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里忙，俞辰迟了半个钟头下班，回去时，陶宇旸已经不在休息室了，储物柜附近的垃圾桶里躺了个空矿泉水瓶。
俞辰走商场员工通道离开，走下门外的台阶，被一个躺在附近的流浪汉给拽住了裤脚。
对方问他要钱，俞辰摸自己的衣兜，一毛钱现金都没有，流浪汉转手从屁股底下抽出一张贴着二维码的纸板，冲他晃。
俞辰随即解锁手机，展示自己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余额。
两人沉默着交流过这么一轮，流浪汉先认输，叹口气说：“你也不容易。”
俞辰点点头，去掏自己的另一个口袋。刚才出来时，他临时起意塞了袋饼干进去，准备路上垫饥用的。
他拆开包装，拿了两小包给流浪汉，对方接过去，当即撕开一包丢进嘴里，目光牢牢盯着俞辰手里剩下的。
俞辰紧一紧衣服：“知足吧你！”
流浪汉捏着塑料包装笑了一声，盖好棉被，躺回墙角去了。
空气里有淡淡的可可和牛奶的香味，俞辰顿时也有些馋。好在理智占上风，走出去半里地，到了一处有顶棚的公交站台里，先左右看看，没人，才开始自己的正事。
他很爱零食，如果胃的容量足够大，他能一直不停地吃下去。且非常投入，耳朵眼睛的注意力全在食物上，脑筋也会暂时停摆，任何事都可以先搁置。
忘我地吃空口袋后，俞辰总算耳清目明，听见了路边的汽车鸣笛声。扭头看，惊得嘴边的饼干屑扑簌簌往下掉。
“你是不是饿死鬼投胎？”陶宇旸一双手压在方向盘上，俊脸黑漆漆的，就露出那么点煞白又瘦削的下巴。
“！”俞辰吓一跳，“我是真的饿了。”
“那赶紧上车啊！想让我大过年的吃罚单啊！”
俞辰抹干净嘴，跑过去。原本又是要坐后排的，结果陶宇旸“啧”了一声，他只好继续上副驾的老位置。
系好安全带，他笑着对陶宇旸说：“劳您大驾。”
陶宇旸斜他一眼，踩油门，打方向盘。
俞辰没话找话：“不回你爸妈那儿了？”
陶宇旸：“牙缝里都是巧克力。”
俞辰乐得，又开始龇牙，没两秒，赶紧顺着陶宇旸手指的方向拿水和纸巾。
车子驶过一段密集的商铺地带，很快就转入了他们居住的小区。
下车后，进到电梯里，俞辰说：“柜子里的东西是你放的吧。”
陶宇旸从电梯内壁倒影中，看身后的人，俞辰也在看他。刚才在车里，俞辰就一直这么个模样，歪着脑袋，眼里带点莫名其妙的笑意。
谁知道心里憋着什么坏，陶宇旸第一时间是这样的想法，可又不愿继续深入地琢磨，回答说：“杨恺给的，他给你拜个早年。”
“嗯嗯，替我谢谢他。”
“你自己去谢。”
俞辰脸上的酒窝愈发明显，注意到陶宇旸开始皱眉了，清清嗓子，正色道：“主要谢谢你，实在是太多了。”他用手比了个夸张的高度，“快挤爆了，顶到天花板。”
陶宇旸白眼珠翻一轮，呼出口气来说：“还有的，在储藏室，这种东西不能当饭吃，你克制一点。”
“我跟同事分……”
“不准和别人分享。”
“好咧。”
俞辰这一声应得利落，敲得陶宇旸的胸口涌出些莫名的东西。陶宇旸干脆转过身，面朝俞辰，电梯顶部的灯光自上而下，打在他高挺的鼻梁上，显得双眼愈发深邃和沉静。
毫不遮掩的观察和审视。
俞辰后退半步，背靠着冰凉的金属墙壁，垂下眼睛，人又不是前一秒那样子了。
