兆华京带着朱可希去了娟儿家里,卫封焉就先带娟儿回自己那边收拾东西。
两个人在卫封焉的房间里,娟儿快速地叠好了自己的随身衣物,打包好了卫封焉给他她拆的洗漱用品。
“还有什么吗?”卫封焉环顾了一圈。娟儿在这边住了几天,却好像没住过似的,把房间保持得跟原来没什么区别。
“应该没了。”娟儿咬了咬唇,脸上有些期待的神情。
“最近没人抢火车票,我现在给你买今天票。”卫封焉掏出手机看了看,“你舅舅在羊城是吧?傍晚就有一班,三天两夜。”
“嗯!”娟儿点了点头,眼睛里期待的光芒更盛。
“挺好的。身份证在家里还在你自己这里?你输一下证件号。”卫封焉把手机递给娟儿。
娟儿沉默了一会儿,从自己的书包里拿出一个小钱包——她当时从学校被带走,后来警员把她的破书包带过去给她了。
钱包里有几个钢镚加一张二十员的纸币,学生证,甚至还有一张银\行卡。
“那让华京过去拿个身份证和成绩证明之类的就好。”卫封焉点了点头,“我先帮你买火车票。待会儿我去前面超市给你买点吃的带车上。”
眨了眨眼,娟儿万分感谢地用力点了点头。她说:“封焉哥哥,到时候我挣钱了,给你们寄钱过来。”
“不用。”卫封焉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不过你可以给我们打电话或者寄信,朱可希肯定盼着。”
娟儿看着卫封焉笑了笑,又很感慨地说:“我算是明白为什么可希就要喜欢你。封焉哥哥,你人好好啊。”
“害。”卫封焉给这直白的赞美弄得浑身不自在。他把娟儿按在椅子上,往外面走去:“哥给你买吃的去,你在这儿坐着。”
去烟酒商行里逛了一圈,卫封焉拿了一堆面包牛奶饼干方便面,又捡了点小零食,一块堆到收银台上。收银台前还是刘小豆那缺心眼的姑娘,她一边听着什么震耳欲聋的电子音乐一边开心地算钱。
卫封焉的手机铃声差点给淹没了,不过还好有震动。卫封焉拿起来手机的时候那头已经响铃好几秒了,是小崔打来的。
“喂。”
卫封焉还没问出什么事儿,小崔那头很紧张地说:“封焉封焉!你和那个钱娟有关系吗?她老妈忽然带人跑到我们店里,说有人看见钱娟从你家院子出来,进了咱们鸽肉馆子,要我们把人叫出来。”
“啊?”卫封焉惊诧地瞪大眼睛,他探身出去看了看鸽肉馆子,“她老妈进门了吗?”
“在咱厨房门口,给厨子拉着了。但这女人十足的泼妇啊,四处看了一圈,见没人,非要去咱们楼上看看有没有藏着人。不给进她就喊‘非礼’,疯子!她个半老徐娘谁要——”
小崔还没说完,卫封焉直接说:“小崔,让她上去。你人呢?来前门,把送外卖那摩托的钥匙给我。”
说完,卫封焉迅速挂了电话,拿起刘小豆装好的那袋吃食,抬脚就要往外面走。
“诶,封焉哥!还没扫钱呢!”刘小豆迟顿地喊了一句。
“算你华京哥头上。”卫封焉喊了一声,直接往鸽肉馆子那儿走。
鸽肉馆子门口,小崔拿着摩托车钥匙一脸慌张地看着他,卫封焉一句话也没说,把零食扔在小崔怀里,拿了钥匙就往家里走。
没过几分钟,小崔看到卫封焉带着一个女孩急急忙忙地跑出来。
卫封焉坐上摩托,女孩也爬上了后座。
“吃的给她。”卫封焉喊了一声,摩托几乎要发动。
小崔把那一大袋零食递给女孩,在他手指离开袋子的瞬间,摩托车就“嘟——”的一声蹿了出去。卫封焉反应之快,犹如在练习摩托接力。
这一阵摩托启动的响声震耳欲聋,整条饮水街都能听见。鸽肉馆子楼上忽然有人从窗户里探出脑袋,钱春喜咬牙切齿地看着那两人离开的背影,大喊:
“给我追!”
