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陶宇旸突然醒了。室内光线忽亮忽暗,他发了会儿呆,起床走到窗边。不远处的夜空中,由烟火组成的倒计时字样不断闪现,当数字归零,一道金黄色的巨大烟火瀑布倾泻而下,附近的建筑物楼顶被照得明晃晃的。
但这瀑布也很快消失了,接着是无人机和灯光组合表演,图案队形不算新奇,陶宇旸看了一阵就失去了兴趣。
他睡足了觉,精神隐隐有点抖擞。
陶宇旸一边看手机消息,一边走出卧室。客厅方向有微弱的光,电视机还开着,正在无声地播放一部他没有看过但周边玩具遍布大小商超的动画片。
俞辰侧躺在沙发上,看大概的轮廓,应该是抱着靠枕,周围太暗,猜不出醒着还是睡着了。
陶宇旸进厨房拿了盒牛奶,插吸管的时候,发出一点声响,那边俞辰似乎是听到了,揉着眼睛坐起来,默不作声地转头看他。陶宇旸心里莫名生出一种种怪异的感觉,他摸索着打开灯,站在门口向俞辰举起牛奶盒子,做了个碰杯的动作。
俞辰也圈起右手,一起举杯,说:“新年好。”
他的声音略微沙哑,带着笑意。
陶宇旸吸一口牛奶,太凉了,缩了缩脖子,随口问:“不睡觉吗?”
俞辰摇头:“醒了。”
“喝点?”
“随便。”
陶宇旸在厨房里忙活,不多时端着两杯牛奶出来了。俞辰见他往客厅这边走,身体懒得大动,只往旁边挪,让出点位置。
陶宇旸没说什么,把牛奶递过去,就这么坐下了。
俞辰几口灌下牛奶,拿遥控器一个接一个地换台,电视画面在他瞳孔上不断闪过,走马灯似的。
换了十多个,都没有要停下的意思,陶宇旸忍得心焦,伸手夺过遥控器,重新把电视调回了网络界面。他找到历史记录,翻到最下方点开,放大音量。
客厅里总算有了他们以外的声响。
“不睡觉吗?”俞辰问他相同的问题。
“跟你一样。”陶宇旸拉开茶几下方的抽屉,里面装满了各色包装的零食,他拿了两袋薯片出来,丢给俞辰一袋。
俞辰不和他客气,拆开就吃,“咔嚓咔嚓”的。可能是饿了,也可能是无聊,很快就吃完以后,俞辰索性蹲坐在地毯上,又翻出来几袋饼干、面包之类的东西,在茶几上一字摆开,挨个品尝。
俞辰的眼睛是盯着电视屏幕的,很专注,手上的动作却一直没有停,周围很快堆满许多大大小小的包装袋。
陶宇旸喝过热牛奶,不饿也不渴,吃薯片不过是为了打发时间,何况他还有健身的压力,也就偶尔只拿一两片尝尝。他对低龄动画片也没有兴趣,眼睛不时往四周看,视线无意间扫过斜下方时,发现俞辰正抬头盯着他。
更准确地说,是盯他手里的薯片袋子。
陶宇旸吓了一跳,本能地爆了声粗口,一脚踩到俞辰的肩膀上。
俞辰往旁边倒,等陶宇旸收了脚,再晃悠着坐回来,不倒翁一样,仍旧是默不作声地看那袋薯片。
简直有病,陶宇旸瘆得慌,马上把薯片送出去了。
俞辰笑笑,怀抱着那不大不小的一袋,似乎很开心。
他又开始吃了,脸颊鼓起来,吃一会儿,自己去冰箱提来两升装的可乐,直接对瓶吹。
陶宇旸感到震惊。
虽然这种喝饮料的方式不稀奇,但陶宇旸却觉得,俞辰不该这么干。俗称,“画风违和”。
对于来自斜上方的注视的目光,俞辰毫无察觉,他仍旧是照着自己的节奏,拆开新的零食袋,像一只屯粮的松鼠,不间断地往嘴里塞东西。
十多分钟后,陶宇旸按住俞辰试图撕开饼干盒封口胶带的手,无奈地说:“你不撑吗?”
俞辰用另一只手摸摸自己的胃:“撑。”
陶宇旸哭笑不得:“那你还吃?知道自己吃了多少吗?”
茶几上,垃圾桶里,俞辰的周围,狼藉一片。
俞辰弓着背,回头看陶宇旸,表情很无辜:“但是它们很好吃。”
对于这样的回答,陶宇旸只感到疲惫无力。
俞辰趁机得手,正要继续拆盒子,被陶宇旸从另一个方向抢走了。
“以后谁知道还能不能吃到。”俞辰央求。
“什么年代了,就算超市没有,你还可以网购……”陶宇旸真是要搞不定了,苦口婆心道:“你没必要这样,馋死鬼转世吗?”
