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两点钟是茶饮店员工午餐时间，假期顾客流量太大，接近三点钟时，才轮到俞辰去吃饭。这个时间，陶宇旸还没有走，但已经进超市里逛了一趟，回来时，手上多了一只购物袋，袋子开口那儿，高高耸立着两包大葱和芹菜，额外还有只小号的打包袋，跟购物袋摆在一起。
柜台附近就有一排单人桌，他找了个偏角落的位置坐，也没什么要紧事，就是看人。
俞辰给他发消息，喊他进员工休息室去，他没理。没多久，俞辰提着员工餐出来，直接站到他这桌跟前。
视野被挡，陶宇旸皱眉抬头：“？”
俞辰问：“去商场就餐区？”
陶宇旸梗着脖子：“为什么听你的？”
俞辰立马抬脚往店门口方向走：“我就二十分钟吃饭时间。”
陶宇旸收了手机，没好气地提起购物袋。
早已经过了饭点，外面的就餐区只有零星几个商场内部的人在吃饭，都和俞辰一样，穿着自家店铺的制服。俞辰还是那一身，只是摘掉了围裙，他们店里的制服是普通式样，不很修身，也没有特别宽松，衬衫塞进裤子里，有点像近几年开始流行的外国学生服，意外的很青春。
俞辰擦干净桌椅，弯腰正要落座，腰带忽然被勾住了，陶宇旸用力把他往上提了几公分，说：“裤子要掉到膝盖了。”
俞辰当场重新把腰带紧了一扣，笑嘻嘻道：“那不可能，我穿了必胜红秋裤，绝对不会掉到膝盖。”
陶宇旸别过脸，拒绝承认自己和这人很熟。
对面俞辰已经手脚利索地拆开了餐盒，糖醋肉的香气令人食指大动，他夹起一块，张大嘴。都要送进去了，又举到了陶宇旸的嘴边，问他吃不吃。
陶宇旸气饱了：“我吃你的口水吗？”
俞辰用筷子尾端碰碰自己的嘴唇：“没有碰到，看，很干净。”
世界上有几个二十多岁的成年人，会像他一样，毫无顾忌地搞出这样的行动，陶宇旸暂时想不出。
俞辰得不到积极回应，催促道：“我们店里的员工餐很扎实的啊，你不是喜欢糖醋肉吗，不吃算了。”
陶宇旸有种被架在火上炙烤的诡异体验，无论怎么想，此情此景都有问题。
热烫的糖醋香气在鼻尖下方徘徊，他张开嘴，咬走了那块金黄色的油光发亮的肉。糖醋肉一入口，咀嚼肌背离大脑意识自动开始运作，更诱人的口感和味道瞬间就抢占了所有的知觉。
面衣很薄，肉质鲜嫩，甜酸味道交相融合，谁都没过界，的确是完美的工作餐。
“再来口饭？”俞辰捧起米饭盒子。
“不要了。”陶宇旸把那打包袋推过去。
袋子里是豆浆，纸质的杯壁还在微微发烫，俞辰夸张地嘶嘶呼气，向他道谢。
陶宇旸搓了搓脸，说：“这家超市现磨的杂粮豆浆很好喝，加了一点糖，你记得搅匀。别喝太快，很烫。”
俞辰抽出吸管来，笑着说：“好啊。”
阳光从旁边的玻璃门透进来，路过他一侧的耳朵，照射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被光线刺得眯成一道缝，眼睑下方，睫毛的阴影像两排轻轻晃动的树丛。
陶宇旸掌根拖着下巴，突然有些犯懒，打了个哈欠问：“忙吗？”
“你困了？早点回去休息吧，你这一年到头的，小心早衰。”俞辰叼着吸管说话，声音也像被咬扁了，“我还好，不忙的，最近有学生来兼职，每天做够六个钟头就可以了。”
他低下头去继续喝豆浆。就餐时间短，俞辰吃饭的速度很快，豆浆、糖醋肉、白米饭，把他的脸撑得溜圆，吞咽声清晰而富有气势。
陶宇旸想了想，又从购物袋里摸出来半粒柚子，厚皮已经去掉了，他掰下两瓣，放在俞辰的手肘边。
俞辰看一眼，张嘴叽里咕噜地说话，挥舞着筷子。
勉勉强强能听清楚是“好人一生平安”几个字，陶宇旸举头朝向天花板，有些惆怅，又有些无可奈何。
俞辰咽下嘴里的东西，问：“贵吗？我都好久没买过这玩意儿了。”