余光里，楼层数字终于又闪烁了一次，总算还剩两层就到了。他觉得这天的电梯大概有点问题，上行的速度非常慢，简直度秒如年，且不是错觉，是真实的物理体验。否则刚才两人又是对视，又是废话，哪还能不到。
搬到这里之前，俞辰没有住过高层，杨恺的家在六楼，后来加装了电梯，但他很少搭乘，单独行动的时候，还是会走楼梯。自家那老破小更不用说，能卖出手仅仅是因为地段。
但陶宇旸的家实在太高了，他试着爬过十多层上去，被骂是神经病。不过，他本身是无所谓被骂什么的，他只是担心自己膝盖作废，那实在是不划算。
很努力地找了些话题来思考，捱了小半分钟后，始终保持沉默的陶宇旸忽然动了，不再看这边，转身去看电梯按键。俞辰松口气，终于得以自由地抬头。
“这电梯有问题。”陶宇旸说。
他的外套厚重宽大，显得后背像一座山，俞辰侧了侧身，看见电梯的数字停在刚才那层楼没再动过。陶宇旸在按开门键，按了很多次，没有反应。
“坏了？”俞辰问。
陶宇旸阴沉着一张脸给物业打电话。
第一次没有接通，俞辰说不如试试电梯自带的报警键，被吼了一声，陶宇旸让他“闭嘴”，“保持安静”。
好在是电话信号一切正常，第二次就接通了。陶宇旸没什么耐心，全程高分贝怒骂，骂完，他继续按开门键，频率很快，又很用力，连指甲前端都翻了起来，露着红通通的皮肉。
俞辰知道自己的话大概不顶用，索性过去握住陶宇旸的手腕，强行把人往后拖。
直到离那排按键足够远，陶宇旸也冷静了许多，他才松了口气，说：“没事儿，你看咱们这跟电影里演得都不一样。”他捏了捏陶宇旸的手腕内侧，安慰似的，笑着说：“灯光有，信号有，也没晃，没有往下掉，只是打不开，别怕。”
话刚落，头顶的灯竟然就暗下去了，俞辰哑然，耸起肩膀道歉，批评这灯不给面子。
陶宇旸挣开他的手：“你闭嘴比什么都管用。”
俞辰看着灯：“好在是没灭嘛，没灭就很好。”
电梯小幅度地晃动，灯光彻底消失了。
黑暗中，陶宇旸发出一声冷笑，俞辰也跟着笑，耳边除了电梯轿厢外部的风声，就只剩下了他们的呼吸声。
“别站着了，不头晕吗，蹲下和坐着比较好。”俞辰摸索着，找到陶宇旸的胳膊碰了碰，随后他的手里突然亮起一束光。
他把一枚迷你手电筒倒立放在电梯一角，蹲坐在光束附近，伸手拽陶宇旸的裤脚，“小心电梯忽然下坠。”
这话细一琢磨，听着倒像是威胁，他说完，自顾自地又是一笑，解释说：“我没别的意思。不过我也记不清正确姿势了，感觉如果真出事，任何姿势的作用可能都很有限。”
陶宇旸沉默着蹲去另外一角，伸长手臂，手指在那束光上拨来拨去。
俞辰双手交叠压在在膝盖上，歪头看，看一阵，打了个哈欠，有一搭没一搭地问：“手疼不疼？”
“不用你管。”陶宇旸拿出手机，距离结束跟物业之间的通话还没到五分钟。
“小心手机没电。”俞辰又说道。
陶宇旸铁青着脸摁灭了屏幕。
外面偶尔有人说话，抱怨电梯不能用了，里面的两人谁都没有出声，放弃了求救的第二次机会，
大约又是五分钟过去后，外面终于有清晰的喊声传过来，问他们：“怎么样？”
陶宇旸高声道：“你说呢？”
俞辰紧跟着说：“还行还行。”后面还带着一串笑声，腾空的气泡一样，轻快得不像话，惹来陶宇旸的怒瞪。
但俞辰毫无察觉，周围太暗，他已经开始同外面的人热络聊天，来往间，双方顺利互通有无，听闻维修预估需要接近二十分钟，陶宇旸又有些烦躁。
