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谢卫某某提供的视频,整个事件的过程便清楚无误。很快,这桩案子真相大白。钱娟终于洗脱嫌疑,被准许回家。但是,让警方尴尬的是,她却赖在警局里,死活不想走。
“咱们这儿有什么好的吗?她为什么不想走啊。”一个路过的警员瞅了一眼里面。
在里面的女警相当无奈地叹了一声气,她看着里面缩在墙角蹲着的钱娟,说:“估计名声不好了。”
警局门口也围堵了一些记者,都是风闻钱娟无罪释放而来的。相比于这个案子的其他涉案人员,这位“受害者”身份的姑娘,却因自己被曝光的不堪生活,吸引了她无法承受的舆论关注。
卫封焉坐在兆华京的车子里,密切注视着警局大厅的动向。兆华京低头用卫封焉的手机玩着手游,枪击声不绝于耳。
等了大概半个小时,钱娟也没有出来。兆华京从游戏界面退出来,打开卫封焉的微信,无聊地浏览着。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对话框跳了出来。
【朱可希】:你怎么也在?你来看娟儿的吗?
兆华京挑了挑眉,四周看了看。不多时,他就找到了藏在警局大院里某颗大树后面探头探脑的朱可希。兆华京低头给朱可希发了消息。
【焉】:你怎么来了?你和钱娟认识吗?
【朱可希】:......我,我是娟儿的朋友。她在学校里估计就我一个朋友了。
看着朱可希的回复,又瞧了一眼迟迟没人出来的警局大厅,兆华京心中有了些思量。他便关了手机,拍拍卫封焉的脸。
“怎么了?”卫封焉顺势抓住兆华京的手。
“她肯定不会那么早出来,出来也不一定走大门。走吧,下去看看。”兆华京神色淡然地说着,把车窗全部关掉。
走到大树下,兆华京一把抓住朱可希的毛衣衣领。朱可希瑟缩着往后躲,可兆华京看着纤瘦,手劲却奇大无比,把朱可希牢牢箍住。
“帮个忙。”兆华京说。
五分钟后,卫封焉一脸冷酷地走到警局大厅门口,双手插兜,头翘上天,一动不动地立在那儿。
四周几个记者都莫名其妙地瞅着他,一时间还在犹豫,要不要把此人当做“警局门口耀武扬威”的负面民生报道素材。
过了好半天,卫封焉心里正犯嘀咕:怎么没人上来找我呢。就这时,有一个机灵的记者认出了他。
“他就是那个提供最终视频的证人!西门职高大混卫某某!”
呼喊间,正门的记者全部哗啦地一拥而上,物尽其用地开始采访这位小哥。
“卫同学,当时你在现场看到了校园欺凌的全过程,有没有特别让你愤怒的细节?”
“卫同学,你当时明明在现场,为什么不出手救人?”
“卫同学,亲眼目睹梁某人掉下天台,你有没有因此做过噩梦?这几天睡得还好吗?”
睡得香着呢,还贴着兆华京。
卫同学在心里不羁地说,表面上摆了摆手,尽量和气道:“一个一个问。”
众记者心里大惊:瞧瞧卫同学这一副大明星开记者会的气势,果然是职高大混!
而他们旁边,兆华京面色淡然,带着朱可希旁若无人地进入,直奔问询处。
“您是记者吗?刚刚我已经回答过很多次了,钱娟自己不肯出来,不是我们不放人。”警员无奈地说。
“她妈妈没有过来吗?”朱可希问。
“没有。”警员摇摇头,“听说钱娟不肯回去还跟她母亲有关呢。”
兆华京了然地点点头,然后抓过旁边朱可希的手。“我是钱娟的房东,这个是钱娟的好朋友。我们过来看看情况,如果她不肯出来,能不能让我们去劝说一下?”
