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市南郊有一片山区，说是山区，但只是由几座中小号的山头相连而成，最高峰海拔差不多只有八百米。
俞辰作为土生土长的滨市人，从没爬过这山，更没见识过建在山顶的民宿。就连缆车，都是第一次乘坐。
山不高，青绿植被很少，却意外地有几棵生长了数百年的老树，看着倒是很有风格。
俞辰把手机伸出窗外，继续和陶宇旸通电话，院子里有几个少年在写生，不时回头瞟他一眼。
他正在给陶宇旸指路，来回说了许多个小地标，把自己都给绕糊涂了，挠着头发苦恼地说：“你还是相信导航吧，山下有个村庄，你也可以问问村里的人。”
话刚落，信号又断了，他转而编辑了一条短消息发过去，把刚才说的话再复述一遍，后面跟几句感谢，密密麻麻的上百字。
距离窗边五、六米远的沙发上，坐着一个少女，俞辰发完了消息，回头看着对方。没得到回应，只得走到少女面前，低头喊她：“江拙言。”
少女捂住耳朵：“难听，别喊我这名字，我不喜欢，跟个男人一样。”
俞辰转身背对她，坐在沙发扶手上说：“我觉得这个名字很好，一点都不烂大街，许多东西不能用性别区分，只看适不适合。”
江拙言仿佛是觉得他这话有趣，顿时大笑出声，直到她笑得嗓子都有些哑了，才停下来说道：“哦，我觉得不适合我啊。反正你们都支持江妍，你和我爸一样，无条件爱她。”
俞辰没有说话，拿来木桌上的粉色保温杯，接满一杯水，送到江拙言的嘴唇边。
江拙言抱着双臂噘着嘴，不喝，也不伸手接，投向俞辰的目光里，全是不满和委屈。
俞辰只好把水杯重新放回桌上：“你今天大吼大叫，又不肯喝水，明天大概就说不出话来了。”
江拙言嘟囔：“……不说正好，反正也说累了，一帮人，没一个能说得通的，全是木头疙瘩。”
俞辰想要叹口气，可终究还是没这么做，沉默着又走回刚才窗口的位置，拿出手机，用微弱的网络讯号，搜索附近的药店。
最近的一家在山脚的村子里。
“我不要润喉药！”那边江拙言喊，“什么都不要！”
“这种话等你完成学业，踏上社会，工作满三年再说吧！”俞辰终于也忍无可忍地回头对她吼。吼完，觉得不过瘾，又补了一句：“真是熊孩子！”
江拙言人前俏皮可爱，人后固执倔强，并且很擅长拌嘴，俞辰正式和她交锋不过两个多钟头，现下已经想举手投降了。江妍不是这种人，她的二婚丈夫看起来也不难搞，但他们的女儿江拙言却长成了一个野蛮少女，俞辰实在想不通。
江拙言“嘁”一声，利索地踢掉鞋子，双腿盘到沙发上，再把双手往衣袖里一揣，朝自己的哥哥吐舌头做鬼脸。
俞辰抬手抵住额头，无奈又无措。
江拙言没把他当成兄长看，在这小妹妹的眼里，他没有任何的威慑力。何况他实在不擅长教训人，立场不对，吼出来的声音也不够强势。
所以江拙言不怕他，完全不。
俞辰站在背光里，打量那个与自己有着一半相同血缘的，所谓的妹妹。江拙言还在朝他龇牙，她一晃动，微翘的发尾也跟着动，毛毛躁躁的，边缘泛着金红的色泽。
其实不招人烦，挺可爱的，身上充满活力。
“……还是吃饭吧。”俞辰走向旁边的房间，对民宿的女老板说：“四人餐，家常菜就可以。”
江拙言抻着脖子嚷：“要有鸡有鱼！”
俞辰没有理，冲老板抱歉地笑了笑，说道：“时令水果上一份。”
江拙言又喊：“我不爱吃水果蔬菜！”
俞辰回头：“你闭嘴！”
