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封焉不信。他绝对不相信大过年的兆华京会从乡下赶回来。在脑子里各种猜想的卫封焉甚至怀疑,是不是兆华京的车被人偷了,然后那小偷莫名其妙开到了失主家门口。
把手机放进兜里,卫封焉又点了一根烟。他的手撑着藤椅背,眼睛观察着那辆莫名出现的车子,鼻尖冒出的白烟在寒冬的小院子里翩飞。
可是看了半晌,那车子就像无人驾驶一般,就愣愣地停在鸽肉馆子门口。不过即使距离较远,光线昏暗,卫封焉这直直地看了人家半天,也看出里面坐着一个驾驶员。
卫封焉把抽完的烟扔进院子里的小垃圾桶,然后手插兜迈开步子,走到自己家门口。他站在自家门口光秃秃的梧桐树下,注视着那辆车。
车子停在兆华京门口那光溜溜的柿子树下。车子里坐着的人似乎有了感觉,转头朝他那边看了看。
胸腔里忽然咚咚咚的一阵响,沉而有力。卫封焉喉咙有些发紧,脑海中的猜测不断敲击着他的神经。
不会吧,他真的......回来了?
正这么想着,那车里头坐着的黑影仿佛动了动。没过几秒,卫封焉的手机响了。
铃声在冷清的大街上相当突兀,卫封焉只觉得好像被炸了一下,莫名慌乱地从兜里掏出手机。
来电人,“京”。
这下,卫封焉已经分不清到底是铃声更响,还是自己的心跳更响了。他盯着黑夜中莹亮的手机屏幕,冰凉的指尖划开通话。
那头熟悉的声音依旧好听,可是里面却带了点沙哑。
他说:“上车。”
说完,那人不给卫封焉任何反应的机会,直接挂断了电话。不过,卫封焉觉得此刻自己的喉咙紧得像上了发条,也说不出话来。他没有犹豫,捏着手机,大步走到了对面。
打开车门,卫封焉带着一身寒气坐进了副驾驶。
车里暖气开得挺稀薄,并不像街面上的出租车一样闷得让人窒息。挡风玻璃下面还放了一个小小的香包,里面透出凛冽清淡的花草香。
在驾驶座靠着的男人,外面一件蓝白渐变的加厚短棉服,里面搭着白色菱格子的中领毛衣。打扮得很时新,还染了一头浅栗色的顺毛。
只是他面容中带着疲惫,缄默地坐在昏暗的座位中,修长的手指上下来回转着一根烟。
卫封焉进去之后也没说话,只坐在那儿,盯着前方黑漆漆的马路,偶尔前面刘叔的烟酒商行里会传来一阵隐约不清的笑声。
安静的车内,沉默在两人之间缓缓流动。
最先打破这股沉默的,是火机的一声轻响。卫封焉下意识地转头,看见兆华京手里拿着一个方形的火机,上面闪着微弱的火光。车里很暗,这点光照亮了兆华京略显晦涩的脸,照进卫封焉萧瑟漆黑的瞳。
两人一同看着那火机上的微光,没有看对方。卫封焉想了想,从兜里把自己的烟盒拿出来,掏出了一根烟,想借个火。
兆华京却忽然合上了火机盖,还顺手把火机扔到了储物盒里。
卫封焉的手顿了顿,也把自己的烟盒扔到了储物盒里。嗒得一声,两人就这样对着又默了一会儿。
忽然,黑暗中,一阵衣料的摩挲声突兀地响起。兆华京快速地前倾身体,抬手揽住了卫封焉的脖子,仰头吻住了他的唇。
这个吻并不温柔,甚至像个又烫又疼的烙印。压抑多日的思念,深陷现实的苦闷,以及对爱人的敏感怀疑,全都糅杂在一起,一股脑儿地从鼻息唇齿间传递出来——兆华京发了狠劲儿地要卫封焉接收自己汹涌的心境。
卫封焉照单全收。
除了最开始的一瞬怔愣,卫封焉后面立刻反应过来。他双手揽住兆华京的腰,低头回应着这个吻。不用温柔款款,他们本就是两个血气方刚的男人。卫封焉像要吞掉对方一样吮吻着兆华京的薄唇,还连带着狼狗似的啃咬。
两人你来我往了一会儿,兆华京忽然嘶了一声。他条件反射地往后躲了躲,然后手指摸上自己的嘴唇。
