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子抓着车窗下面的把手,面色逐渐苍白。他看了看身边紧抿着嘴唇的兆华京,心里叹了一口气。
五分钟前,他俩收到了卫封焉的电话。
“华京,来城东警局。”卫封焉的声音清晰平静。他没有多说,就挂断了电话。
兆华京朝前开了几米,在前方的十字路口打了一个急拐弯,然后呼地朝警局飞奔而去。
卫封焉让自己去警局?发什么了?跟西门职高刚刚的坠楼事件有关吗?他心里闪过各种可能,愈发不安,抓着方向盘的手都用了不少力气,手面骨头清晰凸起。
当一个顶级赛车手,即使是摩托赛车手,他开起快车的时候,绝对是非常让乘客眩晕的。大中午的,一路建筑和行人都往后退去,兆华京快速地朝目的地驶去。
他旁边坐着的军子苦不堪言,只能咬牙忍住。飞速疾驰着,军子终于在二十分钟后头晕眼花地到了警局。
下了车,军子摇摇晃晃地扶着车身,兆华京则快步往里走。军子悲催地追上去,胃里翻江倒海。
几步路的调整,等到了里头,兆华京脸上已经运起了笑。他礼貌地询问着前台的小警员:
“请问刚刚是不是有一个叫卫封焉的高中生进来?”
“啊,卫封焉?”小警员没翻材料,直接朝后指了指,“刚刚西门职高发生了一起坠楼事件,他是现场的证人之一,现在警员在里面询问他一些事项。”
卫封焉在现场?兆华京被这个细节弄得浑身竖起寒毛,但他还是镇定地询问道:
“那他也有可能被列为嫌疑人是吗?”
“先生,目前案件还在调查中,警方不能出给肯定的回复。”小警员为难地笑了笑,“目前卫封焉只作为证人,过一会儿他就出来了。您请耐心等候一下。”
跟小警员道了谢,兆华京走到大厅的那一排椅子边。军子端着一杯热水在那儿坐着,见他来了,把另一杯塞到他手里。
兆华京怔怔地接过纸杯,有些失魂落魄的。
“别担心啊,兆哥。那人都说了,一会儿封焉就出来了。就是作为证人罢了,出来咱就回家。”军子宽慰着他。
兆华京摇了摇头,也在他身边坐下。他看着水杯底部的小水泡泡,轻声道:“他在学校里横行霸道,最近这几个月倒是收敛了。但如果今天他真的年少气盛做了什么出格的事情......被列为嫌疑人了,怎么办?”
光是这么想一想,脊背都要发凉。兆华京捏紧了手里的纸杯,拼命吸取着这微弱的热意。
“那能怎么办啊。”军子无奈道,“我也没想到这事儿跟咱小卫哥有关,但是如果真的是他导致的,那就......他进去了,咱们每个月去看他。”
“我呸!”兆华京一肘子顶向军子。“你他妈瞎说什么呢?给我呸掉!”
军子嘿嘿笑了一声,然后大声地对着前面“呸”了一声。
“封焉他虽然比我们小了几岁,但我知道他有数,我不担心。倒是你,还会骂我,说明状态还成。不至于到时候封焉出来,你反而倒在大厅里。”
兆华京无奈叹了一声。是,他太过着急了。慌乱不能对事情有帮助,只能火上浇油。
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兆华京开始冷静地思考起来。
卫封焉性格向来坦荡,虽然以前跟同学打个架什么的,但他性子并不坏,不至于故意把人给推下去。他既然能主动作为证人出来,更不应该是凶手。另外,卫封焉认真处理事情的时候一向冷静自持,也不会有“意外推人”的情况。
想了这么多,兆华京心里却只是稍微镇定了一下。闭了闭眼,他复又盯着那杯热水。
里头,卫封焉面前的热水又换了一杯,他拿起来吹了一下,又放了下来。
“那三个女孩有注意到你吗?”警员问道。
“应该没有。”卫封焉一派淡定。
“根据你刚刚的叙述,鲁某指使受害人梁某、米某一起殴打地上的钱某,过程中,钱某有反抗吗?。”
“没看清。”卫封焉淡淡地说。
“关于钱某被殴打的原因,你有听到类似内容吗?”
“......不清楚。”
“那后来在天台边,你说鲁某掐住钱某的脖子,这时候钱某反抗了吗?”
