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的农历没有闰月,春节来得早,新年假期结束后没几天,期末考试周也早早地到了。
陶宇旸的入校成绩超出当地一本线一大截,秋季的期中考也拿到了班里的头名,如果在接下去的综合大考中,他依旧能保持这样的水平,再加优秀的专业成绩,大四保研应该会很顺利。
他总算像个正经学生一样,开始常驻学校了,但跟同学之间的交流还是有限,行动范围基本只在教室、宿舍、食堂和训练场。
额外会每周去拳击教室打卡两次,试营业期间,杨恺开了一个面向8-12岁小孩子的寒假班,陶宇旸倒也没嫌弃,在班里担任老师,免费教学。
他这边没钱拿,杨恺索性给课程打折上折,一时间吸引了不少家长报名。
陶宇旸权当做是课堂和赛场之外的消遣,虽然吵吵嚷嚷的,但没什么压力,做得很舒心。往往一周的课结束,他能提走满满当当整一袋小豆丁们赠送的零食和小玩具。舍友们都是体育生,平常聊天虽然没把门的,但零食却不敢乱吃,那些小玩具他们也没兴趣,七七八八的东西很快堆满了宿舍柜子。
这是个甜蜜的烦恼,第一次的时候,他不好意思拒绝,之后就有了第二次,第三次。一旦拒绝,还会被真诚质问“那为什么你收别人的?”,他着实招架不住。
舍友脑袋里都是商机,想低价收购,说可以寒假出去摆摊。陶宇旸觉得这不太行,不能辜负小孩子的心意,思来想去,才想起来那不还有个俞辰么,那个人就喜欢这些。
他喊俞辰来学校拿走。
俞辰挺高兴,可又说最近有点忙,叫他另外约时间。
陶宇旸一听,又气又笑:“懒成鬼了,年前大家都忙,但你可不在‘大家’的范围内。”
“是真的忙。”俞辰在电话里的语气相当的郑重,“我开始上班了。”
陶宇旸拿下手机,翻日历,一月即将走到中旬,他们有十天没碰面了,这人竟然倒腾出来一份工作,重新回归社会了。
他还惦记着问句什么工作,那边却忽然吵闹起来,俞辰的声音变得忽远忽近:“下午四点钟换班,你定好时间给我发消息吧,要上工了,回见!”
“什……”陶宇旸话未出口,电话已经被利索地挂断了,“咔”的一声,听得人脑筋发愣。
上什么工?陶宇旸觉得好笑。
午后满课,要一直上到五点钟,他定了五点一刻见面,叮嘱俞辰绝对不要迟到。消息发出去五分钟,俞辰没有回复,陶宇旸就给手机静音,丢书包里,开始做笔记了。
冬至早已经过去,但天气总不见好,阳光冒头的时间屈指可数。似乎也没上多久的课,天色就渐渐暗了下来,提前有了傍晚的样子。
小教室里坐满人,空调不知道被谁调到了28度,陶宇旸就坐在出风口附近,暖风呼呼刮过他大半张脸,吹得他头昏脑涨。
讲台上,老师在写板书,他捏着笔托着腮,偷空转头,往窗外看。
这栋教学楼后方是网球场,外面在刮风,球场上方的树冠摇摇晃晃的,提前结束练习的人正在收拾装备。
他突然想问问俞辰出发没有,但刚回过头去,手还没有摸到背包拉链,就与老师斜过来的目光打了个照面。陶宇旸立刻举起右手放在额前,卖乖鞠了一躬。
之后要开始划考试重点了,他没有再走神。
最后一堂课结束,整理书本的时候,班长问他有没有时间。陶宇旸问做什么,班长说有人考完试就要回老家了,男生们商议今晚从外面找家店简单聚个餐。
他们在班级小群里定的计划,陶宇旸一直没看手机,不知道。
“现在就去?”他问。
“你有事?”班长一脸很希望他参加的样子。
陶宇旸家里有矿的事情,班里没人知道,但他却是同期这帮学生里目前发展势头最好的,入校时还拿到了学校的全额奖学金。平常的吃穿用度,虽然不算过分出挑,但当季新款总是第一时间上身。因此但凡有聚会,且是AA制,他一定会被邀请。
对于组织者和其他同学的这些小心思,陶宇旸怎么想的,没人知道,反正他会利落地出大头,这就够了。
陶宇旸拿出手机,问班长大概需要给多少钱,班长笑着推拒几声,说了个数,他立刻转账过去了。
班长给他时间地点,让他尽量到场,说错过就要等年后了,到那会儿还不一定会忙成什么样子。毕竟大家都有比赛,你陶宇旸的尤其多。
陶宇旸祝他们玩得开心,没说去不去。班长晓得他的性格,没再纠缠,拍了拍他的肩膀,向一直等在门口的几个男生走过去。很快,那边传来哄闹声,有人回头冲陶宇旸喊:“爸爸!我爱你!”
