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毕业工作四年后，俞辰痛定思痛，把入职第一天深夜就写完的辞职文档，从电脑深处刨出来，修修改改，发了出去。
他在集团里业绩还不错，领导试图涨薪挽留，但没能说动，最终还是同意了。走之前，顶头上司把他喊进办公室说要聊聊，两人都是做市场的，落座就开始扯七扯八，从地产暴雷，到公司食堂今天中午的水果，扯了一个多钟头。
后来俞辰实在忍不住打了个呵欠，上司才总算想起来这次谈话的目的，叹口气，殷切地握住他的手，对他说：“好好想一想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吧。现在这一行形势很差的，实在找不到，你还可以回来。大家都很信任你，集团方面愿意为你提供律师，处理那些闹事情的人。”
俞辰点点头，咧着嘴笑。
上司跟他共事也三年多了，晓得他的德行，留下一句“把握好自己的人生”，就没再多说。
办公桌早已经收拾干净，抽屉里还有一些文具和过期零食，俞辰拿一只超市环保袋装起来，打算中午下班前就利索走人。
见他要撤，对桌刚来的年轻女同事站起来，举着手机，小声问：“周末还可以出来玩儿吧？”
俞辰圈手指：“没问题。”
小姑娘捧着脸，喜滋滋地坐回去，偷偷给他发消息：“绝对要来哦。”
“别让我买单就行。”
“喂喂……你好歹也客气点啊。放心吧，不让你出一滴血。话说你搬哪儿了？留个地址，咱们车接车送。”
俞辰低着头，手指在屏幕上敲来敲去，敲了许久，发觉自己竟然没记住那小区的名字。
他这边半晌没回应，对面小姑娘冒出脑袋，冲他挤眉弄眼，无声地对他说：“忘了吧？”
俞辰哭笑不得，拍了拍她的头，拎起环保袋，离开了办公室。
感应门关闭的一瞬间，他长舒口气，心里生出一些说不清算轻松还是沉重的情绪。
电梯有20层，上班时间，乘客只有他一个。在稍显漫长的降落过程中，他脑袋里偶尔也会冒出一些关于未来的思索，但仅仅只是浮在表层，他暂时还没有任何想法和计划，更不存在什么目标。
电梯门打开时，陶宇旸的电话掐着点就到了，说自己在街对面的火锅店。
才十点半，俞辰叹气，走出大厦，等绿灯。斑马线尽头，年轻的大男孩穿一件全黑的羽绒外套，双手揣在衣兜里，下巴微抬，双腿略微朝外叉开，腰背挺得笔直。
一副“这条街上我最不可一世”的样子。
俞辰撇撇嘴，眼睛一转，目光开始往别处飘。但很快，指示灯上那绿色的小人就闪烁了起来，紧接着，对面的人开始朝这边挥手，还没好气地“喂！”了一声。
挺不情愿，但还是小跑着过去了。
环保袋挂在手肘的位置，摇来晃去，哗哗啦啦，陶宇旸看见，眉头皱得比山高。
俞辰扬起笑脸问他：“这么早啊？没训练？”
陶宇旸转身大步往店里走，说：“昨晚不是已经跟你说过了吗，今天没有安排。”
“哦，是么。”俞辰跟上去，歪着头，张嘴呼出口白气，拿胳膊肘捣捣身边的人，“你快看看，这样像不像过去的老火车？挺好玩的啊。”
陶宇旸瞅他一眼，没有说话，进门直奔预定好的位置。
“没一点情趣。”俞辰嘟囔着跟上，落座后，往桌上一趴，小声说：“这才几点，还真有闲人……”
陶宇旸托着腮，低垂的目光扫过菜单，去到对面。