“反抗了。”
“是钱某反抗的时候,梁某冲上去帮忙推人?”
“我不知道。”
“好的,谢谢你的配合。请核对一下笔录内容,签个字。”
做完笔录,卫封焉走到警局大厅的时候,兆华京正歪在椅子上,偏头和旁边的军子说着什么。
不禁加快步伐,卫封焉往兆华京身边走去,他一边走一边出声道:“华京。”
兆华京猛地转过身,赶忙站了起来。他走上前,面含欣喜与担忧地唤了一声:“宝......”
军子在后面听得浑身一哆嗦,他也赶紧站起来。“封焉,出来了啊。”
“你今天怎么说话呢?跟小崔似的。”兆华京回头瞄了他一眼,“他又没进去。”
卫封焉淡淡地拉过兆华京的手。“车子开来了吗?回家吧。”
-
“西门职高又陷入谋杀风波,证人口供两极分化。究竟是意外坠楼,还是蓄意谋害,且看后续跟进报道。”
“西门一女高中生惨遭同学杀害,被推下十八米的教学楼!”
“西门职高一女生饱受校园霸凌,霸凌者被反杀!”
各样的新闻报道遍布本地媒体,一桩坠楼案被各种虚虚实实的视角拼凑了出来。
然而,对亲眼目睹了这场事故的人来说,什么都不及当时亲眼所见的冲击、刺目。
质问。
“你和我的男朋友有发生关系吗?”
女孩趴在地上沉默了许久,最终轻轻地点了点头。
审判。
“钱娟,你说,我接下来该怎么惩罚你呢?”
那鞋底重重地踩下来。女孩像虾一样蜷缩着,全身发出痉挛般的颤抖。
殴打。
飞扬的发丝嚣张冷厉。那人如宣判一般冷声道:“打!”
被教训的人死死抱住自己的脑袋,认命地接受着惩罚。
羞辱。
“如果你不喊,我就把你推下去,好不好?”
尖锐的指甲在女孩苍白的脸上划着。
挣脱。
“我,高二(9)班的钱娟,我要离开这个鬼地方,要抬起头,自由地活!”
女孩仰着头,看着那天空,用力地大喊着。
荒唐。
那个身高腿长的女跟班,用力朝前扑过去,瞬间消失在了半空。
风和日丽的天空依旧那样明朗,卫封焉却忽然起了一身冷汗。
猛地坐起来,卫封焉直直地盯着前方的虚空。
客厅里是温馨简约的熟悉装潢,一片安宁的午后静谧中,只有厨房里传来剁东西的声音。
卫封焉往厨房那里看了一眼。厨房门关着,但从透明玻璃门中能看到,兆华京拿着菜刀在那里咚咚咚的不知道剁什么,背影仍旧纤瘦温柔。
心里稍微松了一口气,卫封焉拿起茶几上的报纸。刚刚他坐在沙发上,居然坐着坐着睡着了。
兆华京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看见卫封焉沉默地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捏着一张都市报。
自那天从警局回来之后,卫封焉总是这样动不动就陷入沉默。不是安然的宁静,是低沉的缄默。
虽说他本来话就不多,是个冷面阎罗,可是他在兆华京面前又不冷酷。最近他这动不动就沉默地坐在那儿,让兆华京好生奇怪。
“那天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兆华京担忧地走到卫封焉身边,伸出微凉的双手捧住卫封焉的脸颊。
卫封焉摇摇头,把报纸合上放回茶几上。
那天在天台上发生的全部事情,他都看在眼里。并且趁剩下的三个女生惊惶离开之后,他才下了天台。
但他没有给警方确切的描述,只是给了基本的事件经过。
一方面,钱娟过去的那些事情一旦被曝光,就算她没有将人推下楼,她这一辈子也难以抬头;另一方面,卫封焉心中似乎没有太多的热血,想要把全部细节都告知,为这个女孩大肆出头。
然而,根据各大报纸给出的报道,那几个女孩中,除了被殴打的钱娟给出了和自己相同的口供,另外两个女孩居然一致指认钱娟,诬陷钱娟为了反抗殴打,将梁某推下楼。
他看清楚了全过程,知道孰是孰非。可是,那两个女孩为什么敢这么诬陷别人?她们到底有多恨钱娟,要这样做伪证来将另一个人的生命践踏至深渊?!
