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辰14
陶宇旸有大半年没有回家了，进去大门，陶宏见他第一句话便说：“你是不是胖了。”
颇为肯定的语气，陶宇旸心中警铃大作，正要去捏自己的上臂肌肉确认，陶宏又来一句：“应该是气色变好了，最近有什么好事吗？”
陶宇旸还没有回答，一旁的韩蕙不阴不阳地插话：“被女朋友甩了，能好到哪里去。”
陶宏在洗车，闻言很惊讶，关掉水龙头，表情都认真了许多，“和袁绮分手了？你们都还小呢，分就分了，先安安稳稳毕业，不着急，别是犯了什么大错就行。”
韩蕙向来看不惯丈夫这种“怎样都好”的态度，但她却很尊重对方，陶宏说完，她瞥了身边的儿子一眼，没再发言，转身走了。
看着她进去了客厅，陶宏才回头：“你妈本来就不满意袁绮，这下随她心意了。”随即靠得近些，小声问：“和平分手？没做坏事吧？坦白从宽啊告诉你。”
“没有。”陶宇旸笑了笑，弯腰拿起地上的水管，“继续吗？”
陶宏摆手，到门前走廊下坐，喊儿子多努努力。
晚饭是韩蕙亲自下厨，她嘴上不饶人，脾气差，还有点小肚鸡肠，但对待丈夫和儿子，称得上一心一意。
别墅区里富人比比皆是，只有他们这一家没有雇佣长期家政，在陶宇旸进入大学之前，一日三餐都是韩蕙自己负责。陶宏偶尔不忙的时候，也会搭把手帮忙家务。夫妻俩更没有缺席过儿子的任何一场家长会和重要集体活动。
陶家的院墙是重新加固过的，很高，很厚重，像一座小小的城池。中学时代，陶宇旸需要上到阁楼，才能看见更远处的街道和天空。
但陶宇旸依旧是自由生长的，他们尊重他的一切决定，哪怕并不认同。
饭后，韩蕙聊起袁绮，说他值得更漂亮、更温柔的，袁绮性格像个男孩子，粗枝大叶，长相又太普通，不值得留恋。
她话里带着刺，但这些刺也不是朝向亲儿子的，算另一种宽慰。陶宇旸虽然不认同，但知道好歹，主动给她剥橙子吃。
陶宇旸很会剥橙子，从小韩蕙就拿这事情夸他，到了现在，还是总夸。
韩蕙攥着那团散发着清香的橙子皮，对他说道：“你要是真想找，我和你爸可以帮忙，选个互相都瞧着顺眼的。”
陶宇旸摇头：“暂时不用了。”
本来，谈恋爱就是计划之外的事情。
袁绮在大学军训后空旷的操场向他告白，那天阳光好得恐怖，袁绮低着头，耳根红透了，汗水顺着鬓角不断向下流淌。
陶宇旸当时脑子不知在想什么，大概是有一点不忍心，张口竟然说：“好啊。”然后把自己的背包打开，拿出遮阳伞，撑到了袁绮的头上。
袁绮爱笑，很阳光，现在是校足球队的正式队员，很受教练重视。
他们都忙，有时半个月才见一面，陶宇旸也不常回宿舍住，没人知道这两个人在谈恋爱。
并且，他们还没有牵过手，更没有进一步的亲密接触，像两个普通的朋友，不像情侣。两人聚一起时，甚至都很少聊私事，多数时间都在聊球赛和训练。因此，当舍友八卦时，陶宇旸第一时间都没想到自己其实还有个女朋友。
跨年那天，袁绮私下问他假期能不能空出一天，陶宇旸问做什么，袁绮说，不做什么，就呆着，一动不动，过一整天。
陶宇旸拒绝了，说自己很忙，没有时间。
那时他头昏脑涨，虽然想要多讲几句软话，但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结果到了傍晚，他在酒店里正睡着，被袁绮的电话吵醒了。