刚才打麻将的时候,有相熟的邻居给钱春喜透露,好似在鸽肉馆子瞧见了钱娟。钱娟把自己的脸地包着,鬼鬼祟祟地从对面的院子里走出来,然后进了鸽肉馆子。
那认出钱娟的邻居当时在鸽肉馆子吃饭,见钱娟往里面走去了,而且一直没下来,心想钱娟应该就藏在鸽肉馆子二楼,可能被那个很厉害的兆华京收留了。
这么一推测,钱春喜把那轮麻将打完之后,叫了几个认识的三教九流。其中一个是开出租车的中年大叔,相当兴奋地载着他们一起去了鸽肉馆子。
果不其然,钱娟就在鸽肉馆子附近!这小妮子从局子里出来之后,一直不回家,也不知道躲在哪里。每天都有人要过来笑笑她钱春喜,还有客人过来问那个出了名的钱娟现在在家吗。
没了钱娟这颗摇钱树,她钱春喜还有钱生活吗?!越想越恼火,鸽肉馆子二楼,钱春喜蹬蹬蹬往下跑。
开出租车的帮手眼力见特别好,赶紧冲进车发动。钱春喜也带着人急忙爬进了车。车门都来不及关,那黄边蓝身的出租瞬间冲了出去,追着那快要消失在街口的黑色摩托。
一场惊险的开车追人行动就此展开!
小崔哆哆嗦嗦地站在门口,给军子打了一个分享险情的电话,然后又意识到自己应该先跟兆哥联系。
在电话里一顿叙述之后,小崔收到了兆哥的死亡沉默。好半天,电话里才传来一声:
“等着。”
刚走到站在钱春喜门口的兆华京,相当无语地挂了电话。
“怎么了?”朱可希问。
“大逃杀2。”兆华京说。
“哈?”朱可希get不到。
“啧。”兆华京有些烦躁地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既然钱春喜这样,就别怪我那样。”
其实这片的筒子楼几乎都是他的,钱春喜新租的是他都想不起来、平时叫小雨管理的半地下室。
这是小雨昨晚上拿过来的钥匙。本来想和和气气敲门进去的,谁曾想战略重心已经转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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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托车在闹市里难以高速穿行,出租车发挥优势穷追不舍。
卫封焉愈发紧张,为了甩开后面紧跟的出租车,他灵光一闪,快速地一转弯,准备从这里某条记忆中的小街巷里穿行至火车站。
然而,在他转弯转到的一半的时候,他惊悚地发现前方是大概十阶的下坡楼梯。
然而此时此刻飞奔的摩托已经没有办法停下,卫封焉额头噌噌地冒出冷汗,他一咬牙,一拧手柄,猛地将速度加至最高!
轮胎高速地转动起来,摩托车接着往下倾去。在这惊险的瞬间,车子居然就这样擦着楼梯的边顺利地开到了底下。
落地之后的轮胎上下运了运,卫封焉的心脏也上下一蹦,落回原地。
娟儿在后头扯着卫封焉的衣服,吓得差点要吐。
到达了目的地之后,卫封焉扶着墙休息了一会儿,又看看手机,发现有未接来电。
火车站里一片嘈杂,娟儿睁着明净又有些胆怯的眼睛朝里面看去。站在他旁边的卫封焉手里捏着一根烟,没抽,给兆华京回拨回去电话。
“他们跟丢了。不过看路线应该能猜到我们往火车站走,我估计很快又会找到我们。”
“嗯嗯,你把东西送过来,我和娟儿先找个地方藏一下。火车站人多,好藏。”
“别担心。”
挂了电话,卫封焉四周看了看,然后带着娟儿去了附近的一家K记。给娟儿买了点吃的,让她角落里坐着,然后卫封焉先憋不住地去了厕所。
娟儿用自己的包挡住头,缩在角落里吃东西。吃着吃着,她抬起头,猛地整个人愣了一下。
在K记外面,忽然走过来几个熟悉的人,正四处张望着。
“诶哟,这火车站人那么多,找不到吧。”帮手跟钱春喜说,“再说万一他们不在这里呢?”