面色愈发阴沉,卫封焉心中烧起一股奇怪的怒火。这怒火似曾相识,一如三年前他得知自己被人修改志愿时,同样的无法发泄的悲愤。
那纯粹的恶意向他汹涌而来,要把他拆吞入腹,要他死无葬身。
兆华京看着卫封焉黑沉的神色,心中猜想到了一二。他跪在沙发上,轻轻地抱住卫封焉的脑袋。
兆华京柔声说:“最近街坊邻居都传开了,说那个叫钱娟女孩在学校里面不学好,赚男学生的钱,还和外校的男生鬼混,然后被人家女朋友找上来。很多人比较偏向于这一种猜测,说钱娟被殴打,愤怒之下把人推下楼。”
“我也看了报道,证人的口供走向两种极端。但我是相信你的,你不会说谎陷害人。所以我不会单纯听信那些街坊邻居和网络上的猜测。”
兆华京有些忧愁地抚着卫封焉的头发,他生怕卫封焉因为这件事留下一辈子的阴影。卫封焉却忽然弹了起来,惊诧地看着兆华京。
“你刚刚说什么?”卫封焉用力扯住兆华京的衣摆。
兆华京覆住卫封焉发力的手指,疑惑地说:“啊?我是相信你的。”
“这个我当然知道。”卫封焉有些着急地站起来,看着兆华京的眼睛,“钱娟的事情都传开了?她家里的事,和在学校男厕所里的......那些事?”
“是。”犹豫了一下,兆华京点了点头,“钱娟作为嫌疑人在看守所,于是媒体去采访了她的邻居、同学,而且......她妈妈也接受了采访。”
兆华京不太乐意告诉卫封焉,钱娟的母亲钱春喜在媒体面前大声哭诉,说自己的生活多么多么苦,孝顺的女儿主动去卖淫,就为了给家里多赚一些米钱,因此希望好心人可怜一下年迈的母亲,给点钱帮助帮助自己。
作为钱春喜的房东,他多少知道一点钱春喜家里的情况。面对钱春喜吃人血馒头的举动,他感到相当恶心,又有些愧疚。
如果当时他看见钱娟被人欺凌的时候,立刻报警,出手相助,也许如今无法收拾的悲惨局面就可以改变。
但悲剧已经发生,并且大家都将这重口的事情作为津津乐道的茶余话题,感慨唏嘘着。
但事发后,卫封焉一直待在兆华京家里,没出门,也没看手机。他手机里全是好事者来询问的消息、各家媒体打来的电话,甚至还有他父亲冷漠而气愤的质问,问他是不是也跟那个钱娟有什么。
有个头啊。卫封焉这么想着,就把手机关机了。我要是真的和一个女孩子有什么,你卫林不该乐开花了。
后面,卫封焉就潜心复习。华南在学校里寄宿,兆华京又不多嘴。于是,除了看看兆华京随手买的报纸,其余的外界看法他都不知道。
所以现在卫封焉才会这么惊讶——钱娟的事情居然都已经被剖了出来,被公之于众了吗?!
“我真他妈傻。”卫封焉暗骂一声,急忙站起来要穿鞋子出门。
“干嘛呀?”兆华京看着卫封焉火急火燎的背影,也跟着追了上去。
四十分钟后,兆华京又飙着车将卫封焉送到了警局。
下了车,卫封焉走到兆华京的窗边,俯身说:“华京,你别进去了,坐车里吧。”
“真不用我进去?我在大厅等你好了。有事你别自己一个人扛啊。”兆华京抬眉看他,眼里盛满担忧。
凝视了一会儿兆华京的脸,卫封焉轻轻靠近,低头在兆华京眉心吻了一下,然后沉声道:
“等我出来。”
那一刻,他的眼底烧灼起异常炽热的大火,在掩盖着无数脏污的黑暗中亲自烧出一条明亮的道路。
卫封焉背后的天空已经涂抹上了黄昏的颜色,可卫封焉挺拔地站在那里,他的眼神,正在定定地告知兆华京——破晓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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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局里,原先接触卫封焉的警员又惊又疑地把卫封焉请进单独的小屋子。
“上次你不是说不清楚吗?这次又有什么想起来的?”警员注视着卫封焉。
卫封焉神色坚定沉着地坐在椅子上,将自己的手机推到警员眼前。
“我有整件事的经过视频。”
说着,他的手指轻轻按了一下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