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距离目的地只剩三十公里的时候，陶宇旸下车去服务区买了感冒药，喝完开始犯困，握方向盘的人便换成了俞辰。
陶宇旸并没有睡着，只是闭着眼休息，开过一阵后，他评价俞辰像是在开校车。俞辰得意洋洋地表示，这是至高无上的夸奖，说明车技够稳，还捏着嗓子喊：“陶宇旸同学的家马上就到了，先背好小书包，稍安勿躁！”
陶宇旸扯着嘴角，安静地笑了笑。他身体累，之后也没有再主动提出聊天话题了，全程半躺着，时不时睁一下眼，看看窗外，或翻转身体，面朝俞辰，撑着眼皮放空。
俞辰劝他睡觉得了，陶宇旸慢慢地闭上眼，再慢慢地睁开，看不出是在翻白眼，还是表示“听见了”。
车载广播还在响，俞辰原本要关的，但陶宇旸不许，只好一路开着。
不过，广播比电视有意思得多，尤其那些连线节目，形形色色的人和事，俞辰听得津津有味。
当车子终于驶入城区主干道，电台节目也到了下一档。
平静的男声播报了一条突发新闻，说本市某中学，有女生在宿舍自杀，被送到医院后，抢救无效，已经去世了。
新闻没有说自杀方式，主播用简短的话表示了对这个女生的惋惜，并且劝慰听众，自杀绝对不是有效的解决办法，请大家遇见事情，一定不要走极端。末了，主持人又说，现在的自杀年龄呈逐年下降的趋势，很多8、9岁的小孩子也有自杀的倾向，劝广大家长多注意孩子的心理健康。
这是一条沉重的新闻，过后，主持人适时插入了一首舒缓的歌曲，俞辰没有听完，重新换了一个电台。
新节目又是叽叽喳喳的，主持人和嘉宾一唱一和，卖力嘶吼，引得车里的空气仿佛都在颤抖。到中途才听明白是保健品推销软广，俞辰自己都笑了，但没有继续换，觉得挺热闹的。
他在这边听得兴致勃勃，身旁的陶宇旸突然开口，说他：“你很紧张。”
“嗯？紧张？没错，是有点。”俞辰没有转头，一直看着前面的路。车里暖风阵阵，他交班时就脱了外套，上身只穿一件贴身的毛衣，呼吸的节奏一目了然。
“很久没开了，身边还躺着金贵的你。“他微笑着说。
陶宇旸挪挪屁股：“快到了吧？”
俞辰说马上。自打开进城区，原本就慢的车速，一降再降，几乎跟自行车并驾齐驱了。陶宇旸倒是没有对此提出意见，没精打采的。
不久后，陶宇旸终于睡着了，也可能没睡，但感冒的人，即便醒着，脑筋也不太清楚，坐车像坐船。这船飘了许久才靠岸，随后他就恢复了五感，听见俞辰送到耳边来的，刻意放低的声音：“这有家快捷酒店，我去开间房，你休息。”
陶宇旸哼出一声含糊的话，俞辰没有听清，问他说什么。
陶宇旸抓了抓耳朵，皱着眉头，闭着眼说：“要大床房，总统套房。”
俞辰笑得甚至打了个嗝：“我去问问，不一定有啊。”
他要下车，裤子被陶宇旸的手扯住，回头问少爷还有什么需求，陶宇旸举着一张银行卡，胳膊颤颤巍巍抻得笔直，眼睛努力地往他这儿斜，眉毛拧出几道弯。
俞辰接过来，道了谢。陶宇旸这么个样，他不好意思直接撒手离开，略有些忐忑地问：“要不还是先去医院？”
陶宇旸咬着牙：“滚。”
俞辰利利索索地走了，不多时，带个服务生过来，两人一起，把陶宇旸弄进了酒店套房。
服务生走的时候，一个劲回头看他们，俞辰硬着头皮把人送到门外，自己又在房间里多待了半个钟，确认陶宇旸真没大碍，才重新下楼。
这边的雪小一些，地面已经是半干的状态，太阳躲在云层后，偶尔露出来。俞辰出酒店步行了一段路，转进地铁站。
他被涌动的人群推着向前走，地铁上有空位，他没有坐，一手抱着立柱，另一只手揣在衣兜里，打量车厢内部的涂装，或外面的广告。都是崭新的画面，也对，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来过了。
大约一刻钟后下车，他再次混进熙熙攘攘的乘客，随他们搭乘电梯，到了站外。附近有家快餐店，俞辰抬头看过去时，店员刚好把促销海报送到眼前。他伸出双手接过来，店员很惊讶，随即露出了感激的笑容，继续在周围分发海报。
俞辰听见对方腰间悬挂的小音箱里介绍说，购买新年优惠套餐，可以拿到一件小礼物。
他低头看手上的海报，套餐有两种，家庭餐和儿童餐。精修过的食物散发着诱人的色泽，引人食指大动，不过，当然还是小礼物更给人动力。
推门进去，店里人还不多，他徘徊了许久，都没决定好到底要什么。店员站在柜台里面小声提醒后面有客人了，俞辰犹犹豫豫地，要了份儿童餐。