这地方虽然叫做民宿，但也只是比农家乐多了个住宿的选项，房屋的设计更时兴一些，经营方式和提供的服务依然和农家乐差不多。老板家在山上种了蔬菜，还围了一块地饲养鸡鸭。
在等待开饭的时间里，江拙言跑出去，找了根树枝，隔着栅栏逗弄一只趴窝的母鸡。院里那帮写生的学生也准备休息了，有个十六七岁模样的男孩子收拾起画具，先是扭头看一眼站在窗户那儿的俞辰，再小跑到江拙言的身边，用手指戳她的肩膀。
两人嘀咕一阵，渐渐转移到民宿院子外面，蹲坐在门口的木阶上，肩膀互相紧紧地贴着。
俞辰是被江拙言的笑声吵清醒的，他原本也没有一直关注着他们，有时会看看那些少年们的画作，有时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看些什么，脑子里空荡荡的。
江拙言比他开朗多了，是那种非常纯粹坦率的开朗，没有掺假。俞辰循着笑声看向他们依偎的背影，那少年也在笑，仰着头，笑声里带一点这个年纪特有的砂砾感，挺可爱的。
受到他们情绪的感染，俞辰也跟着勾起了嘴角。
丝丝缕缕的油烟香气进房间，他打算去厨房看看有没有什么可帮忙的，路过楼梯时，被一个男生喊住了。眼熟，写生队伍里的小孩，个子很高，头发短到青皮的状态，一身浅灰色运动装。
俞辰跟对方打招呼，问他们今天画得开不开心。
男孩稍稍绷紧肩膀，但很快又变得松弛了，高声问道：“你知道我？”
俞辰笑：“一共才几个人啊？”
男生抬手蹭了蹭鼻尖，也笑了一下，“你待会儿是不是要带江拙言走了？”
见俞辰点头，他露出一点失望的表情：“我想请你做我的速写模特。”
俞辰很意外：“……你找你的同学，这种事我做不来。”
男生有些嫌弃：“画他们画吐了。”
“画我画多了，也会吐吧？”
“那不会！”男孩立刻摇头，顿了顿，语气又有些迟疑了，“我猜，不会。”
俞辰又被逗笑了，他一边笑着，一边往后腿，又回到了窗边的位置，两条长腿交叠起来，双手的掌根按在窗台上。
他面朝一同跟过来的男生说：“真想画，现在就可以开始了吧？”
男生有一双黑亮水润的眼睛，热切的目光从这双眼睛里发出来，投射到俞辰的脸上。
“但老师说，下笔前，要先用充足的时间观察，尽可能多地记忆轮廓和重要细节。”
“是吗，我不太了解艺术，我是个体育生。”
“没骗你，是这样的。”男生继续往前探身，俞辰没有动，甚至连头都没有侧一下，就那么平静地注视着这个把所有情绪和想法尽数外露的中学少年。
就在两人几乎要碰到一起时，对方突然伸出手，想要抓他脑后束起的头发，俞辰动作也快，抢先握住了已经来到脸侧的手腕。
“我没有别的意思。”男生后退一步，挣开俞辰的手，无辜道：“我只是感觉你的头发好软，我很喜欢，也没有洗发水的味道，很纯净。”
俞辰抹了一把后脑勺，颔首道：“谢谢你。”
真是个难搞的小孩，他打算溜了，但男生仿佛能够预料到他的行动路线，也或许是过分的“勇敢”，无论去往哪个方向，立刻就可以横在他眼前。
“不准走。”语气还相当的强硬。
“……你真是。”俞辰被逼得只能靠墙站，很无奈，“你换个人聊天？我马上就要走了。”
男生不说话了，但还是高高地仰着头，放肆地直视俞辰。
在两人拉扯的这段时间里，门口陆续有学生进出，大胆一点的，还会故意朝他们吹口哨起哄。俞辰猜测，这帮小孩搞不好是在玩什么游戏，但眼前的人看起来又不像是在开玩笑，这让他心情很复杂。