警员狐疑地看了他们一眼,然后要求出示身份证。
兆华京和朱可希给出证件,确认朱可希是高中生年纪,而兆华京在饮水街道居住之后,便押下身份证,让一个小警员带他们进去了。
临时看守处,狭长的走道被人堆截断,好几个警员堵在钱娟那间的门口,正商量着如何处理。
房间内,女孩抱膝坐在墙角,整个人蜷缩成一个小球。她双目无神地看着地面,任凭外面的警员们怎么劝说都没反应。
“金哥,这边来了两个人,说是钱娟朋友,想劝劝。”小警员把兆华京和朱可希带进去。
“别是记者混进来了。”一个警员皱眉看着兆华京。
兆华京温和地冲他们笑了笑,然后在朱可希背后推了推。“进去。”
朱可希踉跄了一下,扶住门框,看着里面缩成虾球的钱娟。
“娟儿......”朱可希有些难受地喊了一声。看见娟儿这自我保护的模样,朱可希心里一阵心酸。最近的报道他也有看,每每都为娟儿感到愤怒不平,却无能为力。
而此刻,小小的房间里头,娟儿抱着膝盖,听到朱可希的声音之后,浑身忽然颤抖了一下。
“娟儿。”朱可希吐出一口浊气,稳定了心神,“我是可希。你别怕,我接你回去。”
娟儿听完这番话,终于有了动作。她把头埋在了膝盖上,手指抠着手心。
旁边几个警员稍稍放下心来,看来这人真是钱娟的朋友。
“娟儿,走吧。你又没犯事儿,蹲这里干嘛呢。”朱可希柔声劝慰着。
娟儿用脑袋蹭了蹭膝盖,轻轻的声音传出来:“我回不去的。我都知道了,我根本回不去了。”
在外面的几个成年人,都被她说得陷入沉寂。她曾经被母亲逼着做的事、在学校里自己做的事,现在被大肆公开了出来,绝对会让她以后的生活遭到万人唾弃。更可怕的是,她母亲也在利用她的这些伤口骗取爱心,跟人哭诉自己家门不幸、需要善款等等。
面对此情此景,朱可希有些着急地挠了挠头,他还想说什么,旁边的兆华京开了口。
“回不去就不回,反正你都快十八岁了,可以离开父母了。”兆华京用一种温和舒适的声调开了口,他继续说:“娟儿,你知道卫封焉吧?就是这次帮你洗脱罪名的那个帅哥。他父母离婚了,谁都不要他,把他扔到饮水街。”
“他一开始可难过了。但后来,他跟我说,家没了,被家人抛出去了,那又如何?我们建一个新的家嘛。”
说着,兆华京垂睫叹了一口气。十三区怎么净是些苦孩子。
朱可希也被兆华京一番话说得感动起来,他眼睛里充盈起光芒,对着娟儿说:“娟儿,我们不是约好了嘛!一起去南方,去开始新的生活!这里咱待不下去了,换个地方继续呗!”
娟儿像是受到了触动,她缓缓地抬起了头,背后如蝉翼一般小心翼翼地打开蝶骨。
朱可希往里面走了几步,朝娟儿伸出手。
“走吧!”
来的路上,兆华京只带着卫封焉;回程的车上,后排还坐了朱可希和娟儿。
“要不把娟儿送到我家里去吧。”朱可希提议道,“十三区那边她根本没办法住。据我所知,很多人今天都在你们的出租屋旁边,就等着娟儿回来看热闹。”
“你那边更不行。你妈同意吗?”卫封焉冷冷地否决。
“哦。”朱可希小心地低下头。
“哦个屁,你上次发疯我还没跟你算呢,后面还跟踪我。今天你怎么又敢给我发消息了?”卫封焉瞥了一眼后面的朱可希。
朱可希看着卫封焉略显别扭地给出台阶,抿唇笑了笑。
“对不起,封焉。”朱可希挠挠后脑勺,“虽然我现在还是喜欢你,但是......”
