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宇旸真的提了个要求，不长不短的一句话，说完，就放开了对俞辰双手的钳制，四肢摊开，状态变得更加松弛。
他抬头看从自己身上离开的人——室内温度很高，俞辰微张着嘴，嘴唇上有两条细小的干裂纹。
俞辰对他的观察没有反应，大约是没注意到，过去拿了瓶水，坐回到沙发边沿，安静地喝水。浴袍又厚又宽，把他大部分的身体都包裹住了，只露出小腿以下的部分。
俞辰的足弓比普通人要高一些，乍一看像踮着脚，脚背上筋骨血脉清晰可见，给人很旖旎的联想。
陶宇旸曲起一条腿，脚趾触碰到腿边浴袍上柔软洁白的细小绒球。
碰了碰那些绒球，问：“我的建议可行吗？”
俞辰转过脸，有一缕头发垂落下来，把视线分割成细碎的几道。
“看什么？”陶宇旸又去碰他的后腰，“是你先让我提的要求，现在我提了。”
俞辰喝完了那瓶水，才总算开口说：“你是认真的吗？”像是有些不确定，他抹了抹嘴，擦去残留在嘴边的水渍，追问：“确定吗？”
陶宇旸起身去拉了窗帘，到玄关把中央空调的温度又调高了一些，回来站在仍旧捏着个空瓶那么坐着的俞辰面前。
“这种事情，我会开玩笑吗？”他俯身看着俞辰乌黑湿润的头发，和暴露在灯光下的大半张稍显苍白的脸，“跟你，我开过几回玩笑？”
俞辰轻轻地笑了，仰头说：“没错。”
他伸出手，陶宇旸却突然叹了口气，躲开了俞辰的手指，说：“算了。”
俞辰抿一下嘴唇，眉毛耷拉下来，疑惑道：“我尽量温柔，但我没试过，不知道能不能让你……”
陶宇旸按住他的额头一晃，“我跟你闹着玩。”
“真的？”
“骗你咯。”
俞辰咯咯笑，脸上的表情放松了许多，顺手一拍沙发靠枕，发出邀请。
“你这是又支棱了啊。”陶宇旸可不想跟他排排坐，干脆坐在了茶几上，“劝你别太飘。”
在俞辰看来，自己已经短暂获赦，并且他很明白陶宇旸的脾性，这么折腾过一回合后，人就可以消停一阵，短时间里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简而言之，是可以“飘”一下的。
陶宇旸的眼皮又抬起来了，不轻不重地斜了几眼，没得到对面什么回应，便自顾自继续说道：“看来你也做不到真正的能屈能伸，你也是个平凡的普通人。
俞辰：“啊？我当然是个普通人！”他捏捏手指，“比地里的小土坷垃还小呢，一脚能踩稀碎。”
陶宇旸最烦妄自菲薄，皱眉正要起身，脚腕却忽然被握住了，随后就听见俞辰笑着说：“能屈能伸倒是真的，但是分情况，我现在就可以。”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隐约的雀跃，也或许那该叫小小的得意，陶宇旸挺不适应，想收回双脚。
“别啊。”俞辰手劲大，箍得紧紧的，“给你来点客房服务，你不要？虽然没你提的那么刺激，但我还是能服侍人的，不算废物。”
“你……”陶宇旸活了快20年，有记忆以后，就一直是自己穿脱衣服鞋袜的，此时此刻，他落在俞辰手里，失去了自由，被对方尽心尽力地帮忙脱去了靴子和棉袜，一张脸比高烧时还要热烫。
俞辰贴心，还给他拽了拽秋裤，夸他“不傻”，“知道穿暖和点”，“这才是真帅哥该有的觉悟”。
陶宇旸觉得此人是真真正正的飘了，比春天地上冒头的笋还支棱，太欠。但他的确是没有什么精力再去瞎琢磨，累了，也饿了。
他问俞辰要不要吃点东西，俞辰笑，让他饿了就吃，别拐带自己。