陶宇旸低着头,一手查看手机,一手高高举起来,比了个中指。众人大笑,吵嚷着离开了教室。
俞辰说他人已经到了,就在他教室楼下那个网球场。消息是二十分钟前的,陶宇旸拉开窗户,探身看。
球场入口处,俞辰穿着浅灰色的短棉服和黑色的裤子,头上一顶白色棒球帽,两只手抓在围栏上,面朝着球场。
风很大,球场上早没人了,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帽檐遮住他大半张脸,只能看见带点微小弧度的下巴。
陶宇旸喊了一声,俞辰仰起头,发现目标后,摘下棒球帽晃晃,脱离管制的头发被风吹得张牙舞爪。陶宇旸打手势让他赶紧戴回去,关窗,提起背包,快步穿过几排课桌,往外面跑去。
见了面,陶宇旸先把脸给绷起来,喘匀了气说:“知道你刚才的形象让我想到什么了吗?”
俞辰两手揣在衣袖里,勉强做了个“您请”的动作。
陶宇旸绷不住了,哼笑:“那种千里迢迢进城看望孩子的老父亲。”
“哦?”俞辰这一声,九曲十八弯的,“那你要当我儿子啊?”他隔着棉服袖子,用拳头敲敲陶宇旸的后肩,“有你这样的儿子,我祖上得积几辈子德啊。”
这一层,陶宇旸属实是没有想到,伸手把身旁腆着脸嬉笑的人推远,皱眉道:“滚吧,有你这样的父亲,我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俞辰笑得直不起腰:“对对,我是个大麻烦,你看现在我赖你家里,都快把你气死喽!”
陶宇旸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迈开大步朝宿舍方向走,身后俞辰急匆匆地跟着,听呼吸的声音和节奏,大概是高兴得很,时不时就要笑几声。
陶宇旸有点后悔,刚才脑子里一片混沌,结果出了这样的丑,人生头一遭。以俞辰的性格,往后肯定会在随意的时间和随意的地点,把这事情拿出来开无数次玩笑,搞不好还能衍生出各种版本,专门挑陶宇旸郁闷的时候表演。
他最明白身后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家伙其实满肚子黑水。
“晚饭在学校?”俞辰紧几步,拿手指戳他的咯吱窝。
又来了,这手就没有老实过几回,一点边界感都不讲。
“不然呢。”陶宇旸往旁边躲,“你既然有工作了,蹭饭卡记得给钱!”
俞辰亲昵地揽过他的肩膀,晃了晃,赶在被陶宇旸抖开之前,又很快地松手了,手指尖路过陶宇旸后脑勺那儿的头发,没忘捋一把。
陶宇旸暴躁道:“老实一点,不要作妖!”
俞辰挥着胳膊比划:“是你兜帽把头发给拱起来了,我只是帮忙顺一顺。”
陶宇旸直接让他滚,骂完还搡了一把,音量和力道都很大,惹得来往的同学纷纷朝这边看。俞辰稍微愣了一下,眼睛瞪得很圆,腿脚踉踉跄跄的,但很快恢复了笑眯眯的样子,向陶宇旸道歉。
“别用你那张脸对着我。”陶宇旸低声说,“你太狡猾了,我讨厌这样的人。”
“狡猾?”俞辰想了想,摇头否认,“其实我还是挺真诚的,你觉得呢?”