“等等。”开车的兆华京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后视镜,“小朋友,我还在场呢。”
朱可希又揪了一下自己的西瓜头。他坦白道:“封焉这么好,很难不喜欢啊。但是华京哥,你别担心——我已经决定了,我会努力放下的!真的!经过这段时间的反省,我深刻意识到自己当时多么执拗、扭曲,非要封焉喜欢自己。”
想到当初,朱可希也有点讪讪。
“我不够成熟,不明白感情的特殊性——它并不是讲顺序和输赢的东西。后面我在外晃荡,遇到了很多事情,也逐渐开始明白,这个世界不只有爱情。”
卫封焉听了半天,忍无可忍地看过去:“你以为背政治课文呢。”
“噗——”兆华京不禁笑出声。
“我还没说完呢。今天我和华京哥短暂地接触了一下,我感觉他人真的很好,我很喜欢华京哥,所以......”
“等等!”卫封焉一个冷冽的眼刀朝朱可希飞过去,“你说什么?你得不到我,就移情别恋我男朋友身上?”
兆华京爆发出大笑,笑得捶了一下方向盘,车子嘟了一声。
“不是不是。”朱可希慌乱地挥挥手,赶紧解释:“没有,我只是说你们很般配,祝你们俩长长久久。”
卫封焉转过去,哼了一声。
“不过,封焉,你在华京哥面前整个人都活泼了很多诶。话多了,还爱笑。”朱可希感慨了一句。
“那可不。”兆华京笑了,“不过咱们是不是跑题了啊?娟儿到底先去哪儿安置?”
被cue的娟儿从车窗外收回视线,她腼腆地笑了笑:“如果麻烦的话,我先去24小时快餐店睡一晚好了。”
“那不行。”兆华京严肃了神情,“娟儿,我也得跟你正式说一声抱歉。作为你的房东,我没重视你的求救,这是不应该的。”
娟儿慌乱地摆了摆手:“我理解的,我没有怪谁。我在学校里,或者在家里......谁能真的改变这些呢?别人不出手帮我这样的人,我理解......”
“与你无关。”兆华京重重地咬出这几个字,“我为我曾经的冷漠道歉。以后,我不会理所当然地认为——站在一边看是对的。”
不止卫封焉,兆华京最近也在思考这些事情。他这人骨子里很疏离冷漠,但认识卫封焉之后发生的那些事情,却让他不断质问自己——冷漠有什么可夸耀的?明哲保身又高尚在哪里?即使帮不了别人一世,一次仗义执言,一次出手救援,也有可能就会改变别人的一生啊!
卫封焉最终选择去警局提供视频,选择积极地去帮助这个女孩,而不是消极地作证。他这一行为,让兆华京也终于不得不承认,自己曾经的心态和为人处世多么薄凉消极。
虽然不可能马上就改变,但他想从一个道歉开始给出一些变化。即使道歉听上去没有任何价值。
旁边的卫封焉也在心里背课文:我是理解男朋友的,并且希望和男朋友一起成长的。于是他点了点头,也转过头去看娟儿。
“我也是。我曾经看见过你被同学欺负,却没出手......我应该向你道歉。”
娟儿更慌张了,她拼命摇着头,却说不出话来。朱可希倒是大大咧咧地拍了拍她:“娟儿,接受道歉,一起重新开始吧。从自尊到自信,从自信到自强!”
“瞧瞧这政治课本的口吻。”卫封焉高冷吐槽道。
经过商议,为了娟儿不被人骚扰非议,她最终被悄悄送进了齐昂家里,并暂时住在卫封焉的房间。反正卫封焉又不回家里睡,那床空着也是空着。
卫封焉乐得自在,和齐昂道了别,又多带了一点衣物,冒着浑身的幸福泡泡来到了兆华京那儿。
“嘿嘿。”卫封焉侧躺在床上,看着兆华京柔和的脸庞,情不自禁笑起来。
“傻笑什么呢。”兆华京的手指摸了摸卫封焉软软的耳朵。
“就是,很开心啊。”卫封焉像小狗一样蹭了蹭兆华京的手。
“是嘛。”兆华京忽然勾起嘴角,漂亮的樱花唇吐出恶毒的话:“那天你亲眼目睹了梁某掉下天台,之后有做噩梦吗?最近睡得怎么样?”
卫封焉脸色刷得变白,他转过身,平躺着把被子拉到鼻子下面。看着天花板,他冷淡而老成地叹了一口气,道:
“世事荒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