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晚虽然称不上兵荒马乱,但也够折腾的,陶宇旸再睁眼时,已经是隔天上午的十点钟。
楼上的噪音把他吵醒了,一阵阵拖拽家具的刮擦声很刺耳。
陶宇旸抱着棉被发一阵呆,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天已经是腊月二十九了,至少要把家里收拾出个样子。
进入中学以后,他每一个春节都是和父母去南方的沿海城市度过,过年在他这儿,就没有十分特别的感觉,至少不用东奔西跑走亲戚,更没人来串他的门,那种大家族欢聚的仪式感少一些。
陶宇旸爬起来,打开客厅的电视机,晃去厨房。餐桌上有一盘煎饺,饺子是翻面摆放的,底层边缘焦黄的薄脆被阳光照得仿佛也在发光,色泽诱人。
他捏一只丢进嘴里,咬开,饺子的表皮和内陷还带一点温热,。
餐桌的正中间,昨晚收拾起来的花瓶又被摆了回来,花瓶里的干花束不见了,玻璃瓶身洁净透亮。陶宇旸趴下去看,瓶身上映出他浅浅的倒影,倒影边缘蜿蜒着细小的彩虹。
他的这顿早饭耗时半个钟头,慢吞吞地吃饱喝足,恢复了精神,才算回到彻底清醒的状态。
他没有大扫除的计划,实际上他家里的所有物品,都还算干净,污渍是没有的,顶多角落里会有一点积攒的灰尘。或许还可以把棉被拖去阳台晒一晒,但主卧房间原本就朝南,并且有大窗户,只需要把床铺摊开,就能晒。
俞辰更不需要,他天天摊开晒夕阳,在这方面,是陶宇旸的老师。住进来这么久,侧卧的窗帘几乎就没拉上过,白天黑夜都敞开着。他还十分擅长把每件衣服都翻面叠成条状,摆在床边,摞成一堵墙。分明有衣柜,但俞辰很少用,里面只躺着他的行李箱。
天气很好,身体也获得了满满的碳水,陶宇旸心情好得离谱,甚至顺手帮俞辰的房间拖了地。是真正的“顺手”,等发觉这件事时,已经进行到了烘干的步骤。
送佛送到西,于是再一顺手,垃圾也给收走了。陶宇旸把自个儿的也收出去,两只袋子打结凑一起,丢在玄关。俞辰那只袋子鼓囊囊的很显眼,里面全是些花里胡哨的零食包装袋。陶宇旸全都眼熟,除了杨恺给的大礼包,还有一些是他依约买的进口货。
元旦那天回来后,其实他已经忘了那回事,但俞辰记着,还特意发购物网站的图片,说什么“这个你吃过吗”之类的话,明晃晃地提醒他别忘。陶宇旸很固执,不愿落下失信的话柄,但又不愿真去进口食品店里逛,林林总总在网上一口气买了许多。到货后,俞辰虚情假意地问他要不要,陶宇旸说要,把箱子搬去自己房间,搁柜子里上锁。想吃,可以,先手写申请——吃哪一款,为什么吃,吃多少,要写清楚。无论他这个主人在不在,申请流程都要走。
到现在,陶宇旸的书桌上已经压了挺多张纸了。幼稚了点,但有意思,偶尔还会留一两句废话,他也没觉得烦。
做完清洁,陶宇旸的身上出了汗,出门前,去浴室冲澡。冲到中途,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睁眼往周围看,发现衣架上搭了套保暖衣裤。眼熟,但不是他的,只有俞辰才穿这种款式和配色都极其中老年审美的东西。
陶宇旸走近些,丝丝缕缕的皂粉味从潮湿的布料中渗透出来。
俞辰的大脑很难说清到底是灵敏还是迟钝,像未开化,浑浑噩噩的,常常忘记把洗净的衣服挂去阳台,更离谱的时候,干脆连洗衣服这件事都能丢到脑后。
陶宇旸抹了把脸,开门,外面的塑料衣筐上果然搭了条灰色的内裤,看那样子,绝对是没有过水的。
这家伙,真是够了……
他有点生气,肇事者不在,这口气都没处撒,思来想去,那只能是眼前的衣服筐倒霉。
陶宇旸一脚踹出去,塑料筐弹力十足,原地挣扎几下,没倒,那条可怜的内裤却被甩飞出来了。半边落地,半边稳稳地,躺在了他的脚背上。
热气潮湿氤氲,皮肤之下,血液悄悄加速流动。他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只能这么低着头,沉默着。
