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宇旸是很喜欢把话说得夸张，俞辰看他的脸色，决定不再坚持，利利索索爬起来，穿外套，出门。
实际上，他还想开句玩笑，夸夸陶宇旸的肺活量，但看对方的脸色，决定还是算了，不能拱火。
在停车场，又碰见了周琎。周琎站在一辆灰蓝色的越野车附近，手里还是提着巨大号的购物袋。
看见他们，周琎过来打招呼，俞辰又要帮忙，她拒绝了，对他说：“太巧了，本来还想着要不要去找你。”
俞辰问什么事，周琎撑开购物袋，抬下巴指一指堆在最上方的一个小纸袋，说：“给你的，一些消炎药和碘伏酒精之类的东西。”但是她很快也注意到了俞辰的手，轻巧一笑，脸上有一点无奈：“看来用不着啦？我就说，但爸妈非让我下来找，一定要拿给你。”
俞辰主动拿走了，说：“谢谢。”
周琎挑挑眉毛，问：“照片呢？好像没发？”
俞辰一脸“放过我”的表情：“喂……”
“好啦，不提。”周琎笑着说，“小伤口没必要一直用创可贴，沾水的时候记得保护一下。”
俞辰正经乖顺地点点头：“哦，好的。”
周琎似乎又要说什么，想了想，还是先跟被晾在一旁的陶宇旸打了招呼。
两人也没聊什么，倒是陶宇旸，特意解释说：“创可贴是透气的，而且我们准备去打针。”
周琎愣了一下：“那更好了，去哪家？离这边最近的是我们医院。”她放下购物袋，拿出手机，“我给同事说一声。”
俞辰要阻止，但周琎的电话已经打出去并且通了。她和对方似乎很熟，言辞间十分热络，并且很不客气。
三言两语结束了通话，周琎顺手又编了条信息发过去，然后她收起手机，视线直接越过俞辰，对站在他身后的陶宇旸说：“姓赵，我学弟，自己人。急诊中心进去，挂号室右边第一个房间是创伤外科。”
陶宇旸说：“知道了。”这方面他可是有经验的人。
周琎笑了笑，跟他们告别，俞辰仍旧坚持要帮她拖袋子，被周瑾开玩笑，说让他当个安静的美男子得了，别叽叽歪歪。
俞辰有点尴尬，但知道她没有恶意，就真的闭了嘴，没再说话。
等进到电梯里，门要关闭时，周瑾一边挥着手，一边爽朗地冲陶宇旸喊：“车子不错啊！有时间借我开一把！”
陶宇旸也终于把手从裤兜里伸了出来，朝她那边挥了一下。
去医院的路上，俞辰把纸袋里的东西拿出来挨个看，陶宇旸对他说：“这算是又欠人情了。“
俞辰拆开一盒挺大众款的消炎药，读过说明书，就着车里的瓶装纯净水吃了两粒胶囊，慢吞吞地回应：“但是拒绝也不太尊重人。”
陶宇旸不轻不重地笑了一声，慢慢给车子提速，状似随意地问：“什么照片？”
“什么？”
“她让你发什么照片？”
“……你这耳朵可真好使，也没什么，我说我吃感冒药了，周琎不信，让我证明。”
陶宇旸轻笑：“她倒是很懂你。”
俞辰一抿嘴唇，没吱声，主动让这话题就地结束了。
临近春节，医院里总是格外吵闹，创伤外科的大房间里聚了许多人。
俞辰捏着挂号卡在门口探头探脑，里面似乎是有交通事故的患者，在诊疗床上痛得打滚，护士正在苦口婆心地劝对方不要乱动。靠墙有一排休息椅，坐着几个社会青年模样的年轻人，有人在嬉笑聊天，有的看手机。
陶宇旸站在俞辰身后，趁他不注意，推他一把。
俞辰“哎！”一声，踉踉跄跄地冲进去了，站稳以后，很不满地扭头瞪眼。陶宇旸装没看见，朝走过来的男医生喊：“赵医生？”
对方笑着点头，话没多说，转向俞辰略一弯腰：“你是俞辰？那我们先来看看伤口吧。”
赵医生的个头和陶宇旸差不多，但身材更加好，是很结实、魁梧的体格。这样的一个人，说话的语气却十分温柔，俞辰浑身挺不得劲的。
他的伤实在太轻，检查很快就结束了，赵医生果然也说了和周琎类似的话，俞辰听完，就回头看陶宇旸，一脸的“看吧”。