俞辰张开嘴，展示自己一周前清洗过的牙齿，一脸灿烂：“哦对，从现在开始，我也算闲人。”
陶宇旸调转菜单方向，顺手把笔丢过去，轻笑道：“无业游民吧。”
俞辰很无所谓，从搬离公司员工公寓开始，他吃住都在对面这位的家里，房租打六折，还可以分期支付。甚至于今天这顿饭，掏腰包的也不是他。
随便挤兑，俞辰内心毫无波澜，还愿意腆着脸朝对方笑。
陶宇旸收拾起两张点餐页，交给服务生，杵着胳膊肘看某人挤眉弄眼。
看了一阵，评价道：“这么卑微啊，这不是你。”
俞辰倒了杯热豆奶，握在手里小口地吸溜着喝，喝下去大约三分之一后，抿起嘴唇，眼睛弯成一道倒挂的月牙。
“这才是我最真实的面貌。”他一边说话，一边往陶宇旸的身后看，视线跟随服务生手中的汤锅，一路从后厨门口，来到餐桌跟前。
陶宇旸多多少少感到有些无法直视，冷笑道：“你除了这张脸，浑身上下都是讨饭气质了。”
俞辰似乎也不怎么在乎这句话，弓着背，双手各拿一根长竹筷，投向汤底的目光里充满虔诚。
陶宇旸一耸肩膀，拿过肉丸和漏勺，一个接一个地仔细下进锅里。
吃饭的时候，他们就没有再聊天了，也没人客气推让，各自埋头吃。到他们吃过一轮，店里才有了些热闹的样子。
服务生过来加了汤，乳白色的汤水很快被烧沸，俞辰有点饱了，盯着锅里翻腾的鲜豆腐出神。
陶宇旸在桌下踢他的脚腕，问他：“那你最近就没事做了？”
俞辰抬头，双眼涣散无神。
简直像个真正的傻子，陶宇旸无奈，继续问：“技术没生锈吧？”
俞辰黑漆漆的眼珠立刻焕发光彩，他勾起嘴角，艰难地单独只眨了眨右眼，狡黠道：“你说什么技术？”再拍拍胸口，“哥哥任何技术都是上流水平。”
陶宇旸冷笑。
“哦，打球嘛。”俞辰拿过摆在桌牌附近的一个方盒，拆开，把里面玻璃珠大小的迷你篮球放到桌面上，轻轻一弹大拇指，小篮球咕噜噜挨个滚到陶宇旸的手边。
“但我已经荒废很多年了。”他勾勾手指，陶宇旸把那小球给拨了回来。
“找你们学校的学弟、学妹、学长、学姐吧。”俞辰收起球，把方盒塞到了自己拎的那个环保袋里去。
这是刚才他特意问服务生要的儿童套餐赠品。服务生很为难，说你们怎么看都不是儿童嘛，俞辰当场立刻指着陶宇旸作介绍：“他才19岁，大龄儿童，省队种子选手，拿过全国大赛冠军，让他给你们店打广告，分分钟爆满！”
听起来像是在随口胡扯，但面对一双殷切真挚的眼睛，服务生又有些纠结，只好去询问值班经理。经理哪会认识什么“冠军”，那小玩意儿成本不过几毛钱，就同意了。俞辰很高兴，硬是搂着对方，让陶宇旸掌镜，帮他们拍了合照。
俞辰有时是会做出一些非常固执并且远低于他年龄的事情，这是十年前他们刚刚认识时，陶宇旸所不知道的许多面之一。但最近，他们同住一个屋檐下之后，他不得不常常更新曾经的认知。
他看着俞辰：“你也是我的学长吧，你当年打球比我还好。”
俞辰摆摆手，表示“往事不要再提”，开始剔牙了。
人长得好，连咧着嘴往牙缝里塞竹签都是奇观。旁桌的女孩们纷纷举起手机，若无其事地开始偷拍。
俞辰却突然转过脸去，面朝镜头，做了个眉眼笑开的奇怪鬼脸。女孩们笑了，逗他，问他要联系方式。俞辰拱着手，上半身拧成麻花，卖乖告饶。
他这人五官没攻击性，面无表情时都是和和气气的模样，一笑起来，哪怕说点不着调的话，似乎也不显得油腻，这些女生都爱跟他闹。