这场面,如果被俞辰看见,恐怕要笑掉大牙——陶宇旸悲凉地想。
笑就笑了,他俞辰身上,又有哪件事不值得笑呢。思路瞬间打开,陶宇旸心情大好,抬脚勾起那内裤,抛进了附近的垃圾桶里。
做完这件事,他也稍稍地感觉到,自己其实不太厚道。他回去重新冲了遍澡,出来洗衣服的时候,顺路把俞辰挂那儿的保暖衣裤又涮了两遍。直到皂粉味几乎消失,才和自己的衣服一起,挂去阳台晾晒。
阳台温暖如春,他多呆了一阵,晒着太阳主动给俞辰发消息。就一张配图,满满当当的晾衣绳。由于俞辰的衣服色彩扎眼,哪怕在角落里被镜头拍得扭曲变形了,也还是存在感十足。
陶宇旸这个人,也是有一点自知之明的,晓得自己闷骚,更晓得俞辰清楚这一点。总而言之,意思很明白了——瞧,帮你洗衣服了,你要是不瞎,就得看得见。
对面没有立刻回复,现在刚刚歪过中午,正是茶饮店最忙碌的时间,正常。陶宇旸浑身晒得发烫,心情很是不错,耐性也比平常多一点,可以短暂地当个大好人。
窗外,太阳慢慢地往西边走,他被正面反面地烘烤了不短的时间,身上的劲还是足足的,又跑去打了一个多钟头的拳,才觉出点饿。快两点钟了,开冰箱,一水都是被保鲜膜包裹的隔夜饭菜。陶宇旸不讲究这个,全端去厨房,开火。
糖醋丸子比昨晚更加入味,但只剩了两颗,他吃得不尽兴。于是在饭后,特意又给俞辰留言,要求对方年夜饭要再做一次。
他爱吃酸甜口这事,韩蕙和陶宏都不知道,但俞辰却知道。很多年前,他们刚刚认识的时候,年幼的陶宇旸踮着脚,问忙碌在包子摊上的俞辰,有没有糖醋肉。俞辰摇头说没有,然后给他指路,说学校后门附近的小餐馆里有,糖醋豆腐、糖醋鸡蛋、糖醋各种肉。陶宇旸最终也没有去小餐馆,他还是每天光顾包子摊,包子摊的菜单上,直到关门大吉,也没有出现过任何式样的糖醋制品。
昨晚的糖醋丸子,是俞辰第一次做给他吃。酸甜度刚刚好,是老手才能做出的口感和味道。
在那一瞬间,陶宇旸不得不承认,哪怕是自作多情了,他仍然很感动。
墙上挂钟的时针不知不觉又跳了半格,俞辰那边还是安安静静的,陶宇旸握着手机,渐渐有些烦躁了,鞋尖把地板点得嗒嗒响。
左右脚轮番上阵,癫痫似的持续了有一阵,手机总算响了一声。是陶宏发来的语音,说他们已经到酒店了,一切很顺利。韩蕙紧接着还给他打来了电话,嘱咐他备一点年货,储藏室里的红色纸箱里有春联和小灯笼,让他一定记得把家里装扮起来,否则没有年味。
俞辰侧卧房门的背面就挂了只小灯笼,是楼下送的那只,乒乓球大小,毛茸茸的,靠近了看,灯笼上还有个迷你号的福字,明黄色的,很亮眼。内侧门把手上有只稍大些的,挺碍事,开关门总被夹住。这大号的,他可想不出是哪里来的了,兴许是俞辰从什么地方顺来的,常规操作。
那个人已经自顾自地抢先开始营造过年的氛围了,虽然形式古怪。
但是很可爱,愿意做这种事的人也很可爱——陶宇旸不得不承认。其实俞辰的确很招惹人,尤其在这种生活的细枝末节上,像个女人一样,可爱,讨喜。
如果俞辰是个女人就好了。
昨晚俞辰打针的时候,后腰部位的皮肤温暖、干燥,又特别的柔软。陶宇旸没有碰过目前以外的女人,但应该,大多数的女人,都是这么的柔软。
并非陶宇旸主动去碰的,是因为俞辰总是躲,所以他才动手帮护士按住了俞辰的腰。有四根手指是隔着衣服的,只有大拇指扎实地接触到了。
针剂注射的速度很快,他感到俞辰在轻轻地发抖,胯部的肌肉微微抽动。结束以后,他还贴心帮忙按了几秒钟棉球,但很快就被当场恢复活力的俞辰拿走扔掉了。
俞辰当时笑着对他说:“嘿嘿,怪不好意思的。”
有什么不好意思呢?陶宇旸腹诽,秋天住院的时候,我都不知道看见、触碰过多少次你的身体了。
其实不存在太大的吸引力(他固执地自以为),但有些画面,有些触感,总在大脑里出现,挥之不去。
房间里还是热,琢磨着那些有的没的,身体也热。
陶宇旸回到阳台去,降下晾衣绳,因为阳光照射和室温,俞辰湿乎乎的衣服也在发热。
