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辰之前跟陶宇旸提过一嘴又要面试的事情,陶宇旸没放心上,劝他少玩“狼来了”的把戏,他之后就没再聊这茬。现在想来,大概从当时俞辰在茶饮店的那通视频开始,就有迹象了。
以俞辰的脾性和长相,做这一行应该是如鱼得水,再合适不过。
年末,各有各的忙,直到陶宇旸结束期末考,有接近一周的时间,两人都没有任何形式的接触,线上没聊天,线下没碰面。
但在陶宇旸的社交软件记步小程序上,俞辰的那朵笑脸向日葵倒是愈发有存在感了。陶宇旸的好友大多是体育专业的,常有日行两万步的强人,俞辰要拿第一很难,但渐渐也挤进了前十名,偶尔还能冲到前三的位置。
陶宇旸原本很少关注这些,但俞辰最近却热衷于给别人的步数点赞,陶宇旸常在深夜即将入睡的时候,收到来自软件的“叮”一声提示音。最初被吓清醒过,后来慢慢脱敏了。
这数字当天会清零,所以俞辰的点赞行为虽然晚,但绝对不会超过零点,姑且还在陶宇旸可接受的范围之内。
那为什么不直接关闭提示音?
这问题压根没有在陶宇旸的大脑中出现过。他仅仅只是调低了手机音量,总归他白天运动量很大,有训练,还要抽空搞副业,后脑勺一沾枕头,恨不得秒睡。
拳击教室年前开课到腊月二十八号,这天上午有一个小规模表演赛,学员们年龄和技术参差不齐,也没制定严格的赛制,像个内部联欢会,其乐融融的。
中午,杨恺做东,组织团队聚餐,分发了年礼和红包。大家都很高兴,破例要了酒,白的啤的,甚至有人从家里抱来了葡萄酒。陶宇旸没开车,但也没有乱喝,只喝了点啤酒。
杨恺作为这个小团队的领头人,情绪一直很高涨,但他酒量差,散局时,眼睛已经蒙上了雾,一副痴傻的状态。
陶宇旸送走同事,在包厢里陪他,半小时后,杨恺的“代驾”姗姗来迟。陶宇旸把趴在自己身上又哭又笑、掏心掏肺的人交接过去,径直就往房间外走。
“俞辰最近怎么样?”卢君铭原本是想伸手拦住陶宇旸的,但还被杨恺拖拽着,只得放弃,无奈地问:“他准备在你家住多久?”
陶宇旸真想笑,回头说:“你们不是干兄弟的关系吗?”
卢君铭一脸莫名其妙:“亲兄弟也没有天天互通日常的吧。”
“是这样,给你拜个早年,来年见。”他回头朝餐桌边几乎拧作一团的两人略一弯腰,转身利利索索地出去了。
卢君铭好歹是个年长的,被这么个小后辈甩脸子,也就不做场面功夫了,直问道:“你什么意思。”
陶宇旸人高马大,又我行我素,留个高傲的后脑勺算不错了,哪会应他,倒是身边的杨恺一听,闭着眼大喊:“没意思!”
卢君铭没理,站那生了阵闷气,才扛着瞬间睡死过去的人离开了餐厅。
没几天就要立春,外面阳光很好,陶宇旸揣着口袋在路上闲逛,俩胳膊肘一边挂一个糕点大礼盒,晃来晃去。
卢君铭来之前,包间里只剩他和杨恺时,杨恺指着角落那儿多出的礼盒,醉醺醺地嘱咐他记得给俞辰也带一份。
陶宇旸问为什么,杨恺满嘴酒气地指责他心肠硬,说俞辰在他那儿竟然还不算个单位。一边说,一边走过去拎回盒子,再反手把那沉甸甸的盒子压在陶宇旸的头上。
陶宇旸不想和一个醉汉废时间多解释,只得遵照指示,好好地拿在手里。
他觉得应该提前跟俞辰说一声,免得到时候又惹来一通叽歪屁话。
俞辰聪明,陶宇旸得认真琢磨,要足够自然且简洁,不能给对方留下一点揶揄起劲的可能性。这可是个比期末考还难一些的大工程,他边走边想,起初还有一些灵感,后来,路边有人吵架,思路开始频频被打断。
陶宇旸往那边看,一对男女拉拉扯扯的,那女生眼熟,但因为对方穿了矮跟皮鞋,衣服又是浅色系,很“女人”,一时没敢认。陶宇旸换个角度,从侧面看,确认是袁绮,唇色比平常艳丽一些,大约是涂了口红。
他喊了一声,过去拽开那个满脸冒火的寸头暴躁男人。
袁绮也认出他来了,脸色有些尴尬,她把乱糟糟的刘海拨向耳后,向他道谢。陶宇旸无所谓,问她怎么回事。
两人的对话没能继续下去,一旁的寸头男向袁绮吼:“前任啊?!”