陶宇旸不是那种人傻钱多的人，回道：“半价，大半个才4块钱，给你这两瓣满打满算没有1块钱 。”
俞辰竖起大拇指：“嗯嗯，勤俭持家，会过日子，好男人！”
这话无论怎么听，都带着点揶揄和调笑，陶宇旸不想动口，在桌底抬腿，猛踩了对面一脚。俞辰痛呼一声，膝盖顶到桌板，痛得龇牙咧嘴，又被口水呛到，咳得眼圈都红了。
陶宇旸起初觉得他爱演，后来见他开始干呕，顿时有些不知所措了，问他行不行。
俞辰圈起两根手指头，挤出一个字：“行。”
陶宇旸无奈，架起他的胳膊，把人弄进卫生间去，再按住他的头朝向便池，又冷又硬地说：“吐。”
俞辰奋力挣扎：“有校园霸凌那味儿了！”
陶宇旸冷哼一声：“糖醋肉太油腻，荤素结合才健康。”
俞辰被这一本正经的语气逗开心了，刚要笑，吃下去的东西就翻涌着冲到了喉咙口，不得不先弯下腰去专心呕吐。
陶宇旸的手最初是抓在俞辰的上臂，后来见俞辰吐得实在痛苦，便直接穿过腋下，把人紧紧地圈住了。
胸腔深处的喘息和震动，清晰无比地传递过来，似乎把陶宇旸的心脏也震空了一角，要漏风了。
其实应该说句话，他想。
那又该说些什么好？
他其实也没说过什么“好话”。
犹豫再三，陶宇旸低声说道：“对不起啊，我以后……”
以后尽量不踩你的脚吗？他真的词穷了，没有说下去。
俞辰只是摇头，手在空气里抓来抓去，陶宇旸忙往自己口袋里掏，忽然想起来那包纸巾给袁绮了，顿时很懊恼。卫生间门内侧有卷纸，他扯了一大截，塞到俞辰手里。
俞辰清清嗓子，笑着说：“这能在绕脖子好几圈了。”
一句玩笑话，却让陶宇旸没来由地感到惊恐，他松开手，骂俞辰：“有病。”
俞辰嘿嘿笑，到水池边洗手漱口。
两人收拾干净出来时，已经过去了十多分钟，保洁拿着工具站在餐桌附近，看见他们，问他们有没有事。
俞辰说没事，餐桌他们会整理，让她去休息。
阿姨执着地没动，握着扫帚杆，对他说：“小俞啊，忙归忙，身体还是要紧的呀！我看你每天吃饭像打仗，饥一顿饱一顿，也就是现在还年轻，再过十年，肠胃受不了！”
俞辰搂过她的肩膀，亲昵地晃一晃，说：“听您的，我尽量嘛。”
阿姨撇嘴，并不相信他，嘟嘟囔囔地收走了桌上的垃圾。
等人走远，陶宇旸回头，俞辰抱起手臂，故意发抖吸气。
“……”陶宇旸刚刚冒头的人性差点埋进土里，恶狠狠地问：“那还回去吗？算迟到了吧？”
俞辰拿起手机：“还好，要回去露个脸，不然被扣薪水。”
陶宇旸又把老伙伴购物袋给提起来了，说：“那走吧。”
俞辰笑着揪一片芹菜叶：“是不是买早了，你先回家？”
陶宇旸冷着脸，把袋子转移到另一只手，躲避俞辰的摧残，大步迈向出口。高高的葱杆和芹菜叶被他的小腿扫到，拖着袋子慢悠悠地打转，看得俞辰忍不住想笑。
他们回去店里，属于陶宇旸的位置已经被顾客占据，俞辰带他到员工休息室，展开折叠床说：“困了就睡，饿了就吃。”说着抹下手腕上的弹簧圈挂牌，放到床上，“我柜子里什么都有，你要呆得无聊，走也行，反正很快就在家里见了。”
陶宇旸勾起嘴角：“你说的‘家’是哪个‘家’？说不准我今天就回父母那边了，春节肯定不回来。”
俞辰恍了下神，才说：“对啊。”他已经很快套好了围裙，一双手虚虚地插进身前的口袋里，把那片布料撑出一个小小的局促的弧度。
有人敲门，他摊开肩膀，对陶宇旸说：“我老是掌握不好距离感，哈哈，咱们俩其实是房东和房客的关系。”他往外走，开门之前，回头带着商量的语气又说道：“明天下午就可以给你转账第二笔租金了，你要是没空，我可以先给你钱，合同年后再补。”
“不用，我今天回去就弄。”陶宇旸看着他，“……是我又把气氛搞僵了，对吧。”
