兆华京笑眯眯地坐在大圆桌边，看着一大家子人闲聊。年夜饭吃得尽兴，吃完之后大人们还不散去，就坐在桌前天南地北闲扯。几个小的在客厅里戏耍，春晚成了热闹的背景音。
“我这是老毛病了，你们别担心，我自己心里有数。”奶奶提高了音量，“一天天瞎琢磨给我买保健品，不如多来陪陪我！”
大家伙儿都赔笑，心里却多少有些泛虚。他们大都在京城里干自己的事业，抽空回乡下陪老人家，那真是少之又少。
“我听说那刘婆婆的女儿过年回来了，带了个好生活泼的丫头。”婶婶跟奶奶说。
兆华京正低头撬着螃蟹，听了这话，状似无意地抬头：“那个丫头不是过年回南方吗？”
“那个丫头？”奶奶瞧了兆华京一眼，“你这口气我听出来了，许是不喜欢皮皮。”
就算兆华京喜欢女的，他也不一定看得上韩皮皮那二货。不过，兆华京没显露半分心绪，他放下筷子，笑看向奶奶，十分坦然：“我不是跟我妈说了？那天见了一面，觉着不合适。我妈肯定跟您汇报了。”
“只见过一次，就知道不合适了？”奶奶像是不信，“那丫头确实是飞回南方了，可是这么个古灵精怪的丫头走了，刘婆婆又想得很，过年便让她女儿那一家子回来，毕竟很久没来娘家过年了。”
刘婆婆家就在他们家斜对门，是奶奶多年好友。两家都有适婚年龄的青年，便显得异常热络，老盼着结成亲家。
“正好，这春晚你们都不看，要不跟我去刘婆婆家串串门！”
说着，奶奶忽地站了起来，精神奕奕地看着大门。她这突发奇想的动作让大家都愣了一瞬。
兆母和自家老公对视一眼，非常默契地为儿子表示默哀。兆华京还不死心，软着语气劝道：“大过年的，还是除夕，咱们去人家家里串门，那不是讨脸色看嘛。”
“就过去聊会儿，能怎么的？半个小时，你乐不乐意陪我过去！”奶奶陡然严肃了脸色，审视地看着兆华京。
“哎，行！陪咱兆家大美人出去串门！”兆华京无奈地说，拿旁边热毛巾擦了手指，然后起身去扶奶奶。几个姑婶叔伯的也说起甜蜜话来，生怕奶奶对华京发火，都跟着一块出去了。
倒是兆父兆母没事儿似的坐在那儿，瞧着儿子远去的背影。
“你俩不去盯着？”兆爷爷抿了一大口白酒，“华京的段位还不够呢。”
“那您不去跟着？”兆父无语地看了一眼老爹，“您的段位在咱家最高了。”
春节除夕夜，兆家一圈人围着兆奶奶往外走去。兆华京先是搀着小老太太，又被嫌弃地推开了手。
“我腿脚利索着呢。”兆奶奶不疾不徐地走着，带这一大帮子人到了斜对面刘婆婆家。
刘婆婆家里也是类似景况，一家老小吃了饭正在说闲话。门口忽然来了一大帮人串门，刘婆婆倒是显得十分高兴。
“刘姐，我们这一大家子来你这儿玩玩！我把我乖孙也带过来了，华京——”奶奶拉过在后面跟着的兆华京。
“刘奶奶过年好。”兆华京笑容灿烂地问了声好，“好久不见，您精神气儿还是那么棒！”
刘婆婆笑得不行，忙让兆家人坐。两位老婆婆坐到一起，乐活地聊起来。
“你怎么想到这会儿来我家坐坐？是家里儿孙不够闹腾？”刘婆婆问道。
兆奶奶笑答：“我心想没准今后咱们都是一家人，就提前过来问声好。你可别怪我心急！”
刘婆婆心里明白这话间的意思，便说：“哎哟，可不是，咱们好得就像一家人——我看你这孙子啊，就跟看亲孙子似的！”
她说完，兆华京就笑着抬起头：“可惜，我就讨奶奶们的喜欢，小姑娘都看不上我。”
刘婆婆不认同地摇摇头：“哪里！我那外孙女上次见过你一次，回来那晚茶不思饭不想，估计惦念得五迷三道了。”
兆华京心里一惊，韩皮皮别是被他和卫封焉伤害得饭都吃不下，觉都睡不着。可相亲不就是这样吗？既然自己不喜欢女的，那一开始就得跟人姑娘说清楚。兆华京也是被家里逼着赴会的，也不想故意骗人啊。