陶宇旸皱眉:“袁绮是我小姑,你是谁?她男友吗?”
他人高马大,比寸头男的体格还健壮一些,话也说得慢条斯理的,挺有派头。对面的人在“姑侄”脸上来回研究了几遍,气势渐渐弱下来。
寸头男说:“小孩子别管大人的私事。”
陶宇旸轻笑:“我小姑的事,难道不是我家的私事吗?”
袁绮在旁边听着,忍不住都要笑了,她🦵推了下那个男人,说:“你先走吧,我今天不想再看见你了。”
寸头男被推得差点摔倒,骂了一声,进到一辆违规停靠在路边的银灰色私家车里,用力甩上车门。仿佛还有些不甘心,他开着车窗吼袁绮,问她到底要不要上车,袁绮直接转身不搭理,他气得咬牙切齿,一脚油门走了。
等那轰鸣作响的车子彻底消失,袁绮对陶宇旸说:“谢谢啊,我真是烦透他了。”
陶宇旸问她有什么打算,袁绮说没有,他“哦”一声,说:“那我先走了。”
“介意我跟你一起吗?”
“随便。”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着走出去百多米,袁绮终于忍不住又开口问道:“你这是要做什么?送礼?不像啊。”
陶宇旸顺手给她递过去一盒:“要吗?给你拜个早年。”
袁绮摆手拒绝,低头看那盒子,“你这样子太随便了,一看就不是给我的。碳水大集合,不敢多吃,天敌。”
陶宇旸把盒子挂回来:“我今天没开车。”
袁绮听懂了,红着脸解释:“我没那意思,就是散散心。”她抬头看看周围,过去路口的十多米外有处公交站,就说:“你忙你的,我赶车先走了。”
不等陶宇旸说话,她立刻加快了脚步。袁绮体育成绩很好,走路像风,很快就走远了,陶宇旸望着她急匆匆的背影发愣,察觉到自己大概说得太直白,让人家散心的成果归零了。
红灯,袁绮终于减速停下。
陶宇旸甩着礼盒小跑过去,在她身后犹豫片刻后,问道:“那你之后还有事吗?”
袁绮被突然出现在耳边的声音吓了一跳,回头满脸的震惊:“别搞突袭啊你!放假了会有什么事,这两天也没排训练。”
“……那去喝点东西吧,我请。”
“说了甜食是天敌,而且我也不想随便在外面吃喝。”
“无糖无添加也不要吗。”
“都是噱头而已。”袁绮垂下脸,动动小腿,“再怎么无添加,那也是碳水啊,而且我还穿了皮鞋……”
陶宇旸拔腿踏上斑马线,头也不回地说:“那算了。”
这人真是!袁绮跺脚:“别啊,不兴我客气一下吗!”
市中心有许多家茶饮店,顾客一水儿的稚嫩面孔,袁绮衣着妆容稍显成熟,自嘲像这帮人的阿姨。
“是你要把自己打扮成他们的阿姨,这能怪谁。”陶宇旸挺不能接受袁绮这副打扮,够奇怪的。
袁绮瞪他一眼,伸手就要往他口袋里掏,被他敏捷地一个闪身躲开了。
“施舍一张纸巾吧!”袁绮吼,“我只是个化妆初级选手!”