袁绮问他，晚上是不是真的不回滨市了，陶宇旸身体不舒服，语气就不怎么好：“不是你说我和他要一起跨年的？”
袁绮一愣：“……我开玩笑。”
陶宇旸意识到自己太冲，马上缓声道歉，袁绮笑了笑，没有计较，随后两人都不出声了，听筒两端陷入一片静寂。
大约半分钟后，袁绮在那边深呼吸一声，对他说：“其实你也不喜欢我。”
陶宇旸想不到她会这么直接，一时间有些无措。
“而且你妈也不喜欢我。”她像是松了口气似的，“我还是要对自己宽容一点，没必要活那么拧巴。”
韩蕙很少掺和陶宇旸的生活，但她对陶宇旸周围的人和事一清二楚，能知道袁绮的存在，陶宇旸不惊讶。
“她说什么了？”
“没有，是我的直觉，而且你妈妈开宾利。”
“宾利怎么了？你觉得不舒服？”陶宇旸觉得没必要。实际上他们家的车库里，还停着另外两辆价值近千万的豪车，款式有点久了，是陶家刚刚发迹时，陶宏冲动购物的结果。后来一家人尝到了高调的坏处，车子就近乎搁置了。
就连韩蕙的宾利，一年恐怕也开不出去两三次，大多数时间里，夫妻两人出门只开一辆普通的黑色大众。
他正要拿豪车的事情开个玩笑缓和气氛，就听见袁绮又说道：“感觉我们谈恋爱的时机不对。”
陶宇旸勾起来的嘴角垂了下去：“所以呢？”
袁绮说：“我不知道。”
“你想分手吗？”
“……本来也跟路人没差别了。”
陶宇旸沉默了片刻，回道：“那好吧。”
袁绮又笑了，把陶宇旸的最后一丝困意都给笑走了。
她边笑边说道：“你人挺好的。”
那时那刻起，他们已经不算情侣了，聊天的感觉反而比过去更顺畅。
于是陶宇旸也笑起来，问她：“这就是‘好人卡’？”
“我认真给出的评价，真的，你很善良，只是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你也没好多少吧。”
袁绮否认得很坚决：“我知道自己要什么，我也知道，自己很喜欢你，但还没有喜欢到谈情说爱的地步，目前停留在要自尊的阶段。我其实有点冲动，当初完全没想到你会答应，所以……”
她没有再说下去，陶宇旸却已经明白了，“对不起，我身上的问题比较大。”
“不会，这有什么可道歉的，反而是我，当初那么冒进，也给你造成麻烦了。”
两人你来我往地拉扯了几句废话，又开始笑，随即他们很默契地互道再见，人生中第一段有名有姓的恋爱，就此结束。
严格说来，陶宇旸的确算是被袁绮甩了，但依照更严格的标准，他的爱情压根还没有开始，似乎也就无从谈结束。
陶宇旸并不郁闷，这一点，韩蕙大概没有拿捏到。
他一说暂时不找女友了，韩蕙轻轻地“哦”一声，眼里倒还有些跃跃欲试的急切样子。
“照着那小子的样貌找，也不难的。”她见陶宇旸的态度不咸不淡，直接语出惊人。
那小子？俞辰？那她心情是真的不错，否则不会主动提。
陶宇旸很意外，捏一瓣橙子嚼着，琢磨韩蕙的意思。
陶宏坐在对面煮茶，听见韩蕙的话，问：“小俞还住在你那儿？身上的伤好了？”
陶宇旸点点头，接过茶壶，给他们滤茶倒水。
“他人不坏。”陶宏说，“有问题的是他父亲，你不要太任性。”
“这我知道。”陶宇旸嘴上答应着，心里的疑惑已经是装不住了。再看身旁，韩蕙安安静静地喝茶，没有参与这个话题。
陶宏又说：“你的脾气，我还算了解，有事情，要沟通清楚，不要先动手。”