他在物业缴费通知挂出来的第一天就去交了，离开的时候，负责人热情地冲他拍胸脯打包票，说任何事任何时间都可以打电话，“五分钟上门，十分钟解决”，让他“把心放肚子里”。
这种虚情假意的保证，陶宇旸总是当真，因此总在奇怪的境地里产生“被背叛”或“被欺骗”的悲伤体验，继而感到愤怒。
这不太好，可似乎也不算坏，他并不打算修正，更不知道该如何修正。何况，许多事，那的确是对方应该做好的，约定没能实现，得到惩罚是合情合理。
现在，他就认为自己是被物业狠狠地欺骗了，等出去后，他一定会找机会把这局扳回来。
冒着燃烧的怒火，有人摇晃他的肩膀，扭头看，哦，这边的这位，比物业恶劣多了。
“醒醒。”俞辰说，“你看你发个呆的功夫，已经过去三分钟了。”
陶宇旸烦得头疼，抿紧嘴唇不理会。受够了，不管是黑暗，还是面前这个人虚假的故作轻松。
被彻底无视，但俞辰并不介意，他早就习惯了这种名为“一言难尽”的反应。于是随意地笑了笑，调弱手电筒的亮度，在电梯内壁上画圈，喉咙里发出嘤嘤嗡嗡的声响。
嗡了十多秒，稍稍暂停，换气蓄力，陶宇旸插空开金口说：“肺活量还可以。”
俞辰憋笑：“哦！这么清醒，继续发呆啊，我在尝试催眠你！”
陶宇旸心情复杂，说不准是该先皱眉头，还是扯嘴角，或者说给出哪一种评价才算合适。但他看得出来，俞辰的确是发自肺腑地在“催眠”，不是在“玩儿”，也不是故意装幼稚。
一些在大众眼里，需要用年龄和性别来划分类别的事情，到了俞辰这儿，往往就失去了清晰的边界。陶宇旸曾经认为，这样的人，大概只有虚拟世界里才有，但很快，他发现，原来俞辰就是。艺术果然就是来源于生活，并且远远比生活更加离谱。
“哎。”
忙碌的某人突然叹了口气，陶宇旸问怎么了，俞辰把手电筒放到下巴那儿，翻着白眼说：“没有发生恐怖事件，觉得可惜。”
“这还不算恐怖吗。”
“只是最普通的恐怖级别。”
他反转光源，陶宇旸的脸被照亮，五官聚出两个字——“嫌弃”。
俞辰乐得差点打嗝，对上那双寒光四射的眼，又不得不认真起来，说道：“这种事情，两个人一起遇到，就不能叫‘恐怖事件’了，叫‘难忘的经历’，是不是？心里会觉得‘要死一起死，下地狱还有个作伴的’，所以我就……”
话没有说完，被外面的喊声打断了，他们说：“小心点啊！”
俞辰瞬间感到一阵眩晕，天旋地转，紧接着，一只手从电筒光圈的边缘外迅速伸过来，用力握住了他的手腕。
电梯重重晃了一下，很快恢复平稳，随后头顶的灯光也重新亮了。几秒钟后，伴着那熟悉的“叮”的一声，电梯门终于缓缓打开。
物业经理站在走廊里，往电梯这边探头，发现他们后，捋着胸口说：“万幸，万幸！”
陶宇旸拖着俞辰走出去，冷着脸问：“说说幸在何处？”
经理面露尴尬，准备的腹稿不好继续说了，俞辰见状忙向对方和聚在门口的另外几个人道谢，提醒他们注意电梯的维护。
陶宇旸没让他把话说完，更懒得跟这些人对话，一把拽走俞辰，把人拽进了一旁的安全通道。
剩下的几人面面相觑，显然是看愣了，半晌，等两人都消失在往上去的楼梯拐角，才有个工人磕磕绊绊地发问：“这，什么情况，是一对儿啊？”
经理咂嘴：“脑子糊住了，看见俩人牵手就是一对吗？”
工人笑着说：“对，我三十岁了没女友，看见树上的鸟儿都觉得成双对！”
他说完，其余的人都笑了，不知是谁抖机灵喊道：“那的确算成双成对的鸟！”
经理咒骂了一句，招呼他们下楼。