刘婆婆不知道兆华京心里的弯弯绕，转头让人把韩皮皮叫过来。没多久，韩皮皮从二楼跑下来，嘴里喊着：“外婆，您叫我什么事儿？”
她话音刚落，就瞧见了在客厅里坐着的兆华京。兆华京转头看着楼梯口，飞过去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
上次尴尬的经历又回到了脑中，韩皮皮脸上笑都没了，只是看似木讷内向地走到自己姥姥身边。
“刘姐，几个月没见，你们家这小妮子愈发可人啦。”兆奶奶脸上堆着笑，挥了个直球：“华京，你看中意不中意？”
她像是迫切的、忐忑的、急需确认的，在这样阖家欢的夜晚，近乎逼问地看向兆华京。
心里逐渐升起不好的预感，兆华京捏了捏手指，脸上还是笑：“奶奶，我哪里做得了主？一切选择权当然都在皮皮手里。”
话头落到了韩皮皮这儿，她脸上一阵奇异的白，视线左右躲闪了一会儿，才语焉不详道：“这哪儿说得清楚？又不是买菜，看好了就提走了。”
“那就多处处！”刘婆婆掐断了韩皮皮含混不清的话，直接建议说：“正好过年放假，俩人出去走走！”
两个老人的意思再直白不过，周围两家的中年人逐渐都没了声，堂皇地留意着这边的动静。只有几个天真的小朋友在旁边跑来跑去地耍，银铃般的笑声衬托得兆华京这边满是虚伪和尴尬。
“两位奶奶，强扭的瓜不甜，还浪费时间。”
有点出人意料的，兆华京先沉了脸色。怕是兆奶奶都没料到，她这向来八面玲珑的孙儿，居然这么快缴械投降了。
因为卫封焉，兆华京这几天本就不算开心。今晚长辈又带着威逼地撺掇，他心里那阵闷闷的气很快就被点燃了。
而那头的韩皮皮，也不是滋味起来。她一直娇生惯养的，真没有哪个男人像上次兆华京卫封焉那般，直接吃饭的时候拂了她的面子。现在，兆华京明显的抗拒，更让她作为女性的尊严受到了挑战。
韩皮皮一噘嘴，一扭头，一番无厘头的话直接激了出来：“是啊，我们俩乌鸦嫌猪黑，谁都看不上谁！”
“皮皮！”见外孙女说话带刺成这样，刘婆婆也挂不住脸。她忙呵斥道：“有你这么说话的女孩子吗？怪不得兆哥哥不想跟你谈！”
老人家发话了，兆华京也懒得继续磨蹭折腾。他站起身，正想说些场面话，带奶奶回家，旁边的韩皮皮却跟被按到了什么开关似的，委屈地大哭起来。
“你们就知道说我！我就算说话再好听，那兆哥哥也不会喜欢我！谁不知道他喜欢男孩儿呢！”
韩皮皮刚说完，就知道坏菜了，她一时没脑说了不该说的。可是她向来好面子，不肯主动服软，便抹着眼泪，扭头就跑楼上去了。
单剩下一屋子人面面相觑。
除了兆华京。他作为事件中心，先是沉眼盯着韩皮皮，在韩皮皮落荒而逃之后，又低下了头，没有看任何人。
“哎哟，我这笨丫头脾气上来就乱说话，您别在意！”心里讪讪，刘婆婆忙赔不是。
兆奶奶勉强地笑了笑，跟刘婆婆体面地道了别。然后，她用力拉住兆华京的手，起身往外走。
兆华京只觉得手指一阵掐疼，不知道奶奶究竟使了多大力气，但是可以清楚感受到奶奶内心的波澜到底有多可怕。叹了一声，兆华京也没说话，任凭奶奶拉着。
兆家人欢声笑语去的，现在默不作声地回了。
家里头，兆爷爷奇怪地扫视了一圈归来的这些人，心里默默有了数。他放下茶杯，上前环住自己的老伴，把兆奶奶紧拉兆华京的手拽开了。
兆奶奶被他弄到自己身边，但仍是面无表情，只有眼睛红着，像是山崩地裂的前兆。
“跟我去楼上。”兆爷爷观察着兆奶奶的情况，不由分数地带老伴往里走。上楼前，他又喊了一句：“都别多想了，该吃吃该喝喝，有我呢。”