钱春喜没说话,也挺烦的。她抬头瞅了一眼K记的招牌,朝旁边几个人招招手,“我进去上个厕所,你们也坐会儿。”
娟儿手里的汉堡才吃了一半,她死死地捏着汉堡外面的那张纸,汉堡的肉片都被她捏得移位了。她看见,钱春喜满脸烦躁地从K记明亮的玻璃门里走进来,她正大步往厕所方向移动。
而娟儿所在的位置,就是一个很靠近厕所的角落。
这里是火车站,许多人拿着行李来来去去的地方。她似乎能听到火车的轰鸣,能闻到南方城市越来越近的花香。
可是,在她以为自己终于有希望离开的时候,她又看见了钱春喜。
以前的生活里,娟儿从没想过逃吗?不是的。她想过,甚至在辗转反侧的夜里想过无数次。但可惜的是,她唯二实施过的两次逃跑,都失败了,并且以自己被钱春喜打得失去意识作为结尾。
那整个人被打得皮开肉绽,满眼是红、是黑的昏沉回忆,像粗糙的绳索捆绑着她,让她终于不敢反抗,而是麻木沉寂地活着,在各种陌生男人的笑声里,被人们的恶意抛来抛去。
而最近,她的生命出现了跌至谷底的痛苦,和全新的光明。
她原地徘徊犹豫着,“怎么可能,妈会把我找回来打死的。”
又难抵希望的香气,“没准呢,或许......我能够逃出去呢......”
在卫封焉他们的帮助下,一切进行地还算顺利,甚至火车票都已经买了。
她原本以为,这一次是有希望的。即使她害怕过,挣扎过,但还是选择相信那几个帮助她的人,相信自己这次能够幸运地逃离母亲,她不死心地想要往那充满光芒的未来狂奔而去。
然而,此刻,钱春喜迈着急切的步子朝娟儿的方向走来。
她着急上厕所,很快就逼近了娟儿的位置,甚至就快要擦过去了。娟儿的心跳越来越响,她心里切切地期盼着:希望钱春喜没发现自己吧,希望钱春喜只是这样上个厕所,就继续出去找人——
然而,凭借着一种难以说明的感应,钱春喜忽然敏锐地顿住了脚步。她离娟儿只有半米的距离,她清楚地看到了那个缩在角落里的女孩!
卫封焉刚一从男厕所出来,他就看到了这副景象。钱春喜望着娟儿所在的方向,时间好像静止了,只透出一股烧焦了般让人窒息的危急。
卫封焉正想上前去,正面和钱春喜交涉。可是出乎他意料的是,在那漫长的一瞬之后,钱春喜好似真的只是无意看了一眼那个角落,但并没有发现娟儿。她继续焦急地往女厕里面走去,她的那几个帮手都在K记门边的某个软座上坐着等她。
卫封焉在钱春喜进来的瞬间转过身,他低头洗手,假装只是一个路人。
娟儿也和他想的差不多,心里像过山车那般上下起伏,终于平安到了的终点。
他们谁都不知道,刚刚钱春喜看到了什么。
她着急忙慌地朝K记厕所走去,却在某个角落里看到了自己此行的目的——娟儿!
钱春喜本想下意识上去抓住娟儿,可是那一瞬间,钱春喜却看见——她觉得自己下半辈子都不会忘记——
娟儿发现母亲看向自己这边,整个人像见了鬼一样哆嗦起来。她的面色苍白,嘴唇干燥,双眼瞪大,嘴巴似乎要呼喊出声。她的脖子崩得紧紧的,似乎有人在掐自己,她的双手捏着一个汉堡,汉堡的面包都被掐破了,里面的沙拉和茄汁混合在一起爆出来,黏糊糊地沾上了娟儿干瘦的手指。
一股五雷轰顶般的震惊猛地打到钱春喜头上:她发现自己的女儿对自己是如此的恐惧!不是一般的害怕、逃避,而是如同见到厉鬼一般、好像接下来的人生要断掉一般的惊恐!
钱春喜的五脏六腑忽然全都绞到了一起,她疼得几乎要喘不过气起来。她被这一认知猛地击中,并被深深地击垮——她几乎看不到自己的人生有什么意义。
她曾经九月怀胎生下的孩子,自己的骨中骨肉中肉,从牙牙学语到二八年华,陪伴了自己十几年的这个小生灵,不仅没能像其它青春少女一样白胖美丽,反而枯瘦得像十几岁的小孩。她瘦削的脸庞上,一双原本明亮的大眼睛,正悲哀惊惧地看着自己,生怕自己走上前掐死她人生的希望!
钱春喜,你算什么母亲?
她焦急地挪开了步伐,近乎落荒而逃地走进了K记的女厕所。她在那狭窄的空间里,扶着墙大口喘着气。
她没有落泪,只是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