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宇旸不熟悉路,又遇上堵车,见到俞辰的时候,已经是接近一个小时以后了。
起初他并没有注意到坐在花坛边,瞧着二郎腿,与红薯摊老板和清洁工热络聊天的人就是俞辰。天色阴暗,路灯没有全开,他以为那只是一个衣着还算整洁的流浪汉。
车子开出去十多米,从后视镜里,陶宇旸瞥见“流浪汉”忽然站起来,跑到路边,朝他车子的方向奋力挥动双手。棉服的兜帽被手臂带得歪斜,露出那张他看惯了的,张着嘴大笑的脸。
前方有一处小公园,他拿手机给俞辰发了条语音,随后把车子径直开进公园外围的停车场。
已经算是入夜了,外面温度很低,陶宇旸戴着口罩下车,往回走。昏暗的远处,俞辰探头探脑,嘴里的白气摇来晃去,像犯神经的蒸汽火车。
俞辰看起来情绪高涨,碰面第一句话就是问他饿不饿,吃饭没有,要不要吃烤红薯。
“我请客!”俞辰还特意拍了拍衣兜,然后摸出个傻乎乎的塑料小玩具,强行塞到了他的外套口袋里,“见面礼!”
“一般无话可说的时候,就聊天气和吃饭的事儿。”陶宇旸掏出那玩具看了看,抬头打量四周,一片萧索,没什么劲,“好不容易出回血,几块钱的红薯跟免费小塑料人就打发我吗?”
俞辰并不介意他这种仿佛夹杂着揶揄和嘲讽的话,仍旧是走向了红薯摊,说道:“我刚才尝了一口,你完全可以放心吃,没那么甜,口感扎实。”他用手指尖戳戳就近的一块,眯了眯眼,一派主人翁的架势,“沙土地种出来的,但没沙土,洗得很干净。”
陶宇旸的视线,跟随着他的手指,落到那烤炉上,心道沙土也不是摸一摸就能摸出来的,而且这东西要怎么尝,又不是超市促销试吃。正这么想着,就看见在烤炉的后方,有个小孩子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抱着挺大一块红薯在啃,顿时明白了。
多年如一日地喜欢欺负小孩……
陶宇旸回头对摊主说,那来两块吧,不要蜜薯,要沙瓤的。
摊主没来得及张嘴,俞辰先吆喝起来:“哎!一看就是会吃的!”他主动伸手帮忙挑了一块,说这样就够了。陶宇旸一言难尽,还没想好说点什么,那边俞辰已经把红薯装袋,放到了电子秤上。
行,下回自己支个摊也能卖,都不用专门拜师学艺。
付账时,摊主抹去了多出的零头,俞辰很高兴,直到上了车,嘴角还喜滋滋地勾着。
“占了五毛钱便宜,值得高兴成这样吗?”陶宇旸手里还拿着红薯纸袋,周围充满热烫的甜香气。
“是啊,抹一毛跟抹五毛,天差地别。”俞辰系好了安全带,双手拍平腰腹部的衣服褶皱,转头扬扬下巴,“快吃啊,真的好吃,这种事我不会骗你。”
“……哪有人吃了睡,睡了吃的,我下午没有运动,现在根本不饿。”
陶宇旸把烤红薯随手往副驾一丢,俞辰手忙脚乱地接住了,开玩笑说,不愧是种子选手,扔红薯都扔得有技术,直夸:“漂亮,漂亮。”
毫不走心,陶宇旸翻了翻眼皮,不愿搭理。