陶宇旸手里拿着某人的病历表和就诊卡，外套兜里揣着周琎给的药，对俞辰的目光是完完全全地忽略不理。
不过，当赵医生简单讲过几条注意事项后，他倒是很礼貌地说了声：“好，记住了。”
赵医生问俞辰有没有过敏史，过去是否注射过破伤风的针，俞辰很努力地想了想，回答，不知道，不清楚，忘记了。赵医生说没事，让他先做皮试，之后再选择打哪一种针剂。
护士还算温柔，但皮试针很痛，打的时候，俞辰有点紧张，挣着身体往后躲。他后脑勺频频碰到陶宇旸的鼻尖，陶宇旸不得不用力按住他的头顶，这场面把护士逗得直笑。
做完皮试的时候，赵医生已经开始接诊新病人了，是个四、五岁模样的小女孩，额头擦破了，流了很多血。她被奶奶抱在怀里，奶奶一直“哎呦！哎呦！”地叹气，但小家伙很镇定，甚至还用小手安抚奶奶，劝奶奶放松点。
俞辰看看小女孩，摸一摸手腕上鼓起的小小的包，环顾四周。
要等二十分钟，休息椅只有一个空位了，上面还堆了个背包和一瓶水。他没有坐过去的计划，更懒得交涉，打算出去。
“外面很冷。”沉默许久的陶宇旸忽然开口，“呆着别动。”
说完，陶宇旸径直走到那帮社会青年的面前，问：“谁的东西，麻烦让个位置出来吧。”
空位旁坐着个红发女人，闻言抬头，看走过来的人，目光很放肆。
俞辰忍不住想要拽陶宇旸走了，但陶宇旸笔挺地站在那儿，一副岿然不动的架势，又高傲，又冷漠。
两人那么对视了几秒钟，女人侧过脸，对站在身边的矮个子寸头男说：“占着茅坑不拉屎吗？”
寸头男骂了句脏话，拿走了背包和水瓶。陶宇旸回头，看着俞辰，活像刚打下山头的土匪。
俞辰笑着走过去，屁股刚沾到椅子，后衣领又给一手拎住了，他以为是陶宇旸要坐，打算让位置。
陶宇旸仍旧是喊了声不要动，随后松手，打开了斜挎在自己身上的背包，从里面拿出一条叠成方块的薄毯。
俞辰手足无措地站在旁边，他压根没注意到这人几时搞了背包和毛毯。
陶宇旸把毯子铺在不锈钢休息椅上，对着木愣愣的俞辰说：“坐啊。”
俞辰再次感到受宠若惊了，哪怕陶宇旸的语气实在是太稀松平常，就跟吃饭喝水一样。
实际上陶宇旸也对自己的行为感到意外，但是等他察觉到这一点时，事情已经做完了，索性只留给俞辰和周围的人一张波澜不惊的脸。
俞辰郑重地向他道了谢，这才放心地坐到了薄毯上。羊羔绒的毯子，松软，不透凉，很舒服。
一旁的红发女人“啧”了一声，冲那个寸头男喊：“你可学着点儿啊！”
寸头男怒骂：“你有病吧！”
女人冷笑，低下头继续玩手机去了。
俞辰在这边听着，脸和耳朵微微有些泛红，一双手分别搭在两边的膝盖上，腰背挺起来，坐得端正。
“还痛吗？”陶宇旸的声音从上方落下来，砸在他脑袋上。
“啊？”俞辰脑子还在发蒙，愣了一下，用小指的指腹摸了摸手腕上那个包，说：“现在还可以了。”
其实还是很痛，这种痛不同于拳脚施加在身的痛，程度普通，但心理上却难以忍受。俞辰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他有点嫌弃自己，并且惊讶于自己竟然能这么矫情。
投入在这种复杂的情绪中，身体无知无觉地向斜前方倾斜，额前的头发垂下来，不小心扫到了陶宇旸的手背。
仿佛也是本能地，陶宇旸的手一动，指尖触碰到了那几根头发。
一瞬间，柔软温热交织，令双方的心里都生出些别样而微妙的感觉。
很快，房间里响起的说话声就让这种感觉消失了，那个交通事故受伤的患者要转去病房，休息椅上坐着的几个人，包括红发女在内，全都站了起来，连带一旁的寸头男一起，聚拢到病床的周围。
陶宇旸收回手，俞辰也好奇地抬头，几乎所有人都在往那边看。
他们在商量事情，间或传出几声争吵，前后的话拼凑起来，终于能听明白，是这几个夜里出来玩的年轻人见义勇为救了个被撞的老人，但老人的家人暂时还没有找到，他们打算用抽签的方式，选一个人暂时留下陪床。