“破了!”兆华京惊讶道。
卫封焉抬手开了车内灯,捏着兆华京的下巴打量。早前他就知道,兆华京的嘴巴很漂亮,嘴唇小巧轻薄,颜色还健康红润。被咬破之后呢,下嘴唇有一块地方冒了点血,颜色更深。
“是破了。不过,嘴唇还是好看。”卫封焉放开了兆华京的下巴,中肯地点评说。
“那可不。”兆华京舔了舔唇,大言不惭,“兆爷爷我可是传说中的樱花唇,人小姑娘都不一定有。”
卫封焉偏头看了他一眼,眸色很深。还没等兆华京开口说话,卫封焉又俯身亲了下去。
两人在车里腻歪了一会儿,才放开了彼此,开始谈话。虽然“先亲再聊”的习惯很没骨气,但他俩后半辈子似乎经常这么干。
“你怎么回来了?”卫封焉问,又有些隐隐的赌气:“不是说要分手嘛。”
兆华京双臂抱胸,老神在在:“分手?我听不见。”
无奈,卫封焉摇着头笑了笑,过了一会儿又渐渐收敛了笑意。垂眸看着自己的手心,他说:“那我先说吧。”
讲完这一句话,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才轻轻地开口:
“我很想你。”
卫封焉这句话一说出来,兆华京差点掉眼泪。他从旁边抽了一张纸巾捏在手心,卫封焉看见了,抬手覆住兆华京的手背。
“那天晚上,你跟我说,你不确定我是否喜欢你,也害怕我会因为一个乔央就跟你闹别扭、分手。嗯,这是我的问题。一开始我跟你说交往试试,确实带着点试探成分。我对你有好感,想谈个恋爱。”
“但后来不是了。”
卫封焉转过头看向兆华京,满目真诚。
他一字一顿地说:“我发现,我喜欢你,卫封焉喜欢兆华京。”
兆华京凝视着卫封焉。他刚刚想,如果卫封焉待会儿真的和自己告白,自己会不会哇啦哇啦大哭起来。但是没有,他此刻很平静,平静得能感受到卫封焉呼吸的频率。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长途跋涉的旅人,终于被迎进温暖的房间。舒适的洗浴水包围着他,整个人都处于一种放松、温暖、感动的心绪里。
“我没有跟你说,一方面因为我们已经在一起了,另一方面,乔央的前任身份让我陷入了怀疑。直到我们因为乔央这件事争吵起来,我才发现,啊,我卫封焉没能给兆华京足够明显的爱,甚至吝啬地从不开口示爱。”
轻笑一声,卫封焉握紧了兆华京的手。
“我本来想主动去追你,在俱乐部那天晚上还故意挤到你床上。可是,后面。”卫封焉眨了眨浓密的睫毛,“赵曼来找我,要我回去过年。她在我家闹了一番,我很疲惫,而且又再一次被提醒,自己是被母亲抛到饮水街的。”
兆华京心里咯噔一下,有些明白卫封焉中途态度的转变。
“我又开始贬低自己,觉得自己会被所有人抛下,不会有人珍惜我。我灰心丧气,觉得你的‘分手’也是真想抛下我。”
“不是。”兆华京严肃地插了一嘴。
“嗯。”抬手揉了揉兆华京的浅栗色顺毛,卫封焉继续说:“然后咱俩就冷着呗,到了今天。今天下午,卫林和他女友又来找我,我觉得很累,又很迷茫。”
这么多人找他去过年,可是他看来看去,哪个都不像自己真正的家。
家,多么让人安定的一个字。可是卫封焉居然找不到。
“还好二爸陪着我,让我不那么孤单。可二爸也算是被赵曼厌弃扔下的,我和他更像是相依为命,仍然显得孤苦伶仃。”
卫封焉将兆华京手里的那张纸巾拿出来,和兆华京十指相扣着。
“华京,我问你,要不要和我重新在一起?我们一起构建一个新的、未来的家。”
兆华京像人生中第一次谈恋爱那样,眸光晶亮,心里充盈着感动。他用力抓了抓卫封焉的手,没有犹豫,坚定地说:
“奉陪到底!”