陶宇旸气闷，拿过电话要喊服务生，又被嬉笑着的俞辰给强行挂断了。
俞辰喊他稍等，起身往厨房方向走。
“你要开火？”陶宇旸跟过去，“先说好，残局你收拾。”
俞辰耸肩膀，问他想吃什么。这酒店厨房很漂亮，橱柜里烹饪装备一应俱全，还放了一些泡面、意面之类的食材。
“哟，培根和鸡蛋。”俞辰脑袋几乎要伸进冰箱里，“嗯……来个豪华版泡面？”
他回头冲陶宇旸坏笑：“热量好高哦。”
陶宇旸无奈：“那还是吃烤红薯吧。”
半小时后，餐桌上，两盒香甜四溢的芝士焗红薯并排躺在烤盘里，陶宇旸一张冷峻的脸垮得彻底。
“吃啊。”俞辰拿来餐具和热牛奶，“怎么着，还得亲手喂？”
陶宇旸无言以对，一双眼里充满怨念。
俞辰瞧见，又开始坏笑：“我没做过甜品，你试试看，别有罪恶感，放心吃。
陶宇旸恶狠狠挖一勺拉丝红薯塞嘴里，芝士只有表面薄薄的一层，黏糯扎实的红薯瓤存在感十足，很香。
他实在是饿极了，两盒很快就吃了个干净，期间俞辰还在旁不断鼓励，说什么：“跨年夜，多少人都在大吃大喝，你只是吃点烤红薯，没什么的，吃就吃了。”
大脑在撕扯，肠胃却熨帖了，是没错，吃就吃了，陶宇旸选择投降。
但这还不算完，空盒没多久，俞辰又状似无意地发问：“你内心是不是充满了罪恶感？”
恶劣的家伙。
陶宇旸回答没有，俞辰还是笑，陶宇旸并不懂他为什么笑，收拾干净餐桌，进厨房去拿水喝。
料理台上乱糟糟的，俞辰扒着门框，一脸谄媚：“吃饱了不得做点事助消化吗？”
“酒店可以做！”
“反正我没有锻炼计划。”
“你今天是真的欠揍。”
“你当然也可以揍我啊。”俞辰混不吝，“比打扫卫生来得累。”
陶宇旸的拳头不断握紧又松开，最终，疲惫地开口：“以后别这样。”
俞辰问什么样，他摇头，挽起袖子，拆了包厨房纸，一点一点地，把散落在台面上的杂物擦进垃圾桶里去。
东西摆得杂，所以显得乱，但并不很脏，几分钟就收干净了。俞辰倒也知趣，他一忙完，就递过去水，笑着说谢谢。
陶宇旸不理，接了水走到外面的阳台上，重新拉开窗帘，看外面的夜景。
房间里是俞辰穿着拖鞋走来走去的声响，不知道在忙什么。听久了，陶宇旸心烦，骂他跟蟑螂一样。他一骂，这声音短暂停了几秒钟，后又续上了，还由远及近，来到了他的身后。
陶宇旸往旁边挪：“不要戳我的腰！”
俞辰停手，笑着问：“你有女朋友吗？是袁绮？”
“跟你无关。”
俞辰从他的表情和语气中断定，大概就是袁绮了。
“都是成年人了，你们也该找机会多亲密，否则热情无处发泄，情侣关系可能会破裂。”俞辰振振有词地给出建议。
陶宇旸冷笑：“你呢？听说越好看的人，越不行，你应该很差劲吧？”他抬起腿，作势要用膝盖去顶俞辰的下面，“你住院的时候，我全见过了，未免太小，青春期没有发育吗？”
俞辰的嘴唇和脸上显出一点微红的色彩。
陶宇旸故意恶声恶气：“没话说吗？刚才不是挺能的吗？”
俞辰倒退两步，双手叠放在身后，倚靠着墙壁，低头不语，嘴角却翘了。
陶宇旸很莫名：“笑什么？”
俞辰双肩颤抖，最初是拼命地忍笑，后来不得不放声大笑，手按在胯骨上，身体弯成一只熟成的虾子。
他身体往前倾的时候，浴袍领口敞开了，露出小片的三角地带。因为笑得太用力，胸骨把薄薄的一层皮肤撑出浅浅的凹陷，在这部分凹陷的附近，左侧靠近心脏的位置，有一道5、6公分长的疤。时间过去太久，看起来只是比周围的皮肤更白一些，并不狰狞。
俞辰笑够了，红着眼睛抬头说：“你夸人的路数很迂回，但我好高兴啊。”
