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宇旸向来说一不二,并且不喜欢被人命令或拒绝,临近中午,俞辰如约到了体大。但他只是在对面的公交站台等,没有去正门口。
雪已经停了,不过天还是阴沉的,刮着北风,俞辰躲在站台液晶大屏里侧,缩着脖子看手机上的天气预报。深蓝色的降雪带缓缓移动,两个小时以后,还会有一场雪。
这个城市不南不北,冬季雪量有限,但这一年,却带着铺天盖地的阵势,像是要把接下去几年的量一起下完。
雪后的温度非常低,俞辰站了小一阵,忽然对陶宇旸带的两个大肉包产生了莫大的感激,否则此刻,十几个小小的素三鲜水饺发出的能量,早已经消耗殆尽了。
距离陶宇旸下课的时间还早,他无所事事,就在路边来回走动。体大周围的街道相对封闭,外来车辆很少,沥青路是新修的,两侧没有栽冬青,而是铺了昂贵的特殊品种草坪。
他试探性着伸出脚,想要踩到被积雪覆盖的枯黄草面上去,鞋尖将将碰到一点雪,兜里的手机忽然就响了。
他对许多联系人都设置了免打扰,但唯独某个人不允许他这么做,那是特例。
陶宇旸发消息质问他:“没看见警示牌吗?”
俞辰立刻扭头看周围,十多米外,有个歪歪斜斜的牌子掩埋在雪堆里,只露出了“爱护”两个字。
陶宇旸又说:“鬼鬼祟祟。”
俞辰扬起脸——靠近围墙的这片区域,有两排教学楼,窗户众多,并且反光,一些还拉上了窗帘,他看来看去,没有找到陶宇旸。
“别看了。”陶宇旸跟个频频发射信号的雷达一样,“进学校大门,到A栋一楼大教室。”
俞辰冷呵呵的,颤颤巍巍打字:“找不着,不去,你认真上课吧。”
“你青年痴呆?自己上过课的地方都不知道?”
“不知道。”
这话一出,陶宇旸果然没再回复,俞辰收了手机,揣着兜过马路,进了体大的校门。
保安冲他笑,俞辰略弯了弯腰,也笑。
陶宇旸在上公共课,百人教室里乌泱一片。俞辰在最后一排靠门的空位上坐下来,手往桌洞里摸,摸出一本《逻辑学》,翻开看。
他到得晚,看得又很认真,搞得一旁的学生时不时往这边瞄,没多久,对方终于忍不住小声提醒他:“同学,逻辑课在二楼呢,你进错教室了啊。”
俞辰点点头,拱手向人道谢,拿手机打字:“我忘带课本了。”
对方一脸的佩服,大概心里在感慨,这陌生面孔胆子够大,只在年末最后一次课才露面。
下课后,俞辰坐在原位置没动,陶宇旸随着拥挤的人群走过来,到这边时,也没有停下。俞辰把书本放回桌洞里,站起来,跟在他身后,一起走出了教室。
到教学楼外,俞辰才开口,说:“怎么独来独往的。”
陶宇旸把背包往肩上甩:“你自己什么德行?”
俞辰也很少混在人堆里,于是微笑着闭嘴了,没两秒钟,又说:“不聚餐了吗?”
“这破烂天气,少吃一顿饭活得更好。”
“那去食堂?我卡里还有点钱,不知道能不能用了,顺便去问问能不能提现。”
“你又要吃什么?早晨还不够撑吗!”陶宇旸就跟个在雪地里炸开的炮仗一样,“趁老天爷赏脸,赶紧赴死吧!”
他个高腿长,手指勾着车钥匙大步向前,俞辰气喘吁吁地跟,踩在他留下的巨大鞋印上。
陶宇旸穿了防滑鞋,踩出来的雪印也带着深刻的纹路,不怎么脏鞋,而且也防滑。这是个重大发现,俞辰之后就一直那么走,脸上带点鸡贼的笑。并且每跨出一大步,嘴里都要配点音效,“嘿!”、“哈!”、“呵!”之类的。
陶宇旸有时会回头,俞辰察觉到,就带着那个笑看他。
因为小半张脸都埋在厚围巾里,看不见嘴角的弧度,这就显得俞辰的眼睛里,仿佛是装了些狐狸似的狡黠。
陶宇旸翻白眼翻得头痛,把两腿间距迈得更大。
两人沉默着你追我赶,很快到了校外,一路引来不少关注。还有人举着手机拍照录视频,俞辰问要不要紧,陶宇旸冷笑:“有什么要紧?你怕什么?”