“这要趁热吃。”俞辰举起袋子,贴到脸上,发出熨帖的叹息声,“你还是不懂。”
“你想吃就吃啊。”陶宇旸看他一眼,打开暖风,“你一脸要馋死的样子。”
俞辰没有回话,揣着烤红薯往外面看。街边树枝上悬挂的灯笼被点亮了,红红黄黄的,随着风摇晃。
陶宇旸关掉车厢顶部的照明,光线在俞辰的鼻尖和嘴唇边缘变得十分清晰。他伸手在车前的液晶屏幕上点了几下,温柔的歌声经由音箱缓缓流淌出来。
俞辰托着脸笑:“这么有情调啊。”
陶宇旸一只手抵在额角,另一只手虚虚地搭在副驾椅背上,拇指来回活动,拨弄着俞辰后颈一缕从兜帽边沿溜出来的头发。
这么玩了一阵,他问:“面试顺利吗。”
“哦,一般,不算顺利。”俞辰眨了眨眼皮,“辛苦你跑一趟了。”
“骗得自己都信了。”陶宇旸噗嗤一声笑,连带捏在俞辰后颈的手劲也大了一些。
俞辰往前挪,手绕到脑后,抓了抓头发。他的衣领敞开了,发根处毛茸茸的,陶宇旸作恶地把手伸进去,顺着骨节往下按。
“哎!”俞辰吓一跳,摸索着捉住陶宇旸的手腕,紧了紧衣服。
陶宇旸收回手,双臂交叠,两条长腿岔开来,右脚稍稍地踮了几下。
俞辰看着他:“想什么呢?肯定没好事。”
“要你管?”陶宇旸说,“今晚不回去了吧?不值当的。”
俞辰面露无奈,干笑道:“对不起啊,我是不是影响你这几天的计划了。”
陶宇旸摊开肩膀:“你要给我补偿吗?”
“你想要什么?”
“哪有让对方提要求的,你先说来听听吧,看看你是不是足够真诚。”
俞辰思索片刻过后,突然大幅度地一转身,面朝着陶宇旸,捧起双手,虔诚道:“我虽然并不富有,但我有一颗火热的心啊,不信你尝尝看?”
“一个烤红薯就想收买我,我出场费未免太便宜了吧。”
“那你再想想?”俞辰又往前挪了几公分,神情热切,“我是真的打算报答你。”
陶宇旸轻轻地笑了,眼里的目光平静却深邃。
“别这么看我,这会让我误会。”俞辰挠了挠耳朵,“你就找点我力所能及的,暂时我还不能倾家荡产。”
陶宇旸拨开他的脸,发动引擎,倒车开出林荫道。
天气虽然冷,但路上的行人渐渐变多了,饭点刚过,隔天又是假期,有些全家集体出动压马路的,还要手挽着手,几乎能横着占满整条步行道。这边的人同那边的人聊天,要弯着腰,把脖子伸得老长。
俞辰看得津津有味,脸跟车窗贴在一起,陶宇旸见他这个样子,张嘴说了句话,他似乎也没有听见,目不转睛的。
彻彻底底的无视。
陶宇旸沉着气,没再出声,伸手关掉了音乐,继续开。如此又开出去五、六十米后,突然抬脚猛踩刹车,车身撞墙一般,愣愣地停住了。
俞辰被诓了一下,后背甩在椅背上,扭头瞪大双眼:“你烧糊涂了啊?”
陶宇旸露出点嫌弃的神色:“我刚才问你热不热!”
俞辰高高竖起脖子:“你小心撞车!”
陶宇旸拍两下方向盘,前方的车听见鸣笛声,终于加速了。俞辰尴尬地张了张嘴,小声说:“误会你了,不好意思。”
陶宇旸冷笑:“魂不守舍,被谁勾引了?”
俞辰换了个跟刚才相反的姿势,换后脑勺靠在车窗玻璃上,脸朝向驾驶这边说:“一个今天刚满46周岁的女人。”
“漂亮?”