又是一阵哄闹声，接着院子里传来江拙言的怒吼：“渣男别撩拨我哥！”
吼声由远及近，很快冲进室内，来到两人面前。江拙言没好气地推开那男生，骂道：“是不是欠揍？！滚蛋！”
男生踉跄几步，他盯着俞辰又看了一眼，才拽紧背后的画具，转身和自己的伙伴离开了。
“这回滑铁卢了！”有人嬉笑着这么对他说。
江拙言立刻跑过去，抬腿踹那人的屁股一脚，大喊：“嘴不要就回厕所老家！丑垃圾！”
俞辰惊呆了，一时间对江拙言既佩服又无奈。他悄悄拿眼角余光瞥旁边的“小妹夫”，发现那小孩看向江拙言的目光里竟然满是崇拜。
江拙言风风火火地回来，俞辰马上摆正身躯，伸出大拇指，夸赞：“值得学习！”
面对自己的兄长，江拙言可没有丁点的崇拜，她只有“佩服”，心服口服。她不轻不重地“啧”了一声，转头对小男友说：“你也滚吧！回到你们的渣男大本营！”
小男友耷拉下眉毛：“我不能和你们一起吃午饭吗？”他摸出裤兜里的手机，小声道：“我餐费自理，你红包收一下嘛。天天和他们抬头不见低头见，他们也不是我恋爱的对象啊……”
江拙言一听，不知道哪根筋又不对了，握拳就要砸向对方的胸口。俞辰马上拦住，把她拖到身后，对眼前站姿笔直一脸虔诚的少年说：“那就去洗手吧，有喜欢的菜吗？闻……？”什么来着？
少年笑着朗声回答：“闻家衡，家人的家，平衡的衡。”
几个钟头前，母亲江妍跟俞辰说起过，但他当时脑子很乱，没有记住。
他道了歉，说：“闻家衡，很好的名字。”
闻家衡憨厚地笑了笑，看向江拙言：“我去换件衣服，马上下来。”
江拙言让他快点滚，闻家衡便利落地滚上楼去了。
少年身姿矫健，几个大步就没了影，从头到脚都是青春气。俞辰有些感慨，回头想和江拙言闲扯几句，却发现小妹的视线仍旧是朝着楼梯的方向，眼神迷迷茫茫的。
在某些反面，他这所谓的“社会人”果然已经全面落后了。
注意到兄长的目光，江拙言回头瞪他一眼，甩开步子，又窝到了那沙发上去。俞辰没事做，跟过去，坐她对面。
学生们正在楼上嬉闹，楼下除了他们兄妹俩，还有一只趴在猫爬架上沐浴着阳光呼呼大睡的橘猫。
猫爬架在沙发扶手旁边，江拙言伸手把肥软的猫揣到怀里，躺下。大猫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几声，张嘴打了个呵欠，脑袋抵着江拙言的下巴，继续睡。
三、五分钟过去后，江拙言也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俞辰问老板要来一张厚毛毯，盖在妹妹的身上。江拙言的眼皮撑开一道缝，又慢慢地合上，终于是睡着了。
闻家衡再下楼时，已经是另一种面貌，头发吹得很蓬松，身上有沐浴液的香气。他衣服没有换，只是把画画时套在身上的围裙摘掉了，正在抽条的身高把普通的休闲棉服套装穿出了运动的气息。
闻家衡稍稍地朝俞辰鞠了一躬，坐在他的旁边。
民宿其实已经歇业了，闻家衡他们之所以来，是有同学的鼓动。同学是民宿老板的亲弟弟，因此这帮人，也不算是顾客，他们常常需要自己动手洗衣、做饭、整理卫生。
俞辰刚踏进着民宿院子的时候，入眼的第一幕就是闻家衡正在院子里晾晒衣服，旁边的江拙言大声指挥，说自己那件毛衣不能悬挂晾干，要摊开来晒。闻家衡后来真的去找老板借到了伸展式的晾衣架，并且依照江拙言的要求，仔仔细细地把那件毛衣铺平在架子上。