韩蕙端茶碗的手一顿，随即母子俩不经意地对视了一眼，都没发言。好在是陶宏之后也不再提俞辰了，问了他一些球队和拳击教室的事情，叮嘱他守规矩，不要太出格，陶宇旸一一答应下来。
一家三口聊个天的功夫，窗外已经逐渐夜色深沉，缠绕在干秃树枝上的串灯亮了，星星点点的。
韩蕙注意到陶宇旸投向院子里的目光，问他好不好看，陶宇旸称赞说很漂亮，显得家里有生机。
韩蕙开心地说：“我也是这么想的。”
陶宇旸走去窗边，用手机拍了张照片，左看右看，觉得质量差强人意，又跑到楼上自己的卧室，翻出单反相机。
他尝试着开机，调到照片浏览的界面，最新一张的拍摄时间是去年暑假。
画面很满，来往的行人仿佛被添加了轻微的运动模糊效果，唯一清晰的，是同样属于人群之中的俞辰。
上身一件很朴素的蓝色条纹衬衫，下身是黑色的休闲裤，手上有个装笔电的深灰色提包。头发被走路带起的风吹向斜上方，汗水布满额头，脸有一点红，嘴唇也是，整个人看起来很疲乏。
长焦镜头的失真度很高，但俞辰依然是最显眼的。
往前翻，还有许多张，全身、半身、特写，侧面、后背，甚至后脚跟。
俞辰那天穿的鞋子是休闲皮鞋，鞋底偏软的那一种，式样烂大街。依照鞋子上的小标志，陶宇旸后来搜到了网店，这鞋99块钱一双，附送三双棉袜两双鞋垫，产品页有三千多条评论，最显眼的关键词是“耐穿”，还有人说是“跑客户神器”。
陶宇旸被好评搞得眼花缭乱，头脑一热，鬼使神差地下了单。快递隔天送到学校，他上脚试穿，左看右看，真是全方位的丑。
他很郁闷，又不舍得丢，就把鞋子给了门卫大爷，并且专门到网店留言说：“这鞋挑人，凡人慎选。”
很快有别的买家评论他：“凡人才买这种鞋，能和那种一双袜子99的比吗，款爷还是别来了。”
然而俞辰却穿出了别样的感觉，俗称顺眼，陶宇旸更加郁闷了。
俞辰的脚踝和小腿是在早餐店和大学球场上锻造出来的，每一个突出的骨骼部位都仿佛蕴藏着力量，但并不显粗壮，仍旧是细瘦的。陶宇旸文学细胞匮乏，想不出更丰富的词汇，总之，似乎穿什么鞋子都不丑。
他早已经意识到自己不应该把注意力放在这些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上，甚至还额外添加了许多奇怪的个人滤镜，这太变态了，简直是有毛病。不过，转念想，每个人身上似乎都存在一些莫名其妙的毛病，兴许这才是得以把自己跟另外数十亿同类生物区别开来的特性。
是这么回事。
陶宇旸托着相机，对焦庭院里闪烁着的金色小灯，手指按下快门，大脑失智运转。
他拍完照片，回客厅把照片传进手机，用软件修修剪剪。一旁的韩蕙总探头来看，陶宇旸处理完给她也发了一份。
退出母子俩的聊天界面后，在韩蕙对话框的上方，一朵明晃晃的微笑向日葵占据了第一位。
俞辰留言问他还回来吗。
“回来”这两个字，令陶宇旸瞬间产生了一些不同寻常的体验，他浑身的血液像突然涨潮的海面，推动着自己无论如何都要做出一点行动。
他端着手机愣神，韩蕙好奇，脖子往这边伸得老长，问他：“有事啊？”
陶宇旸锁屏，回答：“没有。”
韩蕙坐回去，又掰了瓣橙子，边吃边说道：“你平时多笑笑，正经瞪眼的时候怪可怕的。”
陶宇旸失笑：“我什么样，难道不是你们俩的基因决定的吗？”