“没有啊，是我的问题。”俞辰的手抬起来又落回去，面露尴尬，“嗯……你也不用特意等，我都不知道要忙到什么时候。”
陶宇旸点点头：“我知道。”
俞辰说：“那就好。”
他关门出去，店长站在过道里，冲他挑眉毛，俞辰弯腰合掌，诚恳道歉。
店长说：“外部人员不准随便进来的啊。”
俞辰卖乖：“那是我表弟，算自己人。”
“好啊，店里刚接了外送大单，马上就餐高峰期又要来了，给他制服，让自己人也来帮忙，有驾照吧？会骑小电驴吗？”
“那不成，他得先提供健康证，而且他未成年呢，咱们不能雇佣童工。”
店长冷笑：“比你高一头的童工。”
俞辰跟在她身后，笑着说：“现在的孩子，营养好，长得高嘛。”
“信你才有鬼了。”
商场内部的休息室隔音效果很普通，陶宇旸坐在折叠床上，听他们东聊西扯。后来声音渐渐变小消失了，他便躺下去，把俞辰给的弹簧圈挂牌套在手指上，摇晃着打转。
折叠床的舒适度超出预料，陶宇旸躺了几分钟，突然觉得哪里似乎不对劲，挺身坐起来，翻开铺在折叠床表层的绒线毯。下面有张迷彩花纹式样的床垫，很厚，有几处明显的磨损痕迹。
陶宇旸直接笑出声来了，这床垫他再眼熟不过，曾经陪伴他走过高中三年时光，但高考结束后，他把被褥卷回家，就不知道丢哪里去了。俞辰居然能找到，并且默不作声、若无其事地继续用，陶宇旸心服口服。
他拍照留证，顺手把照片发给俞辰，也就半秒后，附近隐约响起“叮”的一声。陶宇旸低头看绕在手指上的钥匙圈，再依照挂牌上的数字，很快锁定了属于俞辰的柜子。
他没多想就把柜子给打开了，俞辰常穿的外套叠放在最上面，下方是一个塑料透明置物箱，装了几盒泡面，还有一些小包装的面包和饼干。
手机是被塞在衣服夹层里，朝外的那一端，绿的光点正在不断闪烁。
他把俞辰的手机拿下来时，依旧是没想太多，心态稳得不像话，然后他尝试着输入一串数字，很顺利地解锁了。
在陶宇旸这儿，俞辰的秘密很少。俞辰的生日、血型，中学所在的学校和班级，大学期间所学的专业，毕业之后入职的公司，包括在与他缔结租房合同之前，俞辰居住的老房的位置。
他也清楚俞辰的许多习惯，比如，大部分账户的密码是身份证后几位数，要求必须添加英文和数字时，俞辰会偷懒，用名字的首字母或索性加个0或1、2、3、4 。这些是俞辰主动告诉他的，俞辰说，你可以无条件征用我的一切大钱小钱。
但俞辰账户里最大的一笔钱，恐怕陶宇旸一个月就能挣到，一个周就能花光，陶宇旸不稀罕。
他掂量着俞辰这支廉价的旧手机，屏幕不算大，手感纤细，锁屏和桌面壁纸是一朵在光芒笼罩中的向日葵。手机里的软件很少，没有音乐或视频类的娱乐应用，加系统自带的那些，也才占了不过两页半多点。
多出的那个“点”，是一款便签备忘录。
陶宇旸打开看，俞辰已经记了很多条，最新一条是今天上午，俞辰写：有奔头是一件奢侈稀有的事情，我好像是有，又好像是没有。
往后翻，大多都是类似的日常感慨。有时写得很长，洋洋洒洒成百上千字，有时很短，短句或词组。偶尔也有一两个字的情况，“啊”、“哦”、“哈”之类的。
日期翻到夏天时，俞辰列了一份账款明细。
陶宇旸知道，那会儿他刚刚卖掉家里的老房，房子紧邻学校，房款数字非常可观。
备忘录上详细地写着这笔钱的去向，包括收款人的姓名、住址、联系方式，还有年龄和职业。陶宇旸的名字也在，但只是记录了姓名和年龄，并且把“旸”字给错打成了“阳”字。
陶宇旸退出这条记录，点右上角的铅笔符号，新建一条，写道：“陶宇‘旸’到此一游。”
--------------------
空行全都修改完毕，让我来研究一下fw有没有定时发送。
研究完了，似乎是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