陶宇旸瞪他一眼，去洗漱了。等回到卧室，掀开棉被准备睡觉时，俞辰又跑来问他晚上要不要出去，说在护城河那边有跨年活动，还能看烟花，大手笔，可以放二十分钟。
俞辰一副精神奕奕的样子，眼睛都在闪光，陶宇旸不懂这有什么可看的，只不过是人挤人，不如看线上直播来得清晰漂亮。
陶宇旸没兴趣，翻身把自己埋进棉被，喊他快滚。
“那我自己去了啊。”俞辰说。
“怎么去？”陶宇旸拧着脖子回头，一脑门子官司，刚吹干的头发也乱遭遭的，“反正不准开我的车！”
“我不开，我遛弯去，不远。”俞辰有点得意，“这酒店位置好，步行一刻钟就到了。”
“我不同意。”陶宇旸说，“出酒店就算绝交，你回去睡厕所。”
“真的不希望我去吗？”俞辰试着交涉，“很快就回来。”
陶宇旸背过身去，不说话了。
这是一个完全拒绝的姿势，俞辰只好放弃。他在门口又多站了几分钟，看陶宇旸没什么动静了，调暗卧室的灯光，准备去客房。
他并不想蹬鼻子上脸，冒着风雪危险一路过来，陶宇旸已经给了足够的帮助和耐心，他应该知足。
走到外面，准备关门时，床上的山包忽然一动，随后传来陶宇旸低沉沙哑的声音：“你……”
俞辰吓一跳，问，我怎么了。
陶宇旸叹气：“为什么要撒谎要来面试？”
俞辰握着门把手，低声道：“来做什么，要见什么人，对方是干嘛的，不是要解释很久吗？”
“我不会问的。”昏暗的室内环境下，陶宇旸的声音仿佛都变温和了，“我对这些事没兴趣。”
“是吗，谢谢你不感兴趣。”
“我很了解你，大部分事情都清楚，少部分懒得深究。”
俞辰干笑：“好关心我啊。”
陶宇旸坐起来，回身望着他：“这也叫关心？那你的要求很低了。”
走廊的灯全部关闭了，只有开关散发着黄绿色的微弱光芒，俞辰的手反复在那点光上抚过，笑着说道：“毕竟也没人关心我，所以我知足常乐。”
“你又来了。”
“不然我能怎么办？”
“是啊。”陶宇旸发出平静的感慨，“好可怜啊，明明是个美男子，应该左拥右抱才对，这世道不正常啊。”
俞辰还是笑，无声无息的笑，没多久，见陶宇旸又躺回去了，就带上门，靠着走廊墙壁翻看手机。
卢君铭问他什么时间回去，他没有答，发消息祝卢君铭一家人新年快乐，问寄过去的按摩椅好不好用，干爸干妈是否喜欢，还劝卢君铭勤快点，先自己学会，再教给他们。
他不太喜欢用视频或语音的形式聊天，更喜欢文字，安静又条理。但大多数的人，其实没耐心看这么多字，卢君铭尤其讨厌。
卢君铭很快打来了视频电话，俞辰手忙脚乱地给手机静音，跑客卧去接。
他是很随意地坐在地毯上，背后就是床，接通后，卢君铭上来就说他：“懒洋洋的。”
俞辰早就习惯了对方的说话方式，看见角落里不时冒头的两个人，这才挺直腰，坐得板板正正地，喊他们：“卢叔！方姨！”
卢君铭离开镜头，两位长辈挤过来。
最先出声的是卢君铭的母亲方椿，她朝这边挥了挥手，问俞辰：“小辰！吃饭了没有啊？”
一旁的丈夫立刻说：“这个时间，当然吃了，你会不会讲话！”
方椿偷笑，对俞辰道：“这人越来越难搞了是不是？”
俞辰还没来得及回应，就听见卢君铭对父母说：“好了，这不是活得好好地么，你们去客厅，我有正事！”
方椿推卢君铭的头一把，和卢庆成站起来，老夫妻俩一起消失在了镜头角落里。关门声一响，卢君铭呼出口气，顺手把镜头摆正。
俞辰问他找自己有什么事，“我可没有任何社会资源可以帮你。”
卢君铭笑得无奈：“你这是在什么地方？”
俞辰拿着手机站起来，镜头在房间里转一圈：“大酒店的大套房卧室。”
卢君铭：“哟，总算是成功被包养了啊！谁啊？别是陶宇旸吧！”