看着凶恶，做的事倒是正经事，俞辰很惊讶，视线下意识地往斜上方转，发现陶宇旸也正看过来，立刻笑开了。
“坐啊。”他拍拍座椅，“现在就是咱们的地盘了。”
陶宇旸先是看了眼时间，而后才来打量座椅，顺便看见某人那双眼快速地眨动了两下。
太舔了，陶宇旸觉得好笑，但还是坐下了。
实际上他原本打算跟俞辰隔一个位置坐的，毕竟还有那么多空位，他们又不是总要紧紧倚靠对方才能取暖的小动物。
老人和红发女人他们离开了，小女孩也被奶奶抱走，诊室里更加空旷，赵医生偷闲过来找他们聊天。虽然只露着一双眼睛和半截鼻梁，但从声音和气场来看，他应该是一个自信的男人。
他问他们多大了，在上学还是工作，又问他们与周琎的关系，后来还扯到了是否有女友这样的私人话题。
在俞辰回答没有时，对方又问：“那男朋友呢？”
陶宇旸原本就不愿陪聊，闻言代为答道：“你管太宽了，医生是这样看病的吗？”
赵医生终于将目光从俞辰身上挪走了，他看了陶宇旸一眼，但没有说话，回头重新看着俞辰说道：“时间应该差不多了。”
俞辰心情复杂，但还是要把手抬起来，毕竟人家是医生。
赵医生弯下腰，捏住他的手腕，拇指的指腹抹过渐渐瘪下去的小包，笑着说：“没问题，恭喜你成功省下一笔巨款。”
“那真是太好了。”俞辰的确对此感到高兴，“谢谢。”
针剂是陶宇旸去拿的，挺主动，都没等到俞辰开口，就出去了。在他离开后，赵医生小声问俞辰，陶宇旸是不是男朋友。
聊天拐到这种程度，俞辰已经能够察觉到一些蛛丝马迹了，很无奈，于是决定撒个谎，就郑重而肯定地回答说：“是。”
赵医生的眼睛里浮现出一些可惜的神色，他坦诚道：“师姐给我发消息，让我在确认你单身的情况下，试试看能不能追到你。”
出乎意料的讯息，俞辰第一时间瞥向坐在远处的护士，发现对方正专心致志地整理小推车，对赵医生的惊人发言毫无反应。
“关系不错的同事都知道的，不是要命的事。”赵医生看了眼门口，陶宇旸回来了，笑了一下，把手揣进白大褂衣兜里，回到了工位上。
俞辰打了针，又在赵医生的建议和推荐下，拍了个胸片，离开医院时，已经是接近午夜。
车子刚刚驶出医院大门，他的手机就“叮”地一响，俞辰犯困，闭着眼没有理。
“我猜是赵医生要加你好友了。”陶宇旸的声音里带点笑意，“然后就是常见的慰问、复查、约饭。”
俞辰一手抵着额头，一手握安全带，身体蜷缩着，眼看就要睡过去了。陶宇旸的话，左耳进，右耳出，他随口应道：“哦。”
“你就没想过傍个大款吗？”陶宇旸意外地精神头十足，继续挑起话题，方向盘上的手指都兴奋地翘起来，“男人、女人都行，现代社会，无所谓这些的。然后你就能摆脱现在的生活，至少不用去奶茶店当苦力，也不用天天忍受我的臭脾气。或者你可以自己拿钱去开个店，请个职业经理，看别人当苦力。”
俞辰勉强把眼皮撑得敞亮些：“嗯，是这个理儿。”
“姓赵的不错。”陶宇旸难得没有耷拉脸，又开了口，“我在医院走廊看见他的资料了，名校博士，护士说这家伙的父母有几家连锁口腔医院。”
哦哦哦……
俞辰重新闭上了眼，调整座椅，半躺下去，“所以呢？”
陶宇旸：“爱情使人成长。”
俞辰禁不住一笑，“嗯嗯”地点头，“然后？”
然后？陶宇旸答不出，他忽然觉得这话题其实乏味极了，不懂自己为什么要提，没劲。他轻叹口气，想琢磨点新事情来聊，这时副驾那边亮了，俞辰在看手机。
俞辰通过了赵医生的好友请求，对方果然立刻发来了消息，是一条语音。
赵医生说：“要注意休息啊，感冒千万不能乱应付，轻症肺炎也是肺炎，不要太劳累，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年轻更要劳逸结合。”