“好歹你也是被大牌邀请出镜的小球星,言行举止要稳重哈。”
“季度推广,给的钱不够买半个厕所的。”
俞辰想了想房价,琢磨一下陶宇旸家里厕所的面积,心中颇为感慨。
陶宇旸接着说道:“我是无所谓,要紧的是你吧,见光死,小心被跟踪。”
俞辰嘿嘿笑:“我也无所谓,反正我一无所有了。”
“不是还有留给我的一笔钱吗?”他模仿早晨俞辰说这话时的口吻,“那要照看好,一分钱都不能少。”
俞辰笑着说:“那当然,定存,到时候还有利息。”
陶宇旸驻脚,朝后伸手:“现在就给吧,我去买基金,炒股也成。”
俞辰拍他的手掌:“存了五年,比那些玩跳楼机的基金股票稳妥。”
陶宇旸气笑了,走向车子,扯开落满雪的防护罩。俞辰主动接过来,殷勤地抖干净雪,叠平整,放进后备箱。他熟门熟路坐到副驾去,陶宇旸却没有上车,站在路边,头朝向远处。俞辰顺着陶宇旸的视线方向看,原来是有个女孩儿在挥手,陶宇旸也伸直胳膊,抓了抓手掌。
女孩很快跑过来了,拍拍陶宇旸地肩膀:“新年好啊!”
陶宇旸摆头:“上车。”
俞辰一听,打算解安全带,陶宇旸却替那女孩儿拉开了后车门,他只好若无其事地重新坐好。
在车上,陶宇旸还没来得及开口介绍,女孩儿双手扒在副驾的椅背后,笑着先对俞辰说:“我是袁绮,袁大头的袁,绮丽的绮,有点名不副实,你别介意。”
“哪里不副实?”俞辰稍稍侧着上半身,对她点一点头,“你好啊,我叫俞辰,下面带个月字那个俞,没有太阳的辰。”
袁绮大笑,声音清脆爽朗,她说:“你比陶宇旸帅太多了!臭小子竟然不早点介绍给我!”
俞辰往驾驶位上瞟,陶宇旸正专注倒车,似乎对他们的聊天内容毫无反应。
“别管他啦,每天耷拉着脸。”袁绮拍拍椅背,“咱们聊啊。”
俞辰觉得搞笑,这世界上竟然还有人能这么直截了当地在陶宇旸面前说这些话,而且陶宇旸没生气,甚至还有些郁闷的样子,这就更逗了。
袁绮性格外放,有点自来熟,她大大方方地问俞辰和陶宇旸是什么关系,俞辰懵了,本来要说发小,陶宇旸却截胡回答说:“表哥。”
袁绮打量两人的面貌:“哪有一点像?”
陶宇旸面不改色回答:“双胞胎都不会一模一样。”
袁绮若有所思:“是吗?”
陶宇旸点点头:“是的。”
车子行驶过大约半个小时,在一处居民小区门外停了,袁绮下车,向他们道别。
俞辰对她说;“新年快乐!”
袁绮也祝他新年快乐:“你们要一起跨年了啊?路上注意安全。”
俞辰说:“好。”
袁绮转而朝陶宇旸喊:“明年,祝福咱们关系更进一步吧!”
陶宇旸鸣笛两声表示听到了,慢慢掉转车头离开。
俞辰有点好奇袁绮的身份,但陶宇旸不说,他只好不问。车里又回归了安静,只有广播在响。这种感觉也不坏,他们同处一个空间时,要么是在拉扯,要么就一起装死。对比来看,那还是装死不开口更舒适些。
车子开到市郊后,天上果然开始下小雪了,他们去快餐店借用洗手间,顺便买了饭团,继续赶路。
分明是在现代文明社会,俞辰却生出一些奇怪的体验。
他对陶宇旸说:“好像在亡命天涯。”
“我可不想跟你这种人死同穴。”
“那当然,你肯定跟你老婆生死与共。”
“别咒我。”
陶宇旸猛踩油门,车子“嗡”一声加速,在轰鸣中,他的声音显得挺微不足道。
俞辰双手拽紧安全带,嬉笑着道歉。
在媒体接连不断的天气预警和先前已经降下的大雪影响下,出城后路上的车辆并不多,陶宇旸开得很顺畅,脸色都渐渐变和缓了。
俞辰解读完毕陶宇旸的心情,着手开始拆饭团锡纸。
“难道不应该先伺候我吗?”陶宇旸这么说。
俞辰撕开包装,把饭团从自己已经撑圆的嘴边,挪到抿成一道线的陶宇旸的嘴边。
“不吃?”
“热豆奶不先来一口吗?”
俞辰只得再去给豆奶插吸管,然后毕恭毕敬呈给陶宇旸:“陛下,您可以张嘴了。”
陶宇旸就着俞辰的手,喝了豆奶,吃了饭团。之后,他咂咂嘴,说没饱,俞辰几番纠结过后,准备把另一只饭团递过去,但被拒绝了。
“连累你这一趟了。”俞辰这话倒是没开玩笑,讲得正经,“到了那边,找个地方请你吃大餐。”
陶宇旸哼笑:“你是不是去面试餐厅帮工?”