俞辰否认了“包养”的说法，然后把陶宇旸开车带他过来的事说了。卢君铭听完，卸下戏谑的表情，正色道：“你这是真正的好了伤疤忘了疼，你真的很不正常。”
俞辰这下不吱声了，脸上浮现着一点若有似无的笑容，看不出在想什么。
“我已经第二次警告你了，陶宇旸也不正常。”卢君铭又说道，”你心里什么都懂，为什么每回都主动撞南墙，把自己搞得头破血流。“
俞辰咧开嘴：“都不正常，所以都正常，有差别吗。”
卢君铭被他无所谓的态度惹得很恼火，但即便是亲兄弟，也不见得能够负责对方的人生，何况他们的关系并没有亲密到兄弟的程度。
话不投机半句多，短暂安静一阵后，俞辰问他：“没别的话说了吗？没有我就挂了，大好的跨年夜，你去找个人陪，不要惦记我了。”
卢君铭咒骂一声，切断了视频，但紧接着，还是发了消息过来。
他说：“只有变态会惦记你，你对自己多用点心吧！找个有钱女人嫁过去也不错，你有那个资本，趁年轻，再过几年，你的精子就不金贵了！”
俞辰看得忍不住发笑，回道：“谢谢你的提议，我会考虑。”
以两人多年打交道得来的经验看，俞辰猜测对面多半不会再回信了，于是顺手给手机充上电，准备出去，结果刚转身，桌上的手机又“叮”地响了一声。
卢君铭的文字消息显示在锁屏界面上，俞辰原本打算过会儿再看，但一眼瞥过去，“我爸妈”几个字明晃晃的，不得不点开了。
卢君铭对他说：“我爸妈没有义务要担心你一辈子，既然已经离开了家，就早一点稳定下来吧，我人糙话糙，你别放在心上。”
“家”，卢君铭竟然也有大大方方说出这个字的一天，俞辰很惊讶，思索该怎么回这句话才显得更合理。可思来想去，也没能想出什么好话，回了个：“明白，我要睡觉了，晚安。”
卢君铭像是对他的回复不意外，发来“好的”两个字，别的也没多说。俞辰知趣，就此退出软件，这下两人的对话才总算是可以告一段落了。
过去，在卢家居住的日子里，俞辰像一个外来物种，分割着原本单独属于卢君铭的一切。十几岁的小孩，还没能掌握完全的伪装技能，恶意表现得格外明显。因此最初的两年，俞辰常被这个名义上的哥哥明里暗里收拾，最严重的一次，他们直接惊动了120。
那天卢庆成要值班，方椿做好了饭正要喊他们吃，突然接到临时加班任务，解下围裙就走了。
没有大人的时候，他们会自动分坐到桌子两侧斜对角的位置，隔着最远的距离吃饭，谁也不跟谁说话。
安安静静地吃了十多分钟后，卢君铭突然低声嘟囔了一句话——“除了吃就是睡。”
俞辰刚准备去添饭，闻言就坐了回去，低着头，双手抱碗，手腕搭在桌边。卢君铭就长了一张刻薄的嘴，所以他没有什么反应，等卢君铭消气就好了，当时他这样想。
卢君铭的性格和身为警察的父亲卢庆成很像，脾气大，直来直往，并且他那时已经加入了中学的球队，身边时刻围绕着一群气性特别强的人，队友、同学之间互相影响，渐渐地，卢君铭的行为方式也变得令人难以捉摸。有时看起来沉默而平静，有时又是一脸的烦闷暴躁。
就在俞辰盯着碗沿上的一粒米发呆的时候，卢君铭忽然“啪！”地一声，把筷子拍在桌上，接着站了起来。俞辰还是坐在那儿，他抬起头，看卢君铭攥着拳头进了厨房。
叮呤咣啷的一阵乱响过后，卢君铭抱着电饭煲出来了。俞辰终于意识到危险，立刻举起手遮挡。电饭煲被卢君铭砸在饭桌上，碎裂的外壳残片和余下的大半锅米饭落得到处都是。
俞辰的身上也沾到一些饭粒，纸巾盒在附近，他伸手去拿，却被卢君铭拦住了。卢君铭一甩小臂扫过餐桌，汤碗和菜盘稀里哗啦摔在地上。
正值夏天，他们穿着凉拖，有碎瓷片蹭过俞辰的脚面，他下意识地后退，慌忙间，被自己的另一只脚绊倒了。