店员尴尬地告诉他，儿童餐是早晚限定，现在还不能点。俞辰站在柜台旁，突然有点手足无措了。
对方向他致歉，他摇头，说自己才觉得不好意思。海报和电子餐单上的说明事项写得很清楚了，他刚刚才看到。
“那我等一等吧。”他笑着说，“麻烦先给我一杯热水。”
这么一笑，惹得店员耳根都红了，马上喊同事拿纸杯倒水。
俞辰道了谢，端着水找了个靠窗的位置落座，往外面看。
下午四点，街对面的中学校园里，橙红色的巨大时钟敲响了，刚才还泛白的天，正在快速变暗，树枝摇摇晃晃，风雪即将抵达。
店里很温暖，纸杯里的水微微发烫，俞辰收回目光，慢慢低下头，鼻尖靠近水面，深深地吸气。
做完这个动作，耳边忽然响起一串笑声，右手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他转过脸看，是一盒粗薯条，散发着热烘烘的油香气。
“谢谢。”他对站在过道上的人说，“我不饿。”
“是我儿子要给你。”对方朝旁边抓了抓手，有个四、五岁模样的男孩儿抱着沙发椅背冒头。
“收着吧。”她把男孩儿抱起来，胳膊肘上挂着个巨大的打包袋。
俞辰忙站起来，准备搭把手，但被拒绝了。
他大脑还在发愣的状态，反应不及，对方也没有要继续聊的意思，很快就离开了。等那母子俩已经到了门外不远处的路边，上了一辆小电车，俞辰才如梦初醒。刚才排队，似乎就是他们排在自己的身后。
路口是绿灯，小车赶得巧，转眼就消失在了弯道另一侧。俞辰坐回去，捏起一根薯条送进嘴里——外皮微微发脆，内部绵软，有点烫，还有淡淡的椒盐的味道，很好吃。
他又去捏了第二根、第三根……不知不觉回过神来时，竟然只剩下小半盒了。俞辰低着头笑，一口气吃了个干净。
吃完去卫生间洗手，出来时，对面中学校门口已经有学生陆续出现了。节前最后一天，他们早早结束了当天的课程，准备奔向期末考试前难得的小长假。
俞辰挪进沙发内侧，一只手压在玻璃上，身体倾斜着，看外面。
有辆白色私家车缓缓开过去，停在路边，一个身穿黑色大衣的女人下车，她走到传达室附近后开始打电话，时不时地会朝校园里面张望。
五、六分钟后，她走进学校侧门，朝一个穿浅粉色羽绒外套的女孩子伸开双臂。两人拥抱了一下，一起有说有笑地走出校门。
原本是要上车的，但女孩不肯，踮着脚朝路这边指。隔着几十米远，仿佛被指到了似的，俞辰的目光无处可躲，最终选择了低头，攥紧的掌心渐渐变得湿热。
后来，他就没有继续往外面看了，店里喧闹起来，客人越来越多，他主动让位，坐去了背对感应门的双人座。附近有绿植，枝繁叶茂，人只要略一弯腰，就不会被注意到。
很快，伴着欢迎光临的声音，感应门再次打开了，她们走了进来。
女孩很兴奋：“我已经肖想蛋挞和冰淇淋整一周了！”
走在她身旁的人笑着说：“只准买一份，你爸准备了一桌拿手菜，待会儿还有蛋糕。”
俞辰稍稍撇过脸，余光终于捕捉到两人，她们找了靠近收银台的空位置落坐，正准备用手机点餐。
她们的心情似乎很好，情绪高涨，对话声依然能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女孩不满地嚷：“爸爸的一桌菜十盘儿有八盘儿是照你的口味做的，你过生日，我对大餐的期待值大大降低！”
“我们的都是你的，这还要分清楚。”
女孩哼唧了两声，撅起嘴。穿黑大衣那位又问她假期有什么安排，说如果没事，就三口人一起到郊区的民宿去玩两天。女孩立刻高兴了，笑得甜美：“妈妈真好！”
“不然呢？妈妈当然好。”
“男女有别啊，爸爸只对你好！”
这时店员喊到了她们的餐号，女孩抢着去，被按下了，等到人回来，她看餐盘里还有一只打包袋，长叹一声，感慨道：“哦，还不忘给你心爱的老公带小甜品。”
“好了好了，快吃，吃完我们回家，你爸要等急了。”
“我！知！道！”
之后，两人的对话就少了很多，分贝也降低了，有越来越多的学生和家长进门，周围更加喧闹拥挤，俞辰既听不清，也看不见她们了。
他收回视线，低着头，把先前从店员手中得到的海报，对折撕成更小的纸页，拿来叠纸船。玩儿得正投入时，原木色亮面的餐桌上，出现了一个深色的倒影。
俞辰扬起脸，店员微笑着对他说，可以点儿童餐了。看时间还没有到五点钟，但店员没有解释太多，只是建议他手机下单就可以，俞辰点点头，向她道谢，开始点餐。