就这一嗓子,跟那位寸头哥比,不相上下。陶宇旸丢了包湿巾给她,往商场里面走。
入口附近有手写春联的活动,许多家长带着孩子参加,很热闹。袁绮拽他过去看,陶宇旸很不自在,马上把胳膊收回来,安静地只跟在她身后。袁绮笑了笑,没说什么,注意力很快都放在了春联上。
分手之后,她活泼自在了许多,这对她来说是好事,但这种改变放在曾经作为情侣的两人的交际中,陶宇旸就感到很不适了。但这种事,他不好意思开口提,第一句话说出口,兴许会引发无数个新的小问题,而袁绮又是一个女生,他不希望双方难堪。
陶宇旸对春联活动没兴趣,视线从闹嚷的人群,转向过道两侧的商铺。到处都是气球和红灯笼,欢快的歌声此起彼伏,这种感觉其实很好。
“既能掌握主导权,还能隐藏在人群里,很安全。”俞辰在去年刚搬家的时候,发现陶宇旸的房子紧邻大商超,发出过这样的感慨。
这话说得没错。
陶宇旸被头顶暖烘烘的空调风吹得有些犯困,大脑思绪乱飘,前面有个小孩直直撞过来,他看到了都没有躲。小孩穿得圆滚滚的,脸颊热得通红,有点可爱,陶宇旸发懵,默不作声上手,搓了一把对方的头发。他力气大,小孩被搓得全身打转,嘴巴一瘪就要掉眼泪了。
“你怎么凶神恶煞的。”袁绮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一把抱起小孩,笑着把人交还给旁边一位大妈。
陶宇旸回头朝向玻璃门,捏自己的脸,尽力勾起嘴角。整体还算阳光亲切,拳击教室孩子王感到些许的委屈。
“你确实挺有包袱的。”袁绮说他,“像个维持人设的明星,其实没必要啊。”
“包袱?”
袁绮让他自己体会,他暂时没体会到,问她选好春联没有。
“话题转得好生硬。”袁绮笑,“我不知道选哪些,你给点意见?”
陶宇旸说简单点就好,袁绮认为他太敷衍,陶宇旸索性摊开双手说:“这种事,找那个当街骂你的男人商量比较好吧。”
袁绮被他直白的话搞得很尴尬,这局输得彻底,也没心思再挑,要了一袋已经搭配好的套装。
陶宇旸也晓得自己太过分,主动提出帮忙付钱,袁绮不同意,两个人来来往往那架势就跟过年走亲戚让礼一样,有点搞笑。
正焦灼着,旁边忽然有人笑着给出建议:“你就让他奉献一回吧,也没几个钱。”
这声音陶宇旸最熟,他趁袁绮震惊的功夫,抢先付了账。
俞辰熟络地跟袁绮打招呼:“进门就看见你俩了。”
陶宇旸瞅他:“然后你就一直偷看到现在?”
俞辰:“我兼职送趟外卖,现在完事儿了才过来偷懒围观。”
他戴着口罩,两手揣进套在制服外的围裙口袋里,一双眼睛还是月亮般的弧度,笑容要溢出来了。
他夸袁绮这天很漂亮,简直重返中学生了,袁绮笑着说:“这叫夸吗,这是在说我土吧!”
俞辰摇头,脑后的短马尾扫来扫去像小刷子,“别小看初中生,书桌抽屉里说不定藏了上千块的化妆品。”
袁绮很高兴,手指一个劲地戳陶宇旸,朝俞辰告状:“这个人还说我是中学生们的阿姨,给我湿巾让我卸妆。”
“太夸张了,明明你比他们更青春貌美啊,而且哪有用普通湿巾卸妆的!”
“就是。”
陶宇旸心服口服了,懒得为自己辩解,对袁绮说:“去他店里,让他请客吧。”
袁绮侧了侧脸,露出耳朵:“记得刚才好像是你要请?”