不过没两秒,兆华京又油嘴滑舌起来,他笑说:“不过你这是求婚吗?”
卫封焉不给他面儿,还换上了高冷的腔调。
“我说完了,你呢?”
“哎哟。”兆华京笑叹一声,“小兆这就给您负荆请罪。”
“我这人,你看着蛮圆滑不计较,实际上还是挺小心眼的。”兆华京诚恳地自我剖析着,“我跟乔央那段过去,你要想听以后有空给你说,但总之,是个大家不太开心的结果。我不想看见他,他又对我念念不忘,唉!”
卫封焉越听越怪,但他还是忍着让兆华京继续说。
“我说了,我心没那么大,这前男友我是真不想再有瓜葛。谁曾想他和你搭上了,我就相当纠结。”
兆华京越说越来劲儿,意有所指地瞅着卫封焉。
“我的前任和我现男友居然成为了朋友?这要怎么处理?我就琢磨,犹豫,按兵不动。”
卫封焉忍不住说:“如果你怕说了,我和乔央就因此做不了朋友,我觉得你的担心不必要。直接坦白更好吧,即使你当时不相信我们的感情。”
兆华京似笑非笑:“宝,你想反了。我巴不得你和乔央离得远远的。可是乔央居然跟你关系越来越好,我就想,他会不会是为了报复我而接近你?还是说他喜欢上你了,要跟我竞争?我就觉得,既然我摸不透乔央的意图,就暂时不要跟你说。免得你去找他,然后被他一通说,就投奔敌营了。”
哼,万一乔央和卫封焉描绘曾经,说兆华京以前多么多么爱他,兆华京以前对他多么多么好,那卫封焉可能会怎么做?他俩会不会组成统一的前男友战线?兆华京忽然有点幽怨地盯了卫封焉一眼。
卫封焉却惊呆了似的看着兆华京:“你怎么这么恶毒?一天天想什么呢。”
兆华京不轻不重地拍了卫封焉一下:“我担心啊。你当时又没跟我说你喜欢我,我这是合理怀疑。”
“行吧。”卫封焉说,“我了解,你们大人也会患得患失。”
听了,兆华京一通笑。他说:“你之前还怪我把你当小孩儿,现在又这么说。”
卫封焉故意学兆华京,挑眉道:“我听不见。”
兆华京大笑,笑得趴到卫封焉怀里。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捂着肚子说:“对了,有一个事情。”
提到“这个事情”,兆华京也严肃了神色。
“我不应该跟你提分手的,我的错!我虽然二十四岁了,可是正儿八经的恋爱经验很不够,一投入,智商都为零了。也没准因为当时我喝了酒,又生气,上头了,就控制不住跟你乱说话。总之,我的错,真的。以后如果我们俩又吵架了,这个词绝对不说,好不好?”
说着,兆华京摸了摸自己的头发,补充道:“我......是不想和你分开的。经历过一次,我已经尝到了苦头。”
卫封焉看了他一会儿,满意地点点头:“那说好了。”
两个人坐在车里又闲聊了好半天,卫封焉提议说看视频。商量了一会儿,他们决定看经典喜剧豆子先生。而且,这对情侣相当奇葩,俩人都嫌一起看一个屏幕太小,便各自拿着手机,打开相同的视频页面。
“我数三二一,我们一起按开始。”卫封焉一本正经地说。
“三。”
“二。”
“一。”
他们一同按下了播放键,车窗外的天空倏忽间腾起成千上万鲜亮绚丽的烟花,流光溢彩的焰火照亮了整片天空。盛大的声光如同一阵明亮的号角,吹起了那人们期待已久的新年。
旧的过去已经过去,新的开始正在开始。卫封焉和兆华京一起抬头看着那烟花,没注意手中手机屏幕上播放的视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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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两个人,一个人是你,一个人是我。
鸽肉馆子门口的柿子树还是一片叶子都没有,更别提一对叶子了。几个月前,两位在柿子树下相遇的青年,现在依偎在一起,正要谱出他们的柿子树之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