他应该遵循本能做点什么,否则,就太可惜了。何况,他还帮忙洗了衣服,得到回报是理所当然的。
陶宇旸理顺了思路,上前把那条保暖裤往下拽,包裹住自己的。
事情结束时,有一点点白色腥膻的液体溅在俞辰保暖裤的后腰边缘,他没有理会,用湿巾给自己做过清洁,换了身衣服,下楼丢垃圾慢跑。
对于自己竟然做出了这样的事,陶宇旸是感到了惊讶,但要说变态、可怕,他又觉得不至于。同时,在慢跑的过程中,他还认为:如果向俞辰坦白,俞辰应该不会生气。或者就算是生气了,俞辰大概也只是那副弯着眼睛笑的样子,绝不会开口骂人,更没可能动手。
俞辰根本不算一个正常的男人,也不能说是个女人,俞辰就是俞辰——陶宇旸这么想。
他径直跑到了学校,在学校外围绕一圈,再往回跑,到了市中心广场。这一程差不多有五公里,虽然是慢跑,但他是老手,速度均匀,很快就完成了。
陶宇旸坐在喷水池边喝水休息,看男女老幼们放风筝、玩泡泡枪,吃各式各样的冰糖葫芦和棉花糖。
来往的人也会看他,还有个五、六岁模样的小女孩跑过来给他送气球,陶宇旸微笑着接受了,又从附近摆摊的商贩那里,买了一台拍立得式样的粉色泡泡机,回礼给她。女孩很高兴,拽着陶宇旸玩泡泡,玩了有十分钟才恋恋不舍地被父母抱走。
离开的时候,小家伙跟陶宇旸挥手,陶宇旸也伸开右手的五根指头,朝女孩抓了抓,然后把气球还回去了。等那一家三口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他掏出衣兜里的消毒纸巾,把手背和衣袖上沾到的一点点泡沫污渍,细致地擦干净,之后的时间,就还是坐着休息。
这天虽然冷,但空气质量好得出奇,不远处背靠一片湛蓝的商场广告屏上,他的那支短片还在播放。
这短片当初要上线时,他简单看过一遍,如今再看,觉得里面的人很陌生,连面容似乎都跟自己不太像了。但总归还是青春、帅气且十分可爱的,品牌和短片导演非常满意,不算黑历史,反而让他产生了一种解放天性的诡异感觉。
陶宇旸尝试着再做一遍短片里的表情,嘴角扯了许多个角度,没有找回当初的感觉。
在片场,导演引导他,让他回忆自己的意中人,或者喜欢的东西。这些,陶宇旸是没有的,但他可以模仿。于是他就模仿了俞辰,俞辰的笑容就是这样。差别有一点,他的样子更放肆,俞辰的更温和。
既然不能复刻,那就算了,反正已经努力过了。陶宇旸转而去看广场上的大钟表,想起韩蕙的叮嘱,他站起来,往商场方向走。
其实家里有足够的储备粮,也许只需要买一点坚果之类的零食。他不太吃这些,但是俞辰喜欢。俞辰吃零食的样子,总像是饿了几辈子,又像是再也吃不到了。
要去商场,免不了就要路过俞辰上班的店。他先到公共卫生间洗了手,然后站到出口的位置,从全身镜里打量自己——头发长了两、三公分,有点高中时的样子。
陶宇旸试图把额前的头发捋顺,但还是太短,无法达到最近流行的那些小偶像的造型水准。
他顿时感到些沮丧,但还是仰着头,再把脸靠近一些,研究自己的皮肤状况。
看得太投入,没注意到旁边有什么人,后来听见了笑声,他才回头。一高一矮两个女生站在女厕门口,那边的烘干机挂了维修的牌子,他这边的刚巧空着,就退开几步,让出位置。
两人向他道谢,高个子的那个还格外热络,祝他新年好。他觉得对方是有一点眼熟,紧接着便回想起来,那是俞辰的领导,那位女店长。
他好奇地看着对方,店长笑着解释说:“顾客太多,我们只好来这边了。”
陶宇旸理解地点点头,准备和她们告别了。
“又来找俞辰吗?”店长舒展开肩膀,放松地靠着墙壁。眨眼的功夫,她手里已经多了支烟。
“你们是出来偷懒?”陶宇旸指指墙上的禁烟标志。
两个女生哈哈大笑,她们看起来都比俞辰老油条,估计对这套摸鱼技术已经熟门熟路了。
等笑尽兴了,店长才说:“俞辰请假了,他没有来。”她的表情里带点苦恼和困扰,“你不是他表弟?知道他家里出什么事了吗?今天店里最忙,我们明天下午就放假了啊,他成功错过了全勤奖。”
陶宇旸脑子发懵,张了张嘴,回答说:“不太清楚,请假到什么时候?”