陶宇旸愤怒:“爱喝不喝!”
俞辰笑得前仰后合,顺势给陶宇旸一脚,让他绅士一点,提升一下情商。陶宇旸当场反击,淑女才配绅士,俞辰笑骂他是大渣男。
三人吵吵闹闹地到了店里,俞辰自作主张替他们点了情侣套餐。到手后看见外包装上歪曲的彩色手绘心形图案和微笑小太阳,陶宇旸的脸比奶茶里的珍珠还要黑。
俞辰却坦坦荡荡地说:“我亲自画的,第一次尝试,喜欢吗?我感觉还不错。”
陶宇旸评价:“丑绝人寰。”
袁绮说不出话,把桌板拍得咣咣响,等总算能忍住笑了,她澄清道:“我们俩没谈朋友,他是我小侄,我是他小姑。”
俞辰并不相信:“你们上次的氛围绝对就是男女朋友。”
袁绮一脸郑重:“现在是姑侄关系。”
俞辰端着托盘,发出意味深长的感叹声。
他一副还想继续聊天的样子,陶宇旸却不愿再听了,对他说:“你这算光明正大偷懒吗?小心被同事穿小鞋。”
俞辰收腹抬头,故作正经地紧一紧衣扣,摆出标准的职业笑容,亲切又甜蜜地同他们道了别。等走到了柜台附近,即将转进后厨时,又高举起双臂,冲这边比了个巨大号的心,引来一片惊呼。袁绮配合地比回去,她喊陶宇旸也一起,陶宇旸没有理,埋头拆吸管包装。
袁绮对他们的关系很好奇,陶宇旸却还是坚持说俞辰只是自己的表哥。
联想到“小姑”,袁绮看出来这人大概又在瞎掰。她不懂陶宇旸隐瞒俞辰身份的理由,但看陶宇旸浑身冷冰冰的样子,她又不好去触霉头了。
两人坐在喧闹的店里,面对面默默地吃喝,好像也没觉得尴尬,倒是比以前他们还处在所谓的情侣阶段时,要自在得多。
十多分钟后,袁绮的手机响了,寸头男打来电话,问她在什么位置,要来接她。
他们聊了几句,挂断后,袁绮站起来,说要去找俞辰打包一份甜品。
陶宇旸看着她:“你们俩这是在热恋中吗?”
袁绮说:“……算是吧。”
陶宇旸很少仰头看人,目光没几秒就收回来了。
他握住奶茶杯轻轻地摇晃,一粒粒的珍珠、燕麦和红豆粒拥挤在杯壁内侧,有点像小时候在老家水塘里看见的蟾蜍的卵。
对面,袁绮双手绞在一起,犹豫了不短时间,仿佛下了极大决心似的说:“对不起啊……”
陶宇旸调转奶茶杯的方向,问为什么。
袁绮没有出声。
“是因为早就和他认识了,他也比我主动很多,对吗?我猜的,不一定对。”陶宇旸的指甲刮过水笔留下的线条,他发现手绘小太阳外围那圈光线有一根不够直,末端像打了个对勾。俞辰也一定发现了,于是在那个对勾的外围又多加了两笔,变成了一对细小的天线,但也可能是耳朵,谁知道呢,毕竟俞辰的脑筋一直蛮怪的。
陶宇旸安静了半晌,没等到回答,突然就笑了,总算是又把头抬了起来,“我该向你道歉。”他的表情认真了许多,“我暂时成不了一个主动关心你的人,是我的错。”
袁绮哭笑不得:“大聪明,咱能不能翻篇了?”
陶宇旸说:“你希望能,那就是能了。”
袁绮伸手给了他不轻不重的一拳。
远处,俞辰站在柜台里,偶尔踮脚朝这个方向张望。陶宇旸早已经察觉到他的动作,说完话,捱完拳头,缓缓举起右手,伸出中指。
在周围人神色各异的注目礼下,俞辰给陶宇旸回了个颇具气势的大拇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