俞辰尴尬地摸摸鼻梁,埋头啃饭团。他还不太饿,但时间已经到了,不吃又觉得不对劲。饭团口感普通,米粒之间黏性很低,有点硬,像隔夜的,中间的鸡胸肉丝也大概是煮过头了,干柴,需要嚼很久。
只剩三分之一部分时,他吃不下了,一手握饭团,另一只手反复揉按胃部,视线往斜下方走,一副大脑准备停工的状态。
陶宇旸评价:“你已经把面试的朝气吃没了,你今天不会成功的。”
俞辰表示有道理,把余下的那一小块饭团重新包裹结实,收进随身带的包里。
陶宇旸调整广播波段,车厢里催人入睡的音乐总算结束,叽叽喳喳的社会新闻播报声响起来。
听过几条新闻,俞辰问:“换我吧?你打个盹。”
陶宇旸不肯,嫌他太久没开车,说什么怕会“一尸两命”。说完自己先懵了,若无其事地改口:“你想死随便,我不想。”
俞辰忍着笑拍胸口保证,自己技术很好,到卖车之前,还从没出过任何事故,甚至连红灯都没有闯过,是个遵纪守法的好驾驶员。
陶宇旸一听,也笑了。俞辰意识到他是在笑“遵纪守法”这四个字,却又不晓得该换什么好,尴尬地闭上了嘴。
“虽然都出现了用词错误,但我们错在不同的地方。”陶宇旸强调。
俞辰自然是要赞同的,然后问道:“你还烧不烧,难受吗?我其实本来也没打算让你帮忙,最初就是随口一问,没想到……”
“你的话。”陶宇旸没让他继续说下去,“你的话,我向来都听,从小就是,你难道不清楚吗?”
俞辰垂着眼睛,看自己交握的双手。
“而且烧不烧,你自己试试不就知道了吗。”陶宇旸说,“你这种关怀,一看就没走心,虚假。跟那种对别人说‘路上慢点’的人也差不多,纯粹的随口一说,普通交际,普通关系。”
那么他们两人之间这到底算什么关系,不是“普通”的话,又该被赋予一个什么样的词汇来形容比较合适?俞辰并不清楚。
不过,很快,他又发觉,此时此刻,他应该先伸出手,去试试陶宇旸额头的温度才对,毕竟陶宇旸已经提出了明确的需求。
但车子还在行驶中,于是俞辰再次陷入了纠结。
陶宇旸看他这样子,心里大约已经明白了,索性换了话题问:“为什么不接卢君铭的电话?好歹也是你的大哥,就算没有血缘关系,你总归在他家里吃了几年饭,过年还得老长辈哭着喊着求你登门吗?”
俞辰捏着手指干笑:“我是个麻烦携带者,既然已经独立了,就不想再去打扰人家了。再说了,跟一个亲自把我爸拷进局子的人同在一个屋檐下,我压力太大,老觉得自己在蹲监狱呢。”
“俞舒明是真正的罪犯,你认为他判刑很委屈?”
“不委屈,罪有应得。”
“……你这人真是。”陶宇旸深呼吸,“我无话可说。你到底一直在给谁添麻烦,自己不明白吗?”
“人无完人,我自己什么德行,我太清楚了。而且住你这里是巧合,我要走,你不让。”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去观察陶宇旸。见陶宇旸右侧脸部的肌肉微微地抽动,俞辰的身体下意识就往车门方向靠,但等了几秒钟,陶宇旸的双手还是紧握着方向盘,并没有做别的动作。
陶宇旸这会儿突然像有了耐性,又说道:“你干爸干妈要帮你介绍工作。”
俞辰摇头:“但我不需要,我早就跟卢君铭说过了,而且我自己可以找。”
陶宇旸稍稍调整坐姿,人往后靠,体态变得有些松弛。
他思索了片刻,才说:“你从来都不知道自己需要什么。”
他的声音里已经带了些轻微的沙哑,比平时更加低沉。这是感冒初始的典型症状,俞辰没有回应他的话,开手机地图导航,寻找附近是否有药店。
提示音没有关闭,甜美的女声一下就响了,俞辰相当震惊,差点把手机丢出去。
陶宇旸呼哧笑出声来:“到了地方,我会找药店,你别瞎搞了。”
俞辰对“瞎搞”两个字很有意见,最近他渐渐看清楚,不能再把当年那个大口吃包子的傻小孩跟眼前的陶宇旸搁一起做比较了。两人的位置大概率已经彻底颠倒,现在,被当傻子的那个是自己。
他原本就不擅长在车里看手机,短短一两分钟过去,已经感到胸闷,再看下去,晕车的症状只会加重,最终还是要给陶宇旸增加新的麻烦。
见俞辰毫不犹豫地给手机锁屏,陶宇旸说:“你可真有意思。”
这是一个俞辰从没听过的评价,左右在车上无聊,就好奇地伸长脖子凑过去问:“哪里有意思?”
陶宇旸让他离远一点,俞辰端正坐姿,只把眼睛往那边转:“这是夸奖吧?”
陶宇旸笑骂:“神经病!”
俞辰也跟着笑,笑声和表情都分外舒展。
刚才他的胃里还在闷胀绞痛,现在却好多了,身体都仿佛变得自在轻盈起来。可能旅途中有人陪伴的意义就是这样,虽然,他们这还远远不能算作是旅途。
至于陪伴,那大概也是一个需要斟酌过后才能使用的词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