韩蕙的嘴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脱口而出了，但还是表现得很克制，状似专心地吃橙子。这时陶宏的手机响了，工作的事情，便起身去书房接电话。随后陶宇旸也站了起来，韩蕙抓着橙子皮抬头，一脸紧张。
“要走吗？”她问。
“你们晚上都不出去看电影散步逛街？”陶宇旸说，“别老惦记我了，我和钱，早晚都会离开你们，不值当的。”
韩蕙最明白自己的儿子，这样的话还不至于惹她难过或生气，她嗔怪道：“你也做点新时代大学生该做的事吧，每天活得像个社会人士。”
陶宇旸瘪瘪嘴，提起相机：“那我走了。”
韩蕙往后看一眼书房，回头悄悄地问：“俞辰什么时候搬走啊？”
她的语气已经十分温和了，甚至还带了点商量和服软的意思，陶宇旸心里不太舒服。
“……他没地方去。”
“你不能总这么收留他。”
“这是我的事。”
韩蕙蹙起眉头，低声说：“我怕他伤害你。”
陶宇旸默不作声地端起茶壶，就着壶口灌下去大半壶温茶水，一手揣进衣兜里，摸到钥匙圈上的塑料小球。
他捏了捏那个带点软度的球，对目光殷切的母亲说：“不会的。”
俞辰本身没有任何攻击性，这人像一条主动横躺到案板上的鱼，不仅懒得挣扎，还会摇摇尾巴，催促握刀的人，让对方利索一点。
陶宇旸和父亲打过招呼，回房间收拾了些衣物，托着一个行李箱又走了。
他房间里的枕套和被套都是新的，书桌上还换了很有设计感的新式台历，似乎连窗帘也是崭新的，空气里都是皂粉的清香气。他承认自己对韩蕙存在许多的亏欠，但他最终还是依靠自己的本能和直觉，做了选择。
车子开出别墅区后，俞辰又发来一条消息，是语音留言，仍旧是问：“还回来吗。”
陶宇旸有时候不怎么理他，看心情回复，俞辰对此没有正面提过意见，但兴致来了就会一直问，复制黏贴式地重复问。
手指尖戳在回复框里，距离俞辰的的留言没过一分钟。这种情况下，对方的界面上方会显示“正在输入中”，俞辰大概看到了，再次抛出问题——“还回来吗？”
陶宇旸发语音说：“在路上了。”
那边立刻拨了视频通话请求，陶宇旸挂断停车，找了个支架撑起手机。
没多久，俞辰又拨过来，陶宇旸接通后无奈地说：“到底有什么事啊！这么兴师动众？”
俞辰的角度太刁钻，显得人像一根长了五官的大白萝卜，陶宇旸被脑中冒出来的形象深深地惊到了，惹得自己倒是先笑了一声。
俞辰问他笑什么，陶宇旸直接了当地说：“笑你。”
俞辰捧起脸：“好荣幸。”
陶宇旸让他有屁快放，结果俞辰竟然真的要站起来，陶宇旸骂了句脏话，俞辰就嬉皮笑脸地坐回去了。
俞辰不在家里，出去了，在商场的一家茶饮店。说话的功夫，手机被拿了起来，镜头先晃动着扫过他自己，而后转向店内。
还在假期里，有许多人在排队，周围吵吵闹闹的。
随后画面聚焦在一张小方桌上，俞辰说：“这是我的位置，我是A03号。”
“……你还有闲钱去消费。”
“我没喝过，来体验一下。”
“那你喝，我要开车了。”
“等等，你要吗？”
陶宇旸说：“随你。”切断视频，踩油门再次出发。
俞辰前面还有接近二十个人在排，看样子有得等。他无聊，拿手机刷网页看新闻，看一阵，实在是乏味，不自觉地又打开了聊天软件。
除了陶宇旸，其实并没有人常和他说话。
他找到刚刚安静下去没多久的对话界面，胡乱选了个小表情发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