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宇旸这副模样少见,俞辰给逗得忍不住想笑,可又不好太放肆,嘴唇就露一道缝,呼呼地笑。
笑一阵,好奇地问:“你不冷吗?”
陶宇旸上身还穿着毛衣,下身却只有一条轻薄材料的深灰色训练紧身裤。
“我浑身是劲,怎么会冷。”陶宇旸说着话,总算站直了身体,右手随之放下来。
俞辰往后躲,脑袋慢了一步,一下就被眼前的手掌遮盖住了。视野顿时漆黑一片,他微微地张开嘴,呼出温热的气体。
距离太近了,大概连半厘米都不到,俞辰如果说话,嘴唇恐怕就会与陶宇旸的掌心皮肤“亲密接触”。
他决定就先这么保持沉默。
“你感冒了。”陶宇旸多半也没指望他出声,“在发烧。”
俞辰趁机拿走他的手,摸自己的脸,“睡一觉就好了。”他站起来,往卧室方向走。没走几步,被陶宇旸捏住后衣领,拖进厨房里,按坐在餐桌旁。
“我下班前吃过药了,也喝了热水。”俞辰执着地想要扭头,再次失败,只得扭曲着姿势说:“你有什么想法,坦率点,我猜不到。”
“今晚做蒸包吃。”陶宇旸松手,去橱柜里拿了案板、擀面杖和不锈钢面盆,摆在到俞辰的面前,“虾仁肉三鲜。”
“不做可以吗?”俞辰抿着嘴唇,摆出脸上的酒窝,试图协商。
“不可以吧。”陶宇旸说,“好歹整一下午都在伺候你,何况你连我高中的床垫都征用了,都换不来一顿蒸包吗?”
俞辰趴到案板上,双臂下垂,留给陶宇旸一个抗拒的肩背和后脑勺。
陶宇旸坐去另一侧,与他面对面,俞辰立刻闭眼要转头,陶宇旸先一步把他牢牢按住,说:“我爸妈大概还有一个多钟头能过来,今天的晚饭,我们四个人一起在这里吃。”
俞辰懒洋洋的眼皮总算撑开了:“一起批斗我?我还是个敏感又脆弱的孩子!”他想要抬头,但被陶宇旸摁着,努力挣扎几次,才终于依靠阴招成功逃脱。
他急急忙忙地,只趿拉一只拖鞋就冲进了卧室。陶宇旸感到郁闷,捶了案板一拳,跟过去,站在门口。
俞辰拿起平铺在床上晒夕阳的厚外套,利索穿起来,又打开床头柜的抽屉,翻出手机数据线。
“要走吗?”陶宇旸挡在门口。
“当然!”俞辰弯腰低头,试图从门神手臂下方钻出去,“你们一家其乐融融,我掺和什么劲!”
陶宇旸顺势把人箍紧,但俞辰力气也不小,两人互相斗争几个回合,各自气喘吁吁地败退。
“别走好吗。”陶宇旸尽力用上温和的语气,“只是一顿饭,早晚都要吃的。”
俞辰背靠走廊的墙壁,弓着背喘息,小声地央求:“……放过我吧。”
陶宇旸盯着他,许久,慢慢地摇了摇头。
俞辰颓败地蹲坐到地上,脑后的短马尾被打乱,成缕的头发贴在他的耳侧和额角。
陶宇旸厌恶等待,更厌恶他这个样子,一手把他拎起来,半拖半拽地弄进洗手间。
洗手池很干净,陶宇旸拧开水龙头,接满半池热水。
“不要辜负你这张脸,自己洗,还是我帮忙?”
俞辰低着头,手指尖擦过温热的水面,晃动的波纹把他的倒影切割成几片。
“……我自己洗。”他说,“我不出去。”
陶宇旸露出了笑容:“好,胳膊伸开。”
俞辰依言照做,陶宇旸替他脱去了外套。
有长辈过来,俞辰便提议把蒸包换成水饺,流程麻烦些,但显得郑重。陶宇旸没有意见,愉快地撸起袖子,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变脸总是比数钱还快,俞辰没好意思说,翻看着购物袋里的食材,“木耳来不及了,韭菜有味道,不合适,你摘点芹菜,嫩叶留一点。”
陶宇旸说:“好。”
俞辰抬起头:“?”