兴许是现在儿童餐订单量有限，等待的时间很短，看了阵天气预报的功夫，就从广播里听见了自己的排号。
去柜台需要经过那对母女，俞辰走出去两步才发觉这件事，但已经没有后退的机会了，另一侧的过道上被几个学生占据，他只能走眼前的路。
他想了想，先是竖起衣领，后来又折回去了，垂下眼睛，径直走到了柜台前，端起餐盘，原路返回。
可能命运就是个诡异的东西，经过母女身边时，他竟然不小心被女孩甩动的胳膊肘撞了一下。
对方很礼貌，马上向他道歉，俞辰摇头，一句话都没有说，快步回到自己的位置。
他觉得口干舌燥，匆忙抓起先前已经凉掉的白开水灌了半杯，抬手按在胸前。心脏战栗轰鸣，带着冲出喉咙的气势。
“你还好吗？”有人来到他身边，这么问道。
俞辰转过脸，是那个女孩，眼睛很大，嘴角勾起来，笑容很温和。
“没事。”他也笑了笑，“谢谢。”
“哦哦，那就好。”女孩把一包纸巾放在桌角，“这个给你。”
俞辰不解：“嗯？”
“刚不小心把冰激凌弄你衣服上了。”对方指一指他的右侧胳膊。
俞辰举起手来看，只有指甲盖大小的一点点，他拿自己餐盘里的纸巾抹掉了，把桌角的那个纸巾包递回到女孩面前。
“不需要这么多，谢谢你啊。”
“留着吧！”女孩有点无奈似的，朝他小幅度地摆摆手。
“那好。”俞辰没有再拒绝，把纸巾放进了衣兜里。
女孩抿着嘴唇笑，轻巧地转身，蹦跳着回去了。俞辰稍稍侧过脸，看见留守那边的母亲已经收拾干净了餐桌，女孩跑回去后，又从打包袋里正大光明偷拿了一枚蛋挞出来，张嘴咬掉大大的一口。
她们边走边聊，女孩被提醒“小心发胖”，很不服气地向母亲呛声：“你和爸都那么瘦，我没可能胖！”
后面又说了句什么，俞辰听不见了。
车子还在对面，她们出去后站在路边，等绿灯。
俞辰松了口气，一只手揣进口袋里，握紧了那小小的一包纸巾。
远处，母女两人还在聊天。
女孩手舞足蹈地，嘴里说着话，身体还频频往餐厅这边转，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神情。
当红灯终于结束，母亲无奈地揉揉她的头发，揽着她踏上了斑马线。
店里，俞辰终于收回偷窥的视线，摆正坐姿，打开了包裹食物的餐纸。儿童套餐份量减半，口味也更加清淡，他并不喜欢，但还是吃光了。
离开快餐店时，天气更加恶劣。风越来越大，像是要把路边的行人都裹挟吹走，他把拉链拉到最顶端，下巴缩进衣领，被风带动着往来时的方向走。
有许多人涌向地铁站入口，他在自动扶梯边站了十多秒钟，没有踩上去。
他并不知道接下来该回哪里。
但总这么站着也不是个事，后方不断有人过来，他不得不退后让路，找了个立柱靠着，无聊地翻看手机。
有一条新消息，来自“妈妈”——“少吃快餐，怎么过来的，天气不好，早点回去，新年好。”
俞辰眼周的血液瞬间开始发烫，许久，他没有任何的动作，只是这么安静地低着头，看着这短短一句话，几行字。
直到头顶上方响起报站声，他猛然惊醒，手指微微地发着抖，敲开对话框。
但“妈妈”又发来了消息。
她说：“不用回复，也别再过来了，照顾好自己。”
手机屏幕上，光标还在闪烁，俞辰只来得及打出“生日”两个字，剩下的“快乐”，他不敢继续了。
他后悔自己刚才的失态，因为太紧张，他失去了即刻回复的时机和勇气。
钟表缓慢转动，耳边地铁的报站声换了一拨又一拨，俞辰始终站在那儿，手机屏幕一直亮着，光芒映照在他漆黑的眼睛里。
他仍旧是把祝福的消息发了出去，然后固执地把手机提示音量开到最大。
傍晚六点钟，地铁站的高峰期到了，来往的乘客越来越多，俞辰感到窒息，不得不离站，到外面透气。
有出租车朝他鸣笛，他没有理，踩着薄雪往回走。
尖锐的铃声响起来时，周围人向他投来异样的眼神，俞辰这才迟钝地意识到，是自己的手机在嘶吼。
他急忙接起来，听筒那端是陶宇旸的声音，陶宇旸问他：“你面试的公司有食堂吗？”
俞辰脑筋还有些混乱，一时间竟然也没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开口问：“啊？什么？”
陶宇旸气急败坏地喊：“地址！分享过来！”
俞辰感到耳膜在颤动，马上挪远手机，在风里站定，回答道：“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