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韩蕙和陶宇旸母子俩之间打哑谜式的互动，俞辰并不很好奇，而陶宏似乎是早已经看惯了，一副过来人的淡定样子，因此谁都没有多嘴，晚饭平静地开席了。
餐桌被瓷盘碗碟占满，上方照明久违地调换成暖黄色，四个人被一份别样的小团年氛围笼罩着。
陶宇旸问父亲明天几点的飞机，他不忙，可以送他们去机场。
俞辰正埋头吃糖醋丸子，闻言有些惊讶：“要回老家过年吗？你不去？”
陶宇旸翻眼皮：“你不能咽下去再张嘴吗？”
俞辰加快速度嚼了几口，笑着答：“好咧。”
他脸上有一滴残留的汤汁，不在嘴角那儿，在靠近颧骨的位置，真够莫名其妙的。深褐色的汤汁已经快风干了，正随着咀嚼的动作上上下下地动。
陶宇旸在的视线在那一小点上稍稍停驻，拿勺舀汤，端碗的时候，余光里发现，陶宏似乎也注意到了。
但陶宏也没有久看，视线略微一转，对上了俞辰的眼睛，无奈地说：“出去清静，年年都是那一套。”
俞辰说：“是啊。出去挺好的，消停。”
他低下头，用筷子拨散盘里的水饺，氤氲的热气把他的脸包裹起来。他的半边侧脸被肉丸撑圆，像一颗不完整的球，从斜上方的角度看，模样其实还是个少年。
陶宏突然伸手，拿过桌角的湿巾包，胳膊跨越小半张餐桌，往他这边递。
陶宇旸看得太阳穴都要抽搐了，猛推一把俞辰的肩膀，黑着脸说：“还要让长辈给你擦脸吗？”
俞辰还在投入地数饺子，突然被这么一推，整张脸差点扑到盘里去。他慌慌张张地抬起头，问：“什么？”
“爸，你还把他当小孩啊。”陶宇旸直接拿走了陶宏手里的湿巾，粗暴地抽了一张，按在俞辰脸上，俞辰终于反应过来，耳朵瞬间涨红了，手忙脚乱地向陶宏道谢。
“老子儿子都伺候你呢。”陶宇旸说，“全家人都被你拿捏。”
俞辰的脑筋还拧在半路，他已经晓得了陶宏的意思，可对于陶宇旸的话，那还是得仔细一想，才明白。
他垂下眼皮，陶宇旸已经替他擦干净了，顺手把湿巾丢进了桌角的垃圾桶里。来不及再次道谢，就听见这人拍了拍手向自己开炮了。
“刚才不是挺从容的吗？”陶宇旸学他刚才的语气，“好咧。”
俞辰笑得挺尴尬。
陶宏也跟着笑，笑了几声，正要扯个别的话题，身边的韩蕙忽然开了口，她说：“吃饭也堵不住你们的嘴，等饺子都粘成馅饼再吃也行。”
母子俩冷脸的表情真是一模一样，处在矛盾中心的俞辰窘迫不已，这下是连笑都装不出来了，只得先说：“对不起。”
韩蕙叹气：“……跟你没关系，吃饭吧，啊，吃饭。”
之后的时间里，四人没有再聊天，沉默着吃完饭，沉默着一起收拾了餐桌。俞辰主动揽过清洁厨房的工作，做完以后，他独自下楼，丢厨余垃圾。
离开的时候，陶宇旸那间主卧关着门，他们一家三口有话要说。兴许是墙壁隔音效果太好，也可能是大家是在心平气和地谈，一点细碎的声音都没有传出来。
既然出了门，短时间内就不想回去了，俞辰吃得多，在小区的健步道上来回晃，等广场舞队伍逐渐壮大，他就过去围观。有人拉着他一起跳，但他动作实在不够标准，引来阵阵笑声。
在楼下逗留了大约一个多钟头，风有些大了，许多人纷纷离场，他也跟着往回走。
进去大厅，好巧不巧又遇见了楼下邻居那一家，三口人大包小包的，还拖着一辆推车。
互相寒暄几句，俞辰帮忙按了电梯，之后两只手垂下来，犹豫是要替他们拎东西，还是直接揣进衣兜里。