“有话直说,别绕圈。”
“没什么,我就是诚惶诚恐,还觉得像在做梦。”俞辰笑,“你可要用心一点,毕竟是招待你的父母。”
陶宇旸揪起一片芹菜叶,贴在眼前的人眉心的位置,指腹慢慢抹过沾水的叶片。
“你老做这种动作,我会觉得你有问题。”俞辰捏住他的手腕,拿走。
“什么问题?”陶宇旸捻了捻手指,饶有兴致地说,“我从小就这样,你不是知道吗。”
俞辰笑了笑,抽出一根葱,仔细地剥干净,摆在案板上,提刀拦腰截断,劈成丝,切碎。
掌握熟练刀工的人,案板就是一方小小的舞台,手起刀落的架势,像一出精彩的独幕剧,引人入胜。
葱只放一根,俞辰很快结束了,他拿刀去冲水,过道中间,陶宇旸捏一根芹菜站那儿。
“摘啊。”他说,“行为艺术吗?”
“哦。”陶宇旸让出路。
俞辰并起食指和中指,抹过被细小水流覆盖的光滑刀刃,水珠溅在他的手指骨节和手背上,厨房顶灯打开了,水珠闪烁着莹润的光亮。
赏心悦目的一幕,陶宇旸看了几秒钟,眼睛被刀光反射到,回过神提问:“洗个刀需要这么久吗?”
俞辰拎着刀子晃:“洗个这玩意值得你一直观察吗?”
陶宇旸无言以对,但又不甘心,举起手里那棵被他蹂躏已久的芹菜,故意去甩俞辰的脸。俞辰嬉笑着低头躲避,顺手从敞开的柜子里抱出面粉袋当做盾牌。
外面太阳已经落入西山,但余晖尚存,从厨房窗户看出去,天边仿佛涂抹了一层橙红蓝紫的渐变色彩。
俞辰特意朝着窗外揉面,揉几下,伸长脖子往外看一眼,感叹声连连。
他喊陶宇旸去拿相机,陶宇旸蹲靠在厨房门口,专心致志摘芹菜叶,没有理会。俞辰不纠缠,喊过一次,得不到回应,就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继续揉面、感慨,间或有一两句意味不明的自言自语。
陶宇旸细细地听了,但听不懂。俞辰偶尔是会这样,不频繁,但也不新鲜,陶宇旸已经见识过几次,有点像说梦话。
时间久了,令人昏昏欲睡。
芹菜去丝是一种麻烦但机械的劳动,他的确是差点睡着,直到俞辰不再小声嘟囔,而是突然喊了一声。
“门铃响了。”俞辰紧接着说道,“你听听?”