“漂亮,有魅力,像36岁。”
“已经当妈了吧,有夫之妇,你不能插足了,会打扰他们的生活。”
“陶大师好会算啊,给我算一卦吧。”俞辰的视线从后视镜,转向陶宇旸的眼睛,“算算我这辈子还能暴富吗。”
陶宇旸只是笑,轻打方向盘,车子拐弯掉头,驶上去往酒店的路。
车程不算短,俞辰自顾自连上蓝牙,又把那音箱给打开了。陶宇旸是没可能跟他正常聊天的,不聊其实也好,车里只有接连不断的女声在低声哼唱,不吵不闹。
陶宇旸也的确一直保持着沉默,唇角略略下垂,脊背挺得笔直,面无表情。
他这个人做事向来专注,到竞技场上时,这份专注又会表现出不同的样子——身体的每一寸肌肉都饱含喷薄而出的狠劲,令人畏惧,无法招架。
俞辰体验和观察了一阵,陶宇旸车子开得稳妥,速度适中,那大概情绪还是可以的,于是继续欣赏外面的夜景。高层建筑上,巨大的倒计时已经亮了起来,再过四个多钟头,新的一年就要到了。
成年以后,每个新年的前一天,他有大半的时间都是在车上度过,这一年有所不同,开车的人不再是长途车司机或他自己,他的心情也自然而然地产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远处路边有两个追逐嬉戏的孩子,他看着他们,脑袋里突然冒出个离谱的想法。
他对陶宇旸说:“咱们要是亲兄弟就好了。”
“亲兄弟?”陶宇旸看着路,没有转头,“亲兄弟能有几个关系和谐的,一辈子互相较劲有意思?”
俞辰唇角边露出一个很浅的酒窝。
陶宇旸很莫名:“笑什么。”
俞辰揉揉鼻尖,回道:“意思是咱们现在关系很和谐?”
听见陶宇旸从鼻孔里哼气,他马上说:“矿还是你的,我不要!”
“……真有你的。”陶宇旸觉得好笑,语气倒没有大的起伏,“你可能是又欠揍了吧。”
俞辰也不知道是哪儿来的勇气,竟然挺直腰板,拇指戳向自己的胸口,昂首道:“我是有经验的人。”
陶宇旸撇嘴:“不敢了,你金贵,我还要感谢你高抬贵手,否则,我和我妈就得上热点新闻了。”
真正上过多年前热点新闻的男主角表示:“过不去一周,新闻就变旧闻了,没谁记得住。”
“没谁记得住,某些人还被堵在胡同里吃教训,骨折好了吗?”
俞辰的手指隔着衣服从腋下按到胸前,说完全不疼了。
“耳朵呢?”车子停了,陶宇旸认真地看着他,问道。
韩蕙一巴掌给俞辰造成了耳道损伤,听力受到了轻微的影响,好在情况不严重,医生说可以恢复。
“好多了啊。”俞辰那只手又往上走,捏住了自己的耳垂,“你不是知道吗,复查的时候你也在啊。”
“去打个耳洞吧。”陶宇旸解开安全带,拿出手机,一边回复别人发来的消息,一边说道:“明天就去怎么样?”
他这话讲得稀松平常,却又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俞辰捏捏耳垂,缩着脖子说:“有耳夹这个选项吗?”
陶宇旸打完一段话,发出去,才抬头看他。俞辰带着讨好的笑,两只手都捏在耳朵上。
“随你。”陶宇旸下车,把钥匙交给了一个身穿门童制服的人。
俞辰缩着脖子打开车门,急匆匆地跟过去,寒风把他吹清醒了,他终于发现,这不是来时那家酒店。
礼宾向他们鞠躬,迎他们进门。酒店大厅富丽堂皇,正中央摆放了一套十多米高的方形彩灯装置,俞辰这么一瞧,也不惦记到底怎么回事了,先拿手机拍照。
“咱们这是要去参加婚礼蹭酒席吗?”他发现了被玫瑰环绕的指示标牌,“吃顿好的?”