在短暂考虑的过程中，他的注意力自然而然地都落在那些购物袋和包裹上。仿佛想法被看穿了似的，他听见那个只有过一面之缘的短发女生说：“不用，我们自己来。”
俞辰抬头看，对方这次没有戴口罩了，身上也不再是消毒酒精的味道，而是散发着淡淡的清香气。不出挑，但是好闻，给人温暖的感觉。
俞辰忍不住又看了她一眼。
“哇，对我心动了吗？”她笑着挥了挥手，香气悠悠荡荡地飘过来，“被帅哥多看几眼，感觉我会长寿。”
俞辰也笑：“给漂亮的人帮忙，我也很荣幸啊。”
“我们可不愿意劳累帅哥，听说帅哥连厕所都不去的。”
俞辰歪了歪头，仍旧是接过了她手里的两箱牛奶，“别涮我啦。”
“你真逗。”女生指指他手里的箱子，“其实我打算放地上的，待会儿到了再说。”
……是这么回事儿，俞辰闹了个脸红，顿时挺不好意思，“我脑筋转得慢点。”
“其实弯腰两次比一次累，我现在省去一次，也算赚了。”
“这么会安慰人吗？”
“毕竟你是帅哥嘛。”
俞辰跟她的父母更熟，两人在这边瞎扯的时候，那边的老夫妻俩一直在偷笑，没掺和这离谱的对话。
到电梯里，上行的时候，他们没继续聊了，两位长辈才接了话头，问他最近在忙什么，怎么早出晚归的。俞辰照实回答，老夫妻俩说挺好，有份工作生活才有滋味。俞辰笑着点头，是这样。
电梯很快抵达，俞辰把牛奶放他们家门口，要走的时候，被喊住了。
女生过来拍一下他的肩膀，问他：“是不是感冒了啊？”
她让父母先进家门，自己顺势推着俞辰多走了几步，两人站在安静宽敞的过道里。
俞辰有点惊讶，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这大概算是关心？像这种来自外人的，正常的关心，他已经有日子没享受到了，不得不说，受宠若惊，很不习惯。
“你又在想什么呢？天天神游？”对方的手指在他的胸口点了点，“刚在电梯里听见你呼吸声不太对，小心肺部有炎症哦。”
“厉害，不愧是医生。”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情，自己什么样，自己不清楚吗？”
“刚才还喊我帅哥。”
“状态很差的帅哥咯。”她笑起来，“我是周琎，王进琎。”
俞辰点头，认真地喊：“周琎。”
“对了。”周琎打开自己的提包，拿出手机来，“加个好友？把你正在吃的药拍给我看。”
听语气，不像是随口说的，俞辰很意外，“啊”了一声。周琎抬头，疑惑地看过来。
“没吃药吗？”周琎问。
她的表情很认真，已经完全是一副医生的样子了，俞辰甚至感觉她身上的香味已经消失，又变回了酒精消毒液的味道。
“吃了的。”俞辰揉了揉鼻子，回答。
周琎低着头笑，笑够了，执着地喊他赶紧亮手机，见俞辰还是犹豫，问他：“不方便吗？听说好看的人对朋友很挑剔。”
俞辰失笑：“你看我像挑剔的人吗？”
他出门穿得随便，长到脚的黑羽绒外套，里面是一身加绒家居套装，连脚上的鞋都是那种商场十九块九两双的打折款室内棉鞋。头顶的帽子倒是时髦一点，从陶宇旸家地下室淘到的咖啡色毛线帽，扯下来能护住耳朵，不丑，很厚实，甚至还衬得他皮肤更白了。拎着垃圾路过玄关的时候，他还特意进洗手间照了眼镜子，一张脸虽说不算很有朝气，但瞧着是眉清目秀的。
“我的确是靠脸的。”他为自己补充解释，“但我这人肉眼可见地真不讲究。”
周琎的笑点好像很低，听他这么正经一讲，笑得直喊肚子疼，说他好玩。