“啊?”陶宇旸吓了一跳,回头看见俞辰的手势,意识总算回笼,点头说:“哦,那我去。”
俞辰甩手在面团上拍两巴掌,笑道:“那总不该是我去啊。”
陶宏和韩蕙有这套房子的钥匙,陶宇旸加了指纹锁以后,也录入了他们的指纹,因此陶宇旸开门时显得不耐烦。虽然是俞辰的喊声把他从某种臆想里拔了出来,但归根究底,原因在面前的这两位身上,他这么想。
夫妻俩走进来,陶宇旸不情不愿接过韩蕙的包,拿拖鞋给他们。
“随随便便进门,你又要发火。”韩蕙边说边打量儿子,从头到脚,没有一处顺眼,“穿的什么东西,你是打球还是玩体操啊。”
陶宏在旁边笑,把手里挺大一个盒子交给陶宇旸,“给你和小俞的春节礼物。”
陶宇旸转身接连喊两声,俞辰总算肯从厨房出来,站在陶宇旸身侧靠后几公分的位置。
见他衣袖上沾着面粉,陶宏主动说道:“我和你阿姨来吃白吃白喝了。”
俞辰连忙摇手晃头的:“有人愿意吃,我就很高兴了。再说了,我住在宇旸这里,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也看不出是有意无意,陶宏没接这茬,转而笑着夸他越长越帅了,像电视上的广告明星。
“当初有经济公司找他呢。”陶宇旸阴阳怪气,“你这大侄子心高气傲看不上。”
俞辰笑:“那不适合我,其实我真的很普通,宇旸比我更适合。他最近那支广告,我看了,很帅,许多人都喜欢。”
陶宇旸觉得扯这些没劲,招呼父母去客厅自便,把他拖回厨房,说:“我们很忙。”
两人回到料理台前,面团刚才已经完成了,陶宇旸负责馅料调配,俞辰准备擀面皮。这两个步骤都耗时间,的确算很忙。
俞辰有许多年没擀过面皮了,但身体记忆还在,左手捏面,右手滚动擀面杖,木棍转过几圈,一片厚薄适中的圆形面皮就成型了。
陶宇旸拿过饺子皮铺在掌心,舀一勺肉馅放上去。两小步做得行云流水,俞辰已经准备好鼓掌了,但紧接着,陶宇旸竟然是把这摊半成品原路送回他面前,下巴一抬,说道:“你做个样子。”
“啊?”俞辰噗嗤笑了一声,“看你一本正经,我以为你家务事全能了。”
陶宇旸犟鼻头:“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包饺子确实不在行,别的都还成。”
这话倒是挑不出错,俞辰小心接过来,一边把面皮对折捏饺子褶,一边说道:“你已经非常完美了,这种事学不学没所谓。世界上能蒸出一锅好米饭的人就很少,我不成,你可以。”他捏好一只饺子,摆放在盖帘儿的正中间,“瞧,就这么简单,你很聪明,肯定已经学会了。”
陶宇旸盯着那盖帘看,半晌过去,发问:“为什么从中间开始摆?”
俞辰没有料到会听见这么个问题,他还以为是自己最后那句话说得太过了,惹陶宇旸不高兴。
他朝陶宇旸尴尬地一笑,回答说:“我习惯了,其实得一家人这么摆比较好,团团圆圆,不然咱们还是竖着那么排?”
“这样很好。”陶宇旸挡住伸往那只饺子的手,“反正……”
俞辰的眼睛专注地看过来:“反正?”
“没有。”陶宇旸摇头,捏起个切成小块的面团,用力搓圆压扁。
客厅里,陶宏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消息,韩蕙问他喝不喝水,陶宏说不用,不渴。韩蕙仍旧是端着杯子出发了,特意绕路,到厨房门口接,回来后,冲陶宏挤眉弄眼。陶宏无奈,小声说:“算啦。”
韩蕙拿过遥控器,随便找了个电视剧听着,撇嘴说:“你知道我要讲什么啊?”
“无论什么,都别计较了,高高兴兴吃顿饭。”
高兴称不上,但氛围还算和谐,至少没有爆发冲突争吵,到目前为止都是相安无事的状态。
对比韩蕙先前过来时的场面,天上地下。
包完饺子,俞辰拿剩余的肉馅做了道糖醋肉丸。他在炸丸子的时候,跟陶宇旸商量想再加个菜,陶宇旸问加什么,俞辰说什么都好,但一定要加,否则太不像话。
陶宇旸笑了:“又没宴请贵宾,分什么像不像话。”
俞辰没再提这茬,捞出丸子,复炸,等待控油的功夫里,又去打开了冰箱,拿了香菇、番茄、白菜芯和鸡蛋出来,计划做个汤。
他捧起菜盆,对陶宇旸说:“帮忙洗香菇总该可以吧?”
陶宇旸把装着姜丝蒜末的小碗交给俞辰,接过那盆,拧着眉头想了想,说:“香菇换火腿吧,速度能快点,你去准备你的丸子,别的事情不要操心了,智商和手够用吗?转来转去,跟只老鼠一样。”
“这么高的楼能跑进来老鼠,那这老鼠也挺牛嘛。”俞辰朝他竖起大拇指来,再拍拍他的肩膀,夸赞:“聪明,真棒!”