陶宇旸发出一声嗤笑,刷卡进入宿舍楼,感应杆反应慢,俞辰一扭身,顺利跟了进去。陶宇旸上楼的气势像在抢战略高地,一步恨不得要跨三阶,五楼很快就到了。
推开门,一股复杂的味道。舍友一手拿菜包,一手握奶茶,双手一起举着,看见来人,热情洋溢地打招呼。
陶宇旸刚要回一声,结果对方歪了歪头,视线转向了他的身后,大喊:“俞哥好!”
俞辰爬楼爬得辛苦,靠着门框,喘着粗气打了个手势。
舍友懂了,立刻说:“好喝,俞哥你手艺太好了,平常我们真的不敢碰这些!”
俞辰朝他拱手,进来带上门:“那太好了。”
舍友咬一口包子,含含糊糊地对陶宇旸说:“就你幸福,大学备考还有表哥亲自上门送温暖。听说你们班要聚餐,你又没去?这样真的好吗?”
陶宇旸没搭理,视线在宿舍里扫一圈,每张书桌上都摆了个白底金色印花的精美打包袋。他认识那袋子,就是上次俞辰去过的那家茶饮店,就在店铺标志下方,还与时俱进地加了“逢考必过”四个字。
“还有小蛋糕呢!”舍友开心得不得了,“都是绿色健康款,老陶你也尝尝!”
陶宇旸笑:“你最近不是在控制体重?”
“你这人……我都克制半个多月了,理应放松一下。”
陶宇旸无奈,抬头看,他的床铺上还堆了一只超市购物袋,里面有一小箱牛奶,别的暂时也看不出是什么。
可以,真就跟“探监”的家长一样……
“几点钟的自习?”俞辰过来,拖出陶宇旸的椅子坐,“有脏袜子吗,一并收拾了吧,我明天再来。”
舍友一边打扫桌上的垃圾,一边发出怪腔怪调的感慨。
陶宇旸让他吃完饭快走人,舍友提着垃圾袋说:“我走,我走,你们兄弟俩二人幸福世界,我不配享受天伦之乐!”
俞辰被逗笑了,起身亲自送人出去,还夸张地握拳为他加油。舍友大喊一声“亲哥!”,嘶吼着冲下楼去了。
“有这么个舍友也挺逗的。”俞辰笑得不行,回来关上门,背着手研究紧挨墙壁的两排柜子。
“进门左上角那个。”陶宇旸把床上的购物袋拖下来,分门别类摆在书桌上。竟然还有一套内衣裤,超市纸盒包装的那一种,不知道俞辰在想什么。
“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吧?”俞辰的手指捏在柜子把手上。
“开都开了,还问?”陶宇旸把那套内衣裤丢过去,“我不要这个。”
“嗯?这是买给我自己的。”俞辰接住,用胳膊夹着,脑袋往柜子里伸,“货品丰富啊小老弟,开个小卖部得了,靠咱们俩是吃不完的。”
“我不吃。”陶宇旸走到柜子旁,把他拖出来,“变卖真心?确实就你做得出来。”
俞辰搓搓耳朵,回身背靠门站着笑,“开玩笑的。”
“玩笑话最能暴露一个人的真面目。”
“哈哈,真相了。”
俞辰双臂垂在身体两侧,两只手虚握,视线投向斜下方的地面。
走廊上有人在吱哇乱叫,房间里的空气却仿佛突然不再流动了,寂静又沉闷。陶宇旸无法忍受这样的氛围,对他说:“还是算了,你早点走吧,我考完试自己带回去。”
俞辰低着头,拉起外套拉链。
“等等。”陶宇旸喊住他,撤换下茶饮店的打包袋,递给他说:“总不能就这么明晃晃地拿回去吧。”
俞辰道了谢,用袋子装起那盒内衣裤,下巴指了指桌上的奶茶,“你放心喝,没让别人经手。那些牛奶保质期很短,喝不完或者不喜欢,可以分给舍友。”
陶宇旸说:“知道了。”
俞辰抿着嘴唇,像是要笑,但又很克制。陶宇旸受不了他这副样子,烦躁地抹了把脸,催他快走。
“真要我走啊?”俞辰一步三回头,“我这都还没把你椅子坐热呢,你连杯水都没给我……”
正说这话,门突然从外面被推开了,他没注意,还是一个劲地回着头往前走。眼看就要被门板拍成肉饼了,陶宇旸无奈地捉住他的手腕往后拽,生气地喊:“眼瞎了吗!”