在江妍早前的控诉里，闻家衡是个诱骗江拙言的坏男生，有钱、花心，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如果温顺和勤快算是外在的“金玉”，那她至少说对了一半，因为闻家衡的长相挺普通的，属于掉在人堆里不容易找出来的那一种。但也不能说是丑，就是大众脸，不讨嫌。
闻家衡托着腮，凝视对面沙发上的江拙言。俞辰多坐了几分钟，实在无法忍受当下的氛围，便和闻家衡打了个手势，出去了。
民宿的主厨是老板的丈夫，姓何，人很年轻，十分热情，俞辰经过厨房窗户时，他挥动勺子，张着大嘴无声地问几时开饭。俞辰指一指客厅，对方立刻明白了，还笑着单手做了个弯折大拇指的动作。
俞辰正犹豫该怎么回应，小何老板身后突然冒出个脑袋，小脑袋上竖一根细细的朝天辫。是老板夫妇的女儿，好像三岁不到。小孩先是缩肩膀捂嘴笑，后来也伸出手，做了个和爸爸一样的动作。小何老板把她抱起来，她主动和俞辰挥挥小手，很快老板娘的身影也出现了，她拍了拍丈夫的后背，把预备作乱的女儿揣走了。
小何老板也来到院子里，他给俞辰递烟，俞辰没接。
“没事儿，偶尔抽，不影响健康。”他说。
“我不太好这口。”俞辰蹲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望着通往山下的路。
小何老板一笑，自己点燃了香烟，陶醉地吸一口，也坐下了。他问俞辰多大，俞辰照实回答，对方一脸震惊。
俞辰竟然比他还大四个月。
“你的人生进度已经远远超过我了。”俞辰笑着说，“有老婆、有女儿、有事业，我呢，光棍租房客，正经工作都没有一个。”
小何老板挟着烟摆手：“各有各的活法嘛，大家都还年轻。”
他们不熟，没有更多的话题可聊，随便扯几句，就回归了沉默。很快，小何老板抽完烟回去了，俞辰仍旧坐在那儿，四处眺望。
手机在他手里握着，顶端的指示灯频繁闪动，他拿起来看一眼，还是江妍。从昨晚到今早，江妍给他发了四十多条消息，手机更是直接打到了没电关机。在俞辰见到江拙言，并且给江妍报平安以后，消息和电话依然没有停止。
“言言还好吗？”
“她没带几件衣服，你有时间带她去商场买两套，我给你转账。”
“吃饭没有？你们打算吃什么？”
“他们应该没有住在一起吧？你替妈妈多提醒她，现在的男孩子心思太多了，言言很单纯，一定会上当受骗！”
诸如此类的消息内容很多，俞辰看得眼睛生锈，但他又必须理解。母亲担心女儿，再正常不过了。
坐了十多分钟，闻家衡跑过来，说江拙言醒了，准备吃饭。俞辰喊他们先吃，自己走到院外，找到一处开阔地，继续无所事事地放空。
陶宇旸赶到的时候，夕阳已经要收工了，民宿门口的老松树上灯球闪烁个不停。树旁，俞辰正和一个裹成球的冲天辫小孩子玩风筝。
最先察觉到有陌生人的是那个小孩，之后俞辰才一起看过来。
俞辰顶着一张红彤彤的脸和他打招呼：“来了！”他双手托起小孩的下巴，介绍道：“民宿老板的女儿，小揪。”
小孩挣扎反抗：“不是小揪！”
俞辰捏她的发辫：“小揪揪，就是小揪！”
一大一小展开了拉锯战，俞辰扯小揪的脸，小揪拽俞辰的头发。
竟然给一个刚认识没多久的小孩子起绰号，陶宇旸无话可说，只能是安静地站在那儿，等待他们先结束这场心智均衡的战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