说完，兆爷爷往兆华京那儿看了一眼。兆华京有些失魂落魄的，呆呆地瞧见爷爷对自己做了一个隐晦的“走”的动作。
爷爷奶奶都上楼之后，客厅里不约而同地传来几声叹息。
“我开车出去转转。”站在客厅中间，兆华京兀自说了一句，然后就扭头往外走了。
夜寒露重，只有空中一串串高挂起的灯笼亮着莹莹的红，在黑漆漆的夜空中喜庆又寂寥。乡道上几乎无人，各家各户传出不同的声音，离合悲欢，百态人间。
兆华京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才到院子里把车开出来。在这幽闭的空间里，他似乎终于卸下了层层面具，把那七窍玲珑心扔了，显出满脸遮不住的忧伤。
谁不知道兆哥哥喜欢男孩儿呢？是啊，是啊，小心翼翼地瞒着奶奶，结果奶奶知道了；摩天轮上毫无保留地倾吐心声，结果那人不在意啊。
车子开上高速，是往京城市区走的方向。兆华京看着前方昏暗未明的道路，眼泪止不住地从脸上淌下落进颈窝。
-
以快刀斩乱麻的姿态把卫林和张自春赶走以后，卫封焉还有心情和齐昂侃了几句。齐昂左右观察着孩子，心想孩子应该没事，便放下了心。
晚上，俩人吃完了年夜饭，齐昂在客厅看着花团锦簇的春晚，卫封焉在旁边坐了一个多小时。起初他还有兴致说话，后面却越来越沉默。
他有些烦躁，从兜里摸了摸，想抽根烟，却发现烟盒似乎在外套里。
“甭找了，去给二爸买包烟吧。”齐昂从兜里拿出一张二十放到茶几上，“什么时候想进来了再进来。”
卫封焉在沙发上又坐了一会儿，拿过钱，站起身出去了。
斜对面刘叔的烟酒商行还开着，卫封焉进去的时候，一股浓浓的韭菜鸡蛋味。
刘叔的女儿刘小豆端着盘水饺在看店，电脑上放着当红明星的电视剧。小姑娘给卫封焉拿了包玉溪，视线不离电脑地把钱捞过去。
“小豆，你看的这什么？你爸呢？”卫封焉忽然开口询问。
“啊？”刘小豆转头看看卫封焉，有点受宠若惊，接着像蹦豆子一样欢快地说开了。
“小卫哥，你不知道吗？这是当红男演员连一主演的热播剧，讲什么探案的，贼烧脑。连一的名字是连线的连，一二的一，你是不是也觉得他很帅？要不一起看？我爸妈在楼上看春晚呢，他们中年人都不跟我一起看这些。”
跟小姑娘主动开口就是个奇迹了，卫封焉摆摆手，说自己要抽烟，就出去了。
自家院子里有一条齐昂常坐的藤椅，卫封焉点了根烟，坐上去。他拿起手机，搜了搜“连一最新探案电视剧”，出来一堆词条。按照词条显示的，卫封焉找到了电视剧的名字。
院子里满是风，门还大开着。卫封焉坐在正对门的院子中心，抽着一根烟，从APP里打开了该热播剧近期更新的某集。
这果然是热播剧，弹幕非常多，而且里面也有好多人在祝贺除夕快乐、新春快乐之类的。卫封焉没看过前面的剧情，稀里糊涂地掠着最近更新的剧情。
正有74571个人和您一起观看，本集共有9240条弹幕。
下面有这么一个提示。手指尖在第一个数字上轻轻点了一下，卫封焉心里莫名生出一股微妙的怅然。
这些人也在看，是觉得春晚没意思吗？和家里人一起看吗？还是，像自己一样，周身冷清，看个热播剧聊以自慰呢。
寒冷的冬风在他周身盘旋，寂寥似乎要把他裹起来了。
这样胡思乱想着，卫封焉潦草地看完了一集电视剧。他中途还打了两个喷嚏，像是有些冻着了。
摇了摇头，卫封焉站起身，打算退出视频APP，进屋子里暖和暖和。这时，一阵汽车的声音传来。卫封焉抬起头，看见对面紧闭的鸽肉馆子前，停下了一辆熟悉的银灰色汽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