其实原本是有椅子可以扶的，但这天不知怎么的，椅子仿佛也变得固执别扭，不给面子。俞辰摔了一跤，很狼狈地坐在一片菜汤里，脚背上冒出一串血珠，是那些碎瓷片的功劳，很疼。
卢君铭踢开半只残破的饭碗走过来，咬牙切齿地说他：“装傻充愣卖可怜是一把好手。”
俞辰默默地抹去那点血，想要站起来。卢君铭用力把他按回地上，朝他的胸口重重砸了一拳。
说不上是痛还是不痛，俞辰没反应过来，有点晃神，习惯性地开口说：“对不起。”
卢君铭咒骂：“去你妈的对不起！”
俞辰这个人的确是有意思，没头没脑地回道：“我没有妈，我妈早就不要我了。”
这句话令卢君铭的火气更大，他愤怒大喊：“我妈就是你妈！你是不是要当白眼狼！”
俞辰又不是木头人，自然也是有脾气的，闻言呛道：“是你不愿意你妈养我！本来我也不愿意当你的兄弟！我只有一个妈！”
卢君铭被噎了一句，当场爆炸，抓过地上的瓷片就要往俞辰脸上滑。俞辰从小就对自己的外貌有清晰的认知，知道脸好看是有用的，自然要拼命保护。他用双臂挡住脸，顺势曲腿，用力给了卢君铭一脚。
卢君铭的尊严在这一瞬间受到了极大的伤害——这个在家里赖吃赖喝的臭小子，有什么资格动手？！
兴许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更不知道自己或对方的身上哪里受了伤，他们只知道扭打，不断地扭打，必须听见对方求饶认输，那才算完。
在混乱的打斗中，家里的座机响了，卢君铭晕头转向地爬起来，去接电话。
方椿让他帮忙到书房拿一本旧笔记，她很快就回来，时间紧张，应该是不上楼了。
卢君铭平常是很听方椿话的，问笔记本的具体位置，还开了句玩笑，说妈妈总是丢三落四的。
他声音嘶哑，自己没有察觉到，方椿却听得出来，问他怎么回事，卢君铭没好气地让她不要管，说完就撂了电话，去找笔记本。
这个时候，俞辰还安静地躺在饭厅和卧室之间的过道上，卢君铭故意踩着他的腿经过，俞辰感觉到了，眨眨眼，短促地喘出几口气。
一把很小的水果刀遗落在他的肩膀附近，不锈钢刀面上有薄薄的一层接近干涸的血迹。
方椿很快到了楼下，看见头上挂彩的儿子，震惊得说不出话。她问俞辰呢，卢君铭很无所谓地往楼上指。
家里的门没有锁，方椿推开，浓重的血腥气和饭菜味道冲出来。
母亲最了解儿子的优劣，她大约已经猜到发生了什么，但不愿承认，放缓脚步，慢慢地往里面走。刚出去玄关，脚尖不小心碰到个东西，叮咣响，方椿低头看，是家里的饭煲内胆。跟随着内胆向前滚动的路线，她终于看见了正挣扎着从地上坐起来的俞辰。
俞辰身上穿着她昨天刚从商场专柜买来的浅蓝色短袖衬衫，崭新的衬衫已经被撕扯得乱七八糟，前胸位置染上了大片的暗红色。
他用双肘支撑起上半身，咧开嘴朝方椿笑，一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又像是被什么装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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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发现 我原文档里的段落空行 在这里都不显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