俞辰没否认,不管不顾地抓起抽屉里剩下的两袋不知道什么,挣扎着站起来,奔卧室方向走,拖鞋都没有来得及穿。陶宇旸喊他,他充耳不闻,加快步伐。
陶宇旸冲过去,拽他的手肘,俞辰往后退,脚腕打个转,失去了平衡,“嘭!”地一下跌倒了。
充气零食袋被压破,甜香微苦的味道散出来,俞辰坐在地上,伸长了胳膊去捡滚满地的巧克力球。
他少见地用抱怨的语气嚷嚷:“好可惜,但是地板很干净,还能吃吧……”
陶宇旸不得不把他的双手都攥起来,大声说:“不能吃了!”
俞辰摇头,坚持说:“能。”
“怎么不能?”
“这里又不是大马路,我们都没有随地吐痰的习惯。”
“绝对可以吃。”
他一直低着头,陶宇旸只能看见他一边说话一边摇晃着的柔软的头发,和被发尾覆盖的,骨骼突出的后颈,一如既往的洁净漂亮。
但他是什么样的表情?陶宇旸不知道。
在这愣神思索的片刻时间里,俞辰已经站起来了,还是要走。
两人拉拉扯扯地,一起进了客卧,陶宇旸心乱如麻,问他到底什么了,“我们小区附近就有一家进口零食店,等回去,我出钱给你买一箱,你吃个够!现在是大半夜,你没必要这样!”
俞辰攥紧包装袋破裂的缺口,说:“我不要。”
又来了,为什么?陶宇旸感到疑惑,感到焦躁。在俞辰之外,他压根也没有遇见过这样的人,找不出任何有用的应对策略。
他只能安静地站着,等待俞辰下一步的动作。
俞辰没有再继续吃,而是爬到床上去,把零食袋子抱在胸前,然后扯起棉被一路盖到下巴。
竟然是一副要睡觉的架势。陶宇旸颓废地坐去床边,无言以对。
已经是后半夜了,房间里只有俞辰发出的短促的呼吸声。短时间内无节制大量进食,内脏器官不可能舒服。
俞辰躺了一会儿,肚子里咕噜噜直响,消化系统正在努力工作,大脑动力不足,他想睡觉了。他准备和陶宇旸说句话再睡,但又懒得张嘴,慢慢地动一动后腰。
陶宇旸的手隔着棉被按在他的胯骨上,问:“做什么?”
俞辰简明扼要回答:“睡觉。”
“那你睡啊……”
“……那你?”
陶宇旸终于明白了,似笑非笑地答应一声,站起来出去了。
柔软的床垫微微下陷,俞辰松开攥紧零食袋的手,悄悄地摸了一颗巧克力球,送进嘴里。
刚嚼了两口,门又被打开了,他浑身一个激灵,牙口松动,小半块巧克力滚向喉咙口,房间里顿时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声。
等这阵咳嗽消停,陶宇旸敲敲门板,催他起床刷牙。俞辰有点尴尬,不得不爬起来,离开床时还下意识地回头,往被窝里看。
“没有人抢!”陶宇旸烦躁地吼道,“但是你今晚如果再吃一口,你这辈子都别想再吃一口!”
俞辰立刻接过水杯和牙刷,小跑进洗手间。
在他洗漱的时间里,陶宇旸站在床边,手里拎着那袋包装被扯得稀烂的巧克力球,在洗手间哗哗的水声里苦笑。床单上有一些细碎的坚果渣,棉被里残留着少量的可可脂与膨化品的味道。这样的一个跨年夜,虽然称不上兵荒马乱,但也够离谱了,超出他的计划和想象。
好在是之后俞辰似乎又恢复了正常,安安稳稳睡下了。翌日上午,无风无雪,他们交替开车,顺利返回。
三天新年假期,有大半天耗在路上,回去后,俞辰向他诚恳道歉,还劝他多出去压马路,假期么,总要有点活动。陶宇旸的拳击教室开始试营业了,充实到头大,他问俞辰,要怎么压马路。
俞辰也就是那么一说,陶宇旸一问,把他给问住了,努力琢磨许久,嬉笑着答道:“逛街啊,你才大一。你看外面,大人小孩全都在逛。”
“逛街的目的跟孔雀开屏差不多,基本都是自我炫耀。”
“青春年少,正好啊,多有生命力。”
陶宇旸被逗笑了:“你怎么不去,你出去溜一圈,都不用开屏。”
俞辰摊手:“我没朋友,大冷的天在外面逛,只能是给光合作用增加一点原材料。”
说得这么坦荡自然,陶宇旸连嘲讽都没好意思开。
俞辰又说:“你可以去喊袁绮啊,她不是你女朋友吗?”