陶宇旸的手，在离开他们的视线后，就松开了。听见那帮人的玩笑话，他的心情更加烦躁，板着脸往上冲，大步迈了二三十个台阶，眨眼到了自家门前。密码指纹一气呵成，俞辰紧随其后，赶在门关之前，侧身一拧，敏捷地把自个儿顺利拧进门。
陶宇旸横在玄关，神色看起来相当不悦：“你喷香水了？”
“上午做了清洁，出门的时候顺便喷的。”俞辰捏着棉拖鞋柔软的鞋帮，仰起脸，眼里带着些不确定，“难闻？”
陶宇旸不愿看面前这张时刻显得无公害的脸，视线投向别处：“你哪里来的香水？”
俞辰挺不好意思地笑着说：“从你床头桌上拿的，我看已经拆封了。你别生气，我以后不这样了。”
陶宇旸走进洗手间，关门，声音隔着门板变得闷闷沉沉的：“别这么随便，哪怕是亲表兄弟，也没有这样的。”
“嗯，以后不了，抱歉。”俞辰看着毛玻璃上晃动的黑色身影，“你最近还好吧？”
哗啦的水声在他说话时就响起来了，随后是马桶冲水声，陶宇旸拉开门，一手提裤腰带，一手按在门框上。
“你说什么？”他问。
俞辰蹲下去，摆正两人的鞋子，说：“没什么，我不小心看见了袁绮给你的手写信，寻思你最近算失恋了，慰问一句。之前总跟你开玩笑，不好意思。”
陶宇旸洗干净手，脱下外裤，丢进一旁的杂物筐，接着又脱了外套，走过来搭在玄关附近的衣架上。
他笑着说：“这需要慰问吗？只是结束了一段感情，双方都没有任何的损失。”
“损失？”俞辰像是对这个说法感到疑惑。
陶宇旸摊开双臂，挑了挑眉毛：“我们还没有上床，也没有承诺过生生世世。礼物算是等价交换，我给她香水和按摩枕，她送我卡包跟运动装备。现在分手了，互相再把礼物寄回给对方，没有损失。”
“这实在是……”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陶宇旸抱起双臂，弯腰靠近俞辰的脸，“但我和袁绮这样的恋爱，已经算是好聚好散了，你别摆出大哥的样子，说实话，令我不适。你在感情这方面，比我更差劲，别五十步笑百步。”
他说话时，呼出的气体吹到了俞辰的脸上，几根不安分的头发被风裹带着扫过颧骨，惹来一阵发痒。俞辰曲起手指蹭了蹭，视线转向斜对角方向的窗户，说：“我随口聊的，别当真，都说失恋的人会伤心，我好奇而已。”
陶宇旸转身，随他的目光一起看，似乎什么都没有，便继续说道：“很多事情比恋爱有意思，恋爱跟打球一样，只能算是人生的一项小选择，不是全部。”
俞辰笑着大力鼓掌：“至理名言！”
他已经不再看那边空荡荡的玻璃窗了，陶宇旸也早就转回了脸来，两人距离很近，高低只间隔了四、五公分。
陶宇旸抿着嘴唇呼吸，他的眼前，俞辰被双腿挤压的胸口也正在浅浅起伏。
“怎么了？”俞辰问。
陶宇旸没回答，右手垂下来，放在他的脑后，摸了一下，又迅速地拿开了。
“摸狗呐？”
“换洗发水了吗？”
“啊？”俞辰没料到被问这样的事情，于是他也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回答说：“用米醋了。”继而很得意地扬一扬下巴，“很丝滑吧，比你几百块的护发产品好用，我这350毫升才一块多钱。”
陶宇旸一口气卡在喉咙里，许久，都没能说出半句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