进来的人一脸惊吓,看见靠在墙边的俞辰,尴尬道:“不好意思……”
俞辰也吓到了,回神急忙喊他进门,笑着摇头说:“没事,陶宇旸说的是我,跟你没关系,对不起啊。”
对方揉了下鼻头,磕磕绊绊地开口:“哦……嗯……我也是陶宇旸舍友,听说表哥上门送温暖了,看来占便宜还得挑时候,哈哈……”
俞辰也随他一起笑,笑着笑着,又瞧见了立在一旁的陶宇旸的冷脸。
“走吗现在,天黑了。”陶宇旸说话也是冷飕飕的。
“走走走。”俞辰马上同那人道别,往外面走,“好好学习啊你们。”
按在门板横截面上的手指尖终于收走,门被关上了,宿舍里,舍友对陶宇旸说:“不送送吗?”
陶宇旸撤回目光:“那么大一个男人。”
舍友一笑,略过这茬不再提了,戳开奶茶,猛吸一大口。
“要加热吗?”陶宇旸刚才收拾购物袋的时候,看见里面有一个小功率的加热杯。杯子外面贴了张便签条,俞辰留言说可以热牛奶,让他用心一点读说明书,不要违规操作。末了还附赠一个简单的心形图案,边缘上画了两对不规整的小翅膀。
那边舍友把奶茶吸得惊天动地,说:“不凉,还好。”
陶宇旸点一点头,抽出说明书,掠两眼,倒奶茶进去,接通电源。豆粒大小的指示灯亮起微黄的光,杯子外面的涂层也是黄色,反射着宿舍的照明,整个就跟发光体一样。
“哎呀……”耳边舍友发出一声感慨,陶宇旸回头看,对方把奶茶和几份糕点摆到一起拍照,一脸幸灾乐祸地说:“这家店是我老婆心头好,今儿中午去,队伍太长,没买到就回来了。”
“下次要去提前说一声,给你走后门。”
“上面有人啊?”
“刚门口那个傻子。”
“啊?”舍友很惊讶,半晌才说道:“……你可真够弟弟的,你表哥知道你喊他傻子吗?”
陶宇旸的指甲刮过加热杯上的黄色光点,耸了耸肩膀。
“不过看他脾气确实挺好,羡慕啊,我表哥就是烂人一个,到现在还喜欢拿拳头威胁我。”舍友摆弄着手机,嘟嘟囔囔的,“嗯,有个视频,去哪儿了,我找找……哦哦,有了!你瞧!”
陶宇旸凑过去看,屏幕里是个短视频,竖屏拍的,全是人,赶大集一样。
看了两三秒钟,陶宇旸笑道:“让我数人头啊?”
舍友“啧”一声,快进一段,镜头来到人群的尽头,有个穿茶色制服的瘦高个青年站在柜台外侧,正引导队伍。青年跟顾客喊话的样子极具耐心,陶宇旸觉得熟悉又陌生。
“这眼镜帅哥,就是你那个鸭舌帽傻子表哥吧?”
虽然戴着口罩,加了眼镜,但的确是俞辰。
“那双眼睛太有存在感了。”舍友挺兴奋,“至于我的眼睛,虽然形状普通,但不瞎,能发现美。话说,你哥声音也不错啊。”
“美?”
“那该叫帅?美和帅不分性别嘛,别计较。”
陶宇旸点头:“我明白了,你老婆也不是爱吃吃喝喝,她爱的是卖吃卖喝的那个人。她跟你一样,喜欢发现美,你们很般配。”
舍友愣了一下:“嗐……你这个人……”他冲陶宇旸指指点点,“看不出来啊老陶……”
“看不出来什么?我怎么?”
“装呢,你就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