俞辰无奈，努力从外套口袋深处把自个儿的陈年旧机摸了出来，总算是把这事给过去了。
加完好友，周琎还有话说，神神秘秘地问他，这事会不会惹来别人不高兴。
俞辰在改备注，闻言抬起头，稀奇道：“谁？我没有暧昧对象。”
“没有就好。”周琎笑眯眯地，“照片，记得发哦。”
“真的吃药了。”俞辰停了手上的动作，身体自动上紧发条。他实在扛不住周琎那双聪慧莹亮的眼睛，此刻只觉得自己像个被老师看穿的小学生。
好在，周琎是个“好人”，马上就对他说：“好吧，我相信你。”
她冲俞辰眨眨眼睛，声音很小：“我终于明白爸妈对你念念不忘的根本原因了。”
俞辰对此也很好奇，他相信颜值并不能决定长辈的选择。
见他露出了求知的表情，周琎又没那么“好”了，笑着朝他勾手指。
俞辰警觉，下意识地往后退，但这个行为再次把她给逗开心了。
“算了，不耽误你时间了。”她抹了抹眼角，长舒口气，“提前祝你春节快乐！”
俞辰一脸恍惚，好在是还记得在周琎进家门之前，也回一句“春节快乐”。
他说完这结束语，心中感到一阵轻松。但没想到刚转身，那边又有突发情况，俞辰听见声响，身体主动发出信号，要加速。
周琎大声喊他，很快追到了他身后，拽他外套的兜帽，随即那双手转而到了他的后肩，用力一按。
俞辰高举起双臂：“医生的臂力真是不亚于建筑工人，您有话直说，别虐我。”
周琎松开手，抱歉地笑了笑：“都是苦力，没区别的。”她捉过俞辰的右手腕，弯下腰看。
“果然没看错，有伤口。”周琎抓起那只手，“不痛吗，出血了，怎么搞得？”
俞辰朝后仰头，聚焦视线，才看见自己的指甲盖缺了一小块，干涸的血迹留在手指尖上。指腹的位置也有一道伤口，但他一时间也想不起来怎么搞的。
周琎看他呆愣愣的反应，无奈地说：“你那边有医药箱吗？不行我帮你处理一下。”
俞辰想了想，说：“有的。”在陶宇旸拳击房的储物柜里。
周琎“哦”一声，若有所思地打量他，俞辰动动手腕，问：“还有事？”
周琎抿着嘴唇，发出一声拉长的气音，松开了手。
俞辰抬脚：“那我真走了啊。”
周琎退回自己的家里，半个脑袋探出来，盯着他：“记得拍照哦。”
俞辰头皮有点发麻。
“会吗？”
“……会的。”
大概是不会的，他这么想着，回身按下电梯，走进去。
聊到现在，他已经可以确认，自己跟周琎之间，多半不会再有什么主动的交集。周琎是一个浑身散发着压迫感的女生，并且有一双能够看穿人心的眼睛，这其实是很强大的优势，只是他应付不来。
实际上陶宇旸也是有压迫感的，也很会读人心。不过，相交于周琎的爽朗嬉笑，陶宇旸显得阴沉冷漠许多。
但呆在这样的陶宇旸身边，俞辰却觉得自在，有时还会斗胆去触碰对方的逆鳞，哪怕换来几声痛骂，身体和心理也会不由自主地想要去靠近对方。
他是拥有社会阅历的成年人，智力正常，情商尚可，哪怕欠缺一些交际经验，也能清楚地知道，这些意味着什么。
但他疲于深究，许多事情，如果躲避和装瞎能够解决，他绝对首选这两个办法。
到了陶宇旸的家门外，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抱起双臂，两腿稍稍叉开，摆出了一副稳稳的站立姿态。
这个行为没有意义，他只是在思考，但也不知道在思考什么，到最后，变成了回忆自己的手指到底是在哪里受伤的，他可没有像陶宇旸一样使劲戳电梯按钮。
努力想了足足两分钟，仍旧没能想起来，反而把大脑烧过载了，太阳穴跟后脑勺一下下地抽痛。