店长伸出一根指头,上下一弯:“半天,但是很明显,已经超过了。”
陶宇旸没有说话,他觉得这店里人的行为方式,怎么和俞辰都差不多的样子。他低头捻一捻干燥光滑的手指,思索该说点什么更合适。
对面,店长把烟收进了衬衣口袋里,她们要离开了,陶宇旸几番犹豫过后,上前主动问道:“放假到什么时间?”
“俞辰可以到初二再上班。”
“这么独特?”
店长笑起来:“过了正月,他就可以转正了,成为正式员工就没这种好日子喽。你呢,要来试试吗?时间自由,薪水日结。”
陶宇旸摇头。
店长发出感慨:“哇啊,不愧是有钱的小男孩……”
陶宇旸无奈,真不知道俞辰是怎么跟她们说的,他向对方解释道:“因为我不会伺候人。”
店长摆摆手,说开玩笑呢,然后就和同事小跑着回去了。陶宇旸一直看着她们,就在跑到路的拐角处的时候,两个人竟然默契地牵了一下手,过后又很快地松开了。
这世界上真是什么样的人都有,就像她们,就像自己,就像俞辰……
陶宇旸推来购物车,在超市里漫无目的地逛,一双眼睛也跟着一起逛。周围熙熙攘攘全都是人,年轻的、年迈的,男的、女的,成双成对的,自得其乐的,这么看,大家又都变得差不多了,也没什么特别的。
他大概也是有些累,刚才长跑消耗了能量,脑袋昏昏沉沉,一路转下来,购物车不知不觉已经被装满。幸好是有个老太太好心地提醒他,说促销区有性价比更高的面粉,陶宇旸才发现自己拿了太多压根不需要的东西,不得不退出结账队伍,一件一件地摆回原位置。
路过熟食区时,车子不小心蹭到一个人,他马上道歉,对方笑着回头,说没事。
很温柔的语调,陶宇旸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眉目和善的中年男人,眼角有道细浅的纹路。对方的一只手也搭在一辆购物车上,陶宇旸顺着看过去,推车的人也是个男人,都是中年模样。
陶宇旸脸上的皮肤忽然一阵发麻,他朝他们笑了笑,推着车子很快走向另一个摊位。
“怎么了?”
“没怎么啊。”
“七老八十了还稀里糊涂的。”
“哈哈哈!所以说需要你这种明白人!”
他听见他们这样旁若无人地谈笑。
陶宇旸的心里突然又生出一种无名的踏实感,和一些奇怪的归属感。
他的胸腔渐渐膨胀起来,于是调转前进的目标,转进零食区,挑了些低糖零卡的,一股脑丢进购物车里。重新回去结账时,自助收银台刚巧空出一个位置,他的心情就更加明媚了。
陶宇旸提着一个巨大号的购物袋往外面走,商场门口也有个卖冰糖葫芦的柜台,空气里弥漫着焦糖的香甜味。
他没多想,走过去,站到队伍末端,一手拎袋子,另一手拿出手机来看。
俞辰终于回了消息,接连不断许多条,又是道歉,又是感谢。
陶宇旸勾着嘴角,回复几个得意洋洋的表情符号。
这下俞辰就是秒回了,说:“我又有点事要麻烦你。”
陶宇旸心情棒极,立刻发过去一个问号。
俞辰说:“你来一趟郊区好不好?”
陶宇旸看着这句话,跟随队伍慢慢往前挪了半米。在短暂的几秒钟空档里,俞辰又说道:“你是不是很忙,没事,我这边叫个车,你忙你的吧。”
这一次是发来了语音,在呼呼的风声里,俞辰的说话声显得很轻,像是要飘远了。
陶宇旸索性打过电话去,那边立刻接起来,但“喂”字还没有出口,听筒里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紧接着,电话就被切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