陶宇旸围观了一阵，觉得无聊，问他：“你还吃不吃？”
“当然！”俞辰同这帮妹妹们匆匆忙忙地告别，回头端碗，“怎么不吃！”
他的脸很红，嘴唇也因为辛辣的蘸料，微微地发肿，陶宇旸看了一眼，把目光挪向了窗外。
昨晚半夜刮来一阵狂风，吹走了连绵多日的雾霾，阳光照得很直接，是个适合做任何事情的好天气。
歪过十二点钟，两人终于结束了这顿饭。结账时，俞辰站在收银台一旁，研究财神摆件。不久前那位值班经理也还在，看着他们，一脸的要笑不笑。
陶宇旸付过钱，抓过他的手，把人往外面拽。
俞辰吃饱喝足大脑宕机，茫然发问：“做什么？”
陶宇旸看他这副要当场爆睡的样子，简直没脾气了，抬高声音道：“吃饱了，能做什么！你打算在这里打工，给你的同事们端茶倒水吗？”
俞辰撑圆眼睛，张开嘴，仿佛是要说什么，但眨了眨眼皮，最终还是把嘴给闭上了。
“你是不是觉得，就算现在去当个火锅店服务员也完全可以？”回到车上，陶宇旸还没有消气，说话咬牙切齿的。
俞辰左腿已经踩进副驾了，闻言又收了回去，手挪向后车门。
“你就坐这儿！”陶宇旸吼。
俞辰见他“啪”一声扣紧安全带，五官也变得愈发凌厉，就不由自主地摸了把自己的脖子，还是坐到了副驾去。
“安全带……”陶宇旸的语气很快又恢复正常了，带着些沙哑和疲惫，“你能不能别天天这么浑浑噩噩的。”
俞辰才反应过来：“哦，对。”
他伸手去弄卡扣，原本一下就能搞定的事情，几秒钟过去了，依然没有成功。
陶宇旸一直看着，看笑了，对他说：“你抖什么？我很可怕吗？”
“啊，多少是有一点。”俞辰这会儿也说不出是淡定还是紧张，总之先答应着，应道：“我刚吃完饭，大脑迟钝呢，您多理解。”
陶宇旸没理，仍旧是盯着，目光冷飕飕的。好在是没盯太久，约莫两秒后，忽然俯下身来了。俞辰一惊，立刻抬头后仰，肩膀紧靠椅背，双手摊开往上举。
“你……”陶宇旸皱着眉头替他弄好，一脚油门开上马路，大刀阔斧地横插进两辆车中间，才又继续说道：“想不到你变成了这样的人。”
“这样”是哪样？俞辰琢磨着，瞧一眼后视镜，降下车窗往外比了个中指。后面的车子疯狂鸣笛回应，他很开心地马上又把窗户给升起来了。
陶宇旸让他不要手贱，俞辰撇嘴，好像你硬塞车不贱一样，这不是在帮你出气么，看谁脸皮更厚。陶宇旸不喜欢这种说法，更不喜欢俞辰过分随意的态度，聊天兴致全无，遂不再搭话，绷着脸陷入沉默。
在稍显拥堵的主干道上，陶宇旸的车速依然不慢，且他还十分擅长超车塞车，一路惹来不少人的鸣笛和辱骂声。他倒是无所畏惧，仿佛聋了，手、脚与面部的表情，比他这车的零部件还规整，在按部就班的运行中，透着与寻常路人截然不同的平静和冷漠。
俞辰在这稳稳的飚速中打起瞌睡。一上车，他就先把颈枕摸过来套上了，一组信号灯的时间过去，他已经睡得不省人事。车厢内部密闭安静，只剩他轻微的鼾声，从这边，游荡荡地飘到那边。
陶宇旸开着开着，突然猛踩油门，俞辰身体向前倾，又被安全带勒回去，甩饼子一样，把他甩得“哎呦”一声。但他还是没有睁眼，砸了咂嘴，转个方向，面朝车窗，蜷起上半身，继续睡。
为什么这个人变成了这副模样？陶宇旸实在想不通。
也可能，十多年前的俞辰已经是这样了，只不过他一无所知。