他敲敲头，咧着嘴吸气。
就这时候，面前的门开了。门板向外，碰到他的额头，他才如梦初醒地往后挪了几步，抬眼去看开门的人。
“你发什么疯呢。”陶宇旸说。
俞辰没应，踮着脚，朝房间里看。
“走了！”陶宇旸没好气地撒手，转身往回走，“你要一直在外面吗？家里没有帐篷睡袋。”
俞辰跟进去，带上门。地板反射着灯光，现出原木自然的质感，空气里散发着清洁剂的味道。
“你拖地了？”
“不然呢，等你和大爷大妈们扯到半夜吗？”陶宇旸刚才下楼送父母离开，看见俞辰正跟那帮人聊天，架势用“热火朝天”来形容一点不为过。
俞辰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进洗手间，打算先洗掉手上的血迹。
“你口袋上的灯笼哪儿来的？”陶宇旸忽然又折返回来，拽起他的衣服看。俞辰胸前的拉链上，挂了只绒布材料的小灯笼，摇摇晃晃的。
“碰见楼下阿姨了，帮他们提点东西，这是回礼。”俞辰想要伸手去拧水龙头，注意到陶宇旸的目光，身体主动先把手缩回了衣袖里，“真的，他们买年货，顺手给的。”东西被强行塞到了口袋里，一开始她压根都没注意这茬，经周琎提醒，才发现。
“那手又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啊，不小心在哪里碰的吧。”
“不疼？”
“现在有一点。”
陶宇旸仰天叹气，继而上前握住俞辰的手腕，把他带进自己的拳击室去，开医药箱拿了瓶碘伏。
俞辰知趣，盘腿坐在橡胶垫上，自己先行完成了初步的清洁消毒工作。结束以后，他抬起头，朝陶宇旸露出感激的笑容。
陶宇旸一脚踩在他膝盖上，俞辰被这一脚带得身体前倾，脸部和陶宇旸的小腿结结实实碰到一起。幸而陶宇旸没有用力，很快俞辰就坐回去了，他嬉笑着戳了戳陶宇旸结实的小腿肚，故作惊讶地喊：“哇哦！”
陶宇旸没理，抓起他的手看，“不能认真地想一想到底怎么受的伤吗？”
“这很重要吗，我也不介意。”
“破伤风怎么办？”
俞辰歪着脸：“怎么办？”
陶宇旸恨不得要给他一巴掌了，咬了咬牙，忍住了，“破伤风的症状知道吗？你解决个人问题都很困难，会变丑，会死。”
俞辰只晓得破伤风三个字，没有了解过症状，听完，想了想，问：“那多久会死？”
陶宇旸忍无可忍，胳膊高高地举起来，手掌的阴影落在俞辰脸上。
俞辰最初是有一点害怕和惊讶的，好在这一巴掌最终没有落下来，于是他又迅速地抖擞了精神，仰着脸冲陶宇旸笑。
陶宇旸看着眼前这个人的这副样子，心里并不生气，反而感到些莫名的恐惧。他无话可说了，也不敢再说什么。
“你不要担心啊。”俞辰拽他的裤脚，“受点伤不是很正常吗？你不是也经常受伤吗？你的指甲没事吧？真是巧了，咱们俩受伤都这么有缘！”
陶宇旸冷着脸走出去，拿了件厚外套，回来罩到俞辰的头上。
“走吧。”他说，“医院很近，去打一针。”
俞辰抱着衣服，白皙的脸被柔软的布料包裹，眉毛往额头中间蹙。
一副妥妥的开摆的姿态，陶宇旸血压飙升，差点当场跪下。
“别生气。”这家伙还冲他笑，“别拿我的错误惩罚你自己。”
陶宇旸头要炸了，叹气：“……我谢天谢地谢谢你，我只是希望21世纪了不要有人因为手上的一点莫名其妙的伤口引发破伤风死在我家里导致我房屋价值下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