“你去啊。”陶宇旸随服务生走向电梯,“你露脸那叫锦上添花,他们会喜欢的,运气好的话,能混进新人大合照里。”
俞辰乐了,抓紧时间多拍了几张照。
陶宇旸退掉快捷酒店的房间,换了这家,俞辰没住过真正的高级套房,房间门一开,基本就是个进大观园的德行,表情浮夸得很,把服务生都逗笑了。
等服务生离开,他彻底放飞,啧一声,小市民似的说:“这有一百多平吧!家里真有矿的,是不一样!”
“住一晚不需要太多钱!而且我有收入!”陶宇旸把人推开,脱了外套,坐到落地窗附近的沙发上。
俞辰捡起被胡乱丢在地毯上的衣服,挂去衣架,又去参观了套房的卧室和洗手间。见有浴袍和一次性的内衣裤,便干脆洗了澡。一身疲惫被热水冲走,从头到脚都是舒爽。
他带着喷香的沐浴液味道出去时,陶宇旸仍旧是陷在沙发里,姿势从半坐变成了躺着,双腿交叠,小腿末端搭着沙发扶手。俞辰赤脚踩在地毯上,静悄悄地走到沙发附近。从上方看,陶宇旸的表情并不“安详”,眉头皱紧,嘴唇绷成一条线。
站了小一分钟,陶宇旸都没有任何反应,好像是睡着了。
俞辰试着挥挥手,流动的空气把陶宇旸额前翘起的头发带得左摇右晃,头发的主人却还是没什么反应。
他再凑近一些,两人之间的距离只剩几公分了,俞辰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
隔着眼皮,陶宇旸的眼球忽然转了一下。俞辰立刻蹲下,躲在沙发背后,手却没有一起收回来,紧抓着沙发套。
“嗯……”陶宇旸低沉的气音像沙砾刮过他的鼓膜,接着,他的手腕被攥住了。
俞辰不得不站起来,弯着腰,讨好地说:“你去洗澡吧,有衣服要洗吗,我喊客房服务。”
陶宇旸的目光最初有些茫然,后来渐渐清明,却没有出声,只是盯着悬在上方的这张脸看。
他总这么看,只是视角不同,俞辰已经习惯了,笑着问:“有跨年晚会,开电视?”
遥控器在茶几上,俞辰说着话,身体渐渐倾斜,准备去拿。
陶宇旸说:“好累。”没有松手。
“那继续睡觉吗?”俞辰保持着一个极其怪异的姿势,“先洗澡吧,这套房的浴缸太大了,你这体格躺进去没问题。”
陶宇旸不松手不应声,俞辰不知道该做什么,只能顺势往前趴,上半身几乎要翻过去。
有一个瞬间,俞辰的嘴唇似乎是碰到了陶宇旸的头发,他往后挣扎了几公分,用自由的另一只手,碰碰陶宇旸的后脑勺。
陶宇旸慢慢地抬起头,鼻尖蹭过俞辰的下巴。他们的脸几乎贴在一起,俞辰的眼睛无法对焦,只能通过陶宇旸的呼吸节奏和手上的力量,来判断对方的情绪。
陶宇旸把他整个地从沙发后方拖了过来,俞辰跌坐在陶宇旸的腿上,后又马上爬起来了,半跪着,问有没有压到。
“没有,你很轻。”陶宇旸双手一起攥住了俞辰的手腕。
“啊……哦。”俞辰短暂一怔,忽然想起来什么,忙说:“窗帘……没……”
他立刻意识到这话有问题,尴尬地解释:“我怕有人误会。”
陶宇旸弓着背,嘴唇抿起来,又像是微微撅着,眼里居然露出一丝无辜和可怜。
俞辰不懂这是什么意思,下意识地想要抓抓头发,但两只手都失去了自由,不得不往前膝行,用自己的额头,撞一下陶宇旸柔软的发顶。
“你想要什么,如果我能做到,我会去做。”
“真的?”陶宇旸后移身体,倚向靠枕。他的眼神已经恢复了平常的状态,带一点冷漠和锋利,“没骗我吧。”
俞辰一笑,清晰的喉结上下滚动:“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