“拐着弯骂人是吧?”
“没有,我骂我自己。”
俞辰笑着把几根不安分的头发捋到耳后去,他的脸和耳朵很红,鼻尖上有一层汗水。
陶宇旸看着他重新起锅,问:“累吗?”
“突然送温暖啊,这有什么累的?”俞辰故意抖抖肩膀,咧着嘴笑。
明明一个多钟头前,这个人还准备卷铺盖跑路,现在倒是意气风发了,一派主人翁的做派。
陶宇旸深深看他一眼,引来对面一句带着笑意的提醒,让给饺子点水。
“会吗?”俞辰做了个动作,“我记得你小时候会。”
“忘记了。”陶宇旸揭开锅盖,故意努努嘴,“你来。”
俞辰舀了一勺水倒进锅里去,拿勺底在水面上滑了两圈。
沸腾的饺子汤短暂休息过后继续翻滚,圆胖的水饺被水流带着起起伏伏,空气都是热烫的。俞辰那边开始勾芡糖醋汁了,酸甜味很快占据了厨房主位,陶宇旸也进入角色,火腿蔬菜切丝,下锅翻炒。
丰富的食物的气息与蒸煮烹炒带来的各色声响,令这处十多平的小空间异常喧闹。
外面,韩蕙坐在沙发上,时不时就要转头看一眼。她捏着瓜子,捣陶宏的胳膊,让他也一起看。陶宏叹气,瞥一眼,回头说:“不是很好吗?”
韩蕙咂嘴:“你儿子完蛋了。”
陶宏干坐着无聊,要找电视节目看,注意力在历史播放记录上停留了片刻,切入新闻界面,无奈地叹气:“你气也撒过了,人家没有报警算给咱们面子,差不多可以了。”
韩蕙一听,情绪就来了,大声道:“两件事可不能画等号!”
她的音调原本就是比较高的,这一声喊出去,饶是房间各处的声音再吵闹,也很难遮盖住。
厨房里两个人一起看过来,陶宇旸黑着脸问:“又怎么了?”
陶宏按下韩蕙的肩膀,笑着说:“你妈打算吃完饭去看电影,我说晚上早睡,明天还要搭飞机,你妈不高兴了。”
俞辰一听,立刻去端来一沓瓷盘,堆在胸前,对他们说:“水饺可以出锅了,两个菜马上,阿姨叔叔再稍等三、五分钟。”
韩蕙拨走肩上丈夫的手,起身往洗手间方向走。
等她进去了,陶宏回身面朝厨房方向,故意缩肩膀,俞辰绷直的嘴角松动,轻轻地笑了一声。
“我爸还算是一个中年魅力男人吧?”陶宇旸站到他背后,小声说。
“当然是。”俞辰朝陶宏略略一弯腰,陶宏也向他点了点头。
“他才四十多岁。”陶宇旸鼓起腮,冲俞辰蓬松的头发吹气。
俞辰一手抱瓷盘,一手捂头发,回到灶台前,关火。
他不说话,按部就班地等那热气余温闷煮的两分钟时间过去,开锅捞水饺装盘,陶宇旸贴在他身后,亦步亦趋。
“你没有什么想法吗?”陶宇旸追问。
“想法?”俞辰转过脸来,视线微微上扬,他的手里还端了两盘水饺,热气在两人之间飘荡。
“不懂你的意思。”他抬脚踩一下陶宇旸的鞋面,“剩余两盘能帮忙吗,你的汤也可以出锅了。”
陶宇旸也不懂自己到底算什么意思,于是他选择听从俞辰的意思,甚至都忘记了追究自己竟然被踩这件事。
小餐厅里,韩蕙和陶宏站在餐桌旁,准备落座了。陶宇旸端着汤菜,跟在俞辰身后出去时,他们一起看着他,视线转动的方向都出奇地一致。
“有什么问题?”他问。
“是你自己有问题。”韩蕙说完,就近入座,没有再说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