陶宇旸皱眉。
俞辰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你们俩个子都高,挺般配的,将来可以为本地区的人均身高做贡献。你家里知道吗?你妈什么想法?我觉得……”
这是连未来都给谋划好了,陶宇旸连挤兑都懒得挤,更懒得继续听,干脆地说道:“跟你没关系,少管。”
俞辰背着手凑过来:“真的不是女朋友?”
“不是。”陶宇旸捏住他的脸,往旁边甩。
“我不相信。”俞辰的腮帮子被压瘪,坚持拧着脖子强调,“你怎么一张渣男嘴脸。”
“……你当自己是谁啊,没人需要你相信。我渣不渣,那也是我的事。”
俞辰嘿嘿一笑,以脚尖为轴心,回转过身体,摇摇晃晃地走了,一副胸有成竹的得意样子。
像个……像个小孩。
这可真是个俗套的形容,陶宇旸自己都觉得可笑。
但回头一想,24岁的年龄确实不算大,有许多选择继续深造的年轻人甚至还没有走出校园,而进入职场或组建了新家庭的大多数,也还无法与父母搭建的那个巢穴彻底割裂。
只不过,拿陶宇旸自己作为比较对象的话,俞辰确实算是一个年长的人。但俞辰似乎是没有身为兄长的概念,他的行为举止放在同龄人中间,被评价一句“不正常”算实事求是。
陶宇旸曾经说他像是在森林里单独住久了的野人,俞辰欣然接受,并且自行把这话理解为:“你是在夸我浑然天成,说话做事毫不做作。”
陶宇旸登时哑口无言,后来细想,俞辰的强行解读也不算错,无从反驳。
假期第三天中午,父亲陶宏亲自打来电话,喊他回家里吃晚饭,陶宇旸不得不回去。他走前开玩笑似的问俞辰,要不要一起,反正没别的项目,蹭顿饭就走了。俞辰当时曲腿坐在一张塑料凳子上,看一部重播过无数遍的老电视剧,闻言向后摆摆手,摇动着后脑勺,一派轻松地说:“哦,那你去蹭,待会儿见。”
这家伙的儿化音,实在是讲得很奇怪。而且,从这个小区到陶家,几乎要穿过半座城市,恐怕要等待许多“会儿”才能见。
于是他说:“如果我下周再回来,进门地板上是不是就得多一具干尸了?”
俞辰回头,双手搭在膝盖上。这么大个人,那么小的凳子,挺喜感。
“所以你得尽快回来。”俞辰挺直了后背,对着他说话的神情动作认真而郑重。
陶宇旸没料到会听到这么句话,很惊讶,结果俞辰紧接着又加了一句——“亲爱的衣食父母。”
吃白食还能一派理直气壮,世间绝无第二人,陶宇旸笑了。
俞辰继续说道:“开车要给路人和其他车主留点活路哈。”
陶宇旸抬腿,脚上的拖鞋飞出去,又稳又准地砸在俞辰背上。俞辰动也没动,早已经把视线转回了电视屏幕,只留给陶宇旸一个专注剧情的侧脸。
虽然被痛殴过一顿,并且很爱演,但百分之八九十的时间里,俞辰面对他都是很从容的。而现在,即便逼迫陶宇旸挥拳,他发觉自己也挥不动了。他只能在手痒的时候,向俞辰丢些无伤大雅的东西,例如拖鞋,例如挂件,毛巾、纸巾盒、坚果壳、发圈……
哦对,发圈,发圈属于俞辰。
秋天俞辰刚搬过来时,头发已经到了要修剪的长度,如今从秋入冬,这人始终没有要进理发店的迹象。
陶宇旸心里存在疑惑,但没有说出来,他有时候实在是对双方的交流感到有心无力。
何况,不剪头发也不伤天害理,长发的主人洗漱会有些麻烦,他自个儿并没有什么影响。
再说回发圈的事,前不久的某个傍晚下课后,他去学校超市买水,结账的时候,超市老板正把一个小货架往收银台上摆。架子上挂满各式各样的发饰,陶宇旸的大脑很不受控地,立刻就浮现出来俞辰那一脑袋乌黑的头发。
对方察觉到了他的视线,但搞错了视线的方向和落点,竟然一脸淡定地拿过另一个小货架上的安全套问他要不要,说质量很好,在打折,超薄、润滑、舒适,不少学生都选这款。
大学里买卖这些倒也不稀奇,附近也没什么人,但陶宇旸还是尴尬得要命,当即从发饰货架上胡乱抓了个塑料小盒子,甩过去说结账。
最普通的黑色发圈,一盒十个,五块钱。老板笑呵呵地扫码,把东西收进塑料袋,交给他。
陶宇旸提着袋子走出超市,寒风吹在脸上,吹得他浑身打颤。
回头这么一想,发圈其实并不属于俞辰,是属于他陶宇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