因为他大概也没有跟俞辰之间，产生任何与“朋友”俩字沾边的交际关系，充其量能算作是“熟脸的路人”。当然，这仅仅是指代俞辰大脑中的陶宇旸，半个月前他们刚刚重逢的时候，俞辰甚至没认出来他是谁。
“没有任何印象。”当时俞辰满怀歉意地对他说。
陶宇旸信这话，俞辰看起来很真诚，一点都不像是在撒谎，甚至还有一些小心翼翼。
“这会影响我租你这套房么？”俞辰紧接着问，并且举起右手来，发誓般说道：“我目前单身，遵纪守法，从未越过任何道德边缘，更没有任何不良嗜好，对一切小动物没有爱。”
来搞笑的吗，陶宇旸听得眉头直跳，接他的话，问：“那以前呢，最好不要有一、二、三、四、五、N号前任提刀上门。”
“你放心！本人活到此时此刻，连女孩儿的手都没牵过！”俞辰拍着胸膛打包票，“我住过的房子，只会升值，没可能贬值。”
陶宇旸乐了：“你连你妈的手也没牵过啊？随口乱说？”
俞辰笑起来，隔空拿手指戳他，“这不好哟，小孩子不好说脏话的，会被打屁股。”
陶宇旸很头痛：“……你能不能认真点？”
俞辰放平勾起的嘴角，回答：“牵没牵过我妈的手，我也没印象了。”
陶宇旸觉得他油盐不进，失去了耐心，留下句“随你”，就回自己的卧室去了。
脚下踩着实木地板，头顶是价值数万块的高级灯具，俞辰独自在走廊里站着，心里忐忑与激动交织乱窜。
陶宇旸的这套房子紧靠市中心大商超，出门就有公交站，步行五分钟可以搭地铁，三室一厅，金牌物业。这样的配置，说出去百分之一百要引来羡慕。
俞辰有种手握彩票大奖号码的感觉，见陶宇旸所在的主卧关门了，轻手轻脚快速跑到侧卧去，朝床铺一个猛扑，整个人砸进柔软温暖的床垫。没多久，他甚至在夕阳光的照耀下，舒适地进入了梦乡。
行李都还在客厅堆着，有两个纸箱，一个行李箱，都是中等型号。
来时，出租车司机颇为感慨地对他说：“你这点家当，城市游牧民族啊。”
俞辰哈哈大笑，夸对方会说话。实际上他远远不是，连建筑工地的水泥工，行李恐怕都要比他齐全。
睡了一路，迷糊间，感觉小腿挨了一脚，睁开眼，那边陶宇旸已经准备下车了。他缓了小半分钟，眼睛重新聚焦，认清自己是已经身处商场的地下负一层了。
“谋杀啊，这地方真冷，阴风阵阵……”俞辰收紧羽绒外套，下车，跟在陶宇旸身后絮叨。他认为停车场也应该装中央空调，说这样能够变相创收。
陶宇旸好奇怎么创收，俞辰的笑声很猥琐，陶宇旸顿时明白了，无言以对。
“你们这个年龄的小孩儿，尤其体育生，不都跟草原上发情期的野生动物一样吗？”在电梯里，俞辰抬起胳膊，压在陶宇旸肩膀上，嬉皮笑脸地比划。
按键旁，跟随亮灯数字数数的小男孩儿听见这话，回头问：“爸爸，发—情—期是什么？”
电梯升上一楼，年轻的父亲抱起儿子走出去，对儿子说：“过几年上学你就懂了。”
俞辰趴在陶宇旸肩头，猛拍他的手臂，无声笑得前仰后合。
陶宇旸的上半身随肩上的动作被动摇来晃去，气场却还是很沉稳，他看一眼耷在耳边的脑袋，说：“我这件外套新买的，一万二，限量发售。”
“哦！这么贵啊！”俞辰稍稍离开几寸，抹了抹嘴，“不好意思，笑得太开心，给你沾上点口水！”
--------------------
wb:宇宙外星人_写文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