俞辰呼呼哧哧地笑，道声谢，还没来得及退出聊天界面，赵医生又来一条：“早点休息，我这边来病人了，回头再聊，身体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咨询我。”
这消息是自动播放的，陶宇旸也听见了，紧跟着吹一声口哨，起哄道：“看看，男人追人就是这样，关怀备至，事无巨细，温柔耐心，并且擅长故意把音调放得特别低沉，显得有磁性，性感。”
他晃了晃头。更准确地说，应该是叫做“摇头晃脑”，继续发表见解：“你觉得呢，其实赵医生真的很不错，我看他虽然有点轻浮，但品行肯定不坏，你可以试试看。但是……”他抬起右手，蹭了蹭鼻头，“吭吭”地清一清嗓子，“你提醒他别在值班时间看手机，我没见过医生像他这样的，医院里名校博士一抓一大把，别太恃才傲物。何况，家里有医院也不算什么，现如今的有钱人一个比一个牛气，都挺努力，卷嘛……”
俞辰索性转过身，托着脸，摆出认真聆听的架势。
“嗯。”
“对。”
“有道理。”
“是这么回事。”
你来我往的游戏耍了几遭，俞辰愈发上瘾，倒是发起者开始感到疲惫了。
“……算了。”陶宇旸径自切断了没说完的话。
“但是我还没听够。”俞辰笑着说，“你挺有当相声演员的潜质，根本不是那么个冷酷男子的形象嘛。”
前方再有十多米就是拐入小区的最后一个路口，陶宇旸听完这话，没吱声，脚下一用力，车子“嗡”一声掉头，重新回到了主干道上。
俞辰是见过世面的，立刻升起座椅，重新攥紧安全带。
眨眼的功夫，陶宇旸已经飚回了刚刚路过的市中心广场。广场上矗立着一座巨大的LED灯柱，这会儿还在闪烁着带有新春祝福字样的图案，陶宇旸开着车，围绕灯柱转圈。
深夜车少，像他这么“彪”的人更少，原本立在灯柱下拍照的几个夜游年轻人便一致调转手机摄像头的方向，冲他猛拍。
俞辰看他们一阵，回头对陶宇旸说：“你猜那帮小朋友怎么看你？”
陶宇旸的嘴唇抿成一道线，双眼目视前方，目光里瞧不出有什么。
这的确是又“冷酷”起来了。
俞辰决定不讨没趣，往座椅里缩了缩，曲起双腿，抱着膝盖，打算继续小憩。
他一闭上眼，陶宇旸的表演也就开始了，车子时快时慢，隔几十米“嗡”一下。俞辰索性用安全带把自己的双臂也给套得紧紧的，任由陶宇旸犯病。
玩过两圈，眼看就要惊动交警了，陶宇旸才回归正常，重新把车子驶上回小区的路，甚至开得格外平稳。
返程还算顺利，直到进了家门，陶宇旸的状态都相当的轻松愉快。虽然他没有笑，但身上的氛围已经恢复了平和，甚至还亲手给俞辰递棉拖鞋。
俞辰恭敬地接了，沉默地换上，打算进卧室睡觉去。刚要走，又被陶宇旸喊住说：“道谢都没有吗？”
俞辰打个呵欠，弯腰鞠一躬，带着鼻音讲：“谢谢，晚安啊。”
他实在太困了，没有等到陶宇旸应答，就摇摇晃晃地走了。鞋底也懒得抬高，一路走，一路蹭得“嚓嚓”响。他更没有好好地穿那鞋子，后鞋帮被踩着，露出来半只脚和一小截脚踝。
俞辰的脚也没多白嫩，很干燥，脚后跟的边缘有浅浅的裂纹。
完全不像一个漂亮人该有的样子，陶宇旸想。
不漂亮的脚后跟消失在走廊尽头，陶宇旸呼出口气，去厨房灌了杯水，打算也去睡了。
经过客厅的时候，余光瞟过玄关，感觉那边忽然什么东西闪烁了一下，只得走回去看。俞辰的手机有来电，屏幕显示是“妈妈”。
陶宇旸没有接，等对方挂断，他解锁屏幕，一连串十多个未接通记录和短消息刷屏。
最新的一条消息是：“辰辰，你在忙什么？接妈妈的电话好不好？妈妈求你了！”
陶宇旸上下翻了两页，就把这手机放回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