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娘抱走了哇哇大哭的小揪，俞辰拿过被丢在石台上的外套，抖开。陶宇旸终于有了一点动作，他按住俞辰的要伸进袖子的一只胳膊，走到俞辰的身后。
俞辰疑惑地扭头，但看不见陶宇旸在做什么，就觉得陶宇旸的手指在自己毛衣上扯来扯去的。
“小女孩都没把你放在眼里。”陶宇旸手伸过来，攥着拳。
“什么啊？”俞辰用力掰。
陶宇旸张开手，掌心里躺了十几粒苍耳，每一粒上都沾着一点线衣的绒毛。
“这个小丫头片子！”俞辰痛苦哀嚎，“我的新毛衣！”他推开陶宇旸的手，抱头蹲在地上，“新年换新衣，我的新衣已经变成旧衣了！”
这副耍脾气的样子真是挺好笑的，蛮稀奇，陶宇旸看得很开心，说道：“今天才年二十九，就算没有小揪帮忙，你到初一，穿的也是旧衣。”
俞辰托着腮弓着背，闷声闷气道：“我穿了新衣，那就是过新年了。”
他的头发被小揪搞得乱飞乱翘，在灯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蓬松，陶宇旸看了一阵，上手一抓。俞辰没有防备，脸和双手就那么扑到了地上，幸好是石板地面，没有翻起太多尘土。
他踉踉跄跄爬起来，不满地抱怨：“命途多舛的新毛衣，没心没肺的有钱人。”
陶宇旸原本想要道个歉的，闻言却不想了，索性再照准俞辰的膝窝，轻巧地给了一脚，笑着说：“没心没肺的有钱人，今天要和穷鬼收租了。”
俞辰这次有所准备，身体摇晃两下就站稳了。他从屁股兜里摸出手机，认真道：“我不吃嗟来之食，也不当老赖，咱们当面转账。”
除去开启软件卡顿的几秒钟，陶宇旸算是立刻就收到了那一点打过折上折的房租，他转手打开随身的运动背包，拿出个鼓囊囊的塑料袋，压在俞辰的蓬松乱发上。
俞辰拿下来看，里面有几盒消炎药，还有一包润喉糖。
陶宇旸说：“店员看着给的。”
俞辰扭头看向他的眼神顿时变得有些惊喜和炽热：“我只是想了想，你就买了！你去当神棍肯定比打球轻松啊！”
陶宇旸的右脚又不由自主地抬了起来，但最终还是落回了地上，他咬牙切齿道：“你小脑提前萎缩了？自己发的没印象？”
俞辰：“我没发！”只是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但后来觉得这要求过分了，就没按发送按钮。
他信誓旦旦地打开两人的聊天界面，转过去展示：“没发！”
陶宇旸失笑，分不清这人是装傻还是真傻，握住举到眼前的手腕，硬是再扭转回去，笑道：“瞎了？”
俞辰眯着眼看，还真是，马上换表情，摆出刚刚发现的架势，一本正经地说：“那肯定是不小心，触屏太灵敏。”
陶宇旸气笑了。俞辰那手机，算是智能手机里的爷爷辈，屏幕贴膜上的裂纹比蜘蛛网没好多少，灵敏是不可能灵敏的，没有迟钝成砖头已经相当给俞辰面子了。
“小失误，不要介意。”俞辰揽过他的肩膀，一脸的讨好，“谢谢你嘛，请你吃饭，走。”
边说，边用胳膊肘把人往院儿里推。
两人靠得很近，俞辰没套上衣，毛衣的衣袖偶尔会蹭过陶宇旸的脸，留下毛躁躁的触感。陶宇旸想要躲开，但被牢牢地圈着，无论如何都没能成功挣脱。
江拙言和闻家衡已经吃完饭了，闻家衡带着相机，想要出去拍照，江拙言和他一起去。
两人和刚巧迈进大门来的俞辰他们碰面，闻家衡向俞辰问好，喊他：“俞哥。”
俞辰点点头，指着陶宇旸对两人做介绍：“你们的旸旸哥。”他用手指比划“旸”字的写法，“不是那个普通的太阳。”
闻家衡笑着说：“明白了。”他礼貌地喊陶宇旸：“旸旸哥。”
陶宇旸不好评价这称呼，但还是拿出成年男人的礼仪，和对方握了握手，说：“你好。”
然后，闻家衡也开始做自我介绍：“我是俞哥妹妹的男朋友，闻家衡，叫我小闻就行。”
陶宇旸挑眉，吹了声口哨。
闻家衡被口哨声逗得有些害羞了，转头想要看看江拙言，结果后脑勺刚转到位，就挨了江拙言一巴掌。
“当着两位大哥的面你就开始家暴了。”闻家衡委屈地说。
“你闭嘴吧，装模作样。”江拙言狠狠瞪他一眼。
她也跟着喊了声“旸旸哥”，然后对俞辰说：“我们出去用功啦，一个半小时回来。”
“这都几点了还出去。”
“山里的夕阳无限好嘛，城市看不到的。”
俞辰无话可说，叮嘱他们别跑太远，注意安全，又问他们有没有带手电筒，还有手机和充电器。江拙言有点不耐烦，说全都带了，该有的都有。
她拽着闻家衡身后的摄影包往外面走，大声道：“你照顾好你自己吧！”
说话的功夫，两人已经走出去十多米远了，俞辰很无奈，回头对陶宇旸说：“那咱们去吃饭。”
陶宇旸笑：“药，不给了？”
“……被我忘得一干二净。”俞辰拍拍自己的额头，苦笑，“我跟她讲话，其实特别紧张，脑子里乱七八糟，就是一锅粥。”
他示意陶宇旸稍等，快跑了几步赶上两个小孩，送润喉糖。
江拙言捏着那盒药，嫌弃地说：“你和江妍一样。”
俞辰拿手指蹭蹭鼻头，笑道：“就当是夸奖了。”
江拙言哼唧一声，扭头就走了。俞辰和他们告别，结果回头挥手的只有闻家衡，江拙言只留个倔强的背影。
等他们在百多米外的小凉亭里落脚，俞辰才回去，继续推着陶宇旸往院子里走。
“我可都听到了。”陶宇旸说，“你在你妹妹心里，有地位吗？”
俞辰捏起手指：“有个几寸吧，不错了。”
陶宇旸忍笑：“不过她还挺漂亮的。”
俞辰拉开民宿大堂的门，弯腰做出恭迎的姿势，等陶宇旸进去后，他在后面说道：“我妈很漂亮，我妈的二婚对象也是中上水平，她继承了他们的优点，差不多算是校花了。”
陶宇旸转头往周围看，随口道：“你妈妈基因挺强大的。”
“找洗手间吗，饭厅那边。”俞辰接了陶宇旸的背包，一起走过去，站外面等。
没外人，他洗了手，隔着一扇门跟陶宇旸聊天：“刚才那话也算顺带一起夸我了。”
“你……”陶宇旸手一抖，“你不要影响我解决生理需求。”
俞辰哈哈大笑：“不好意思啊！”
陶宇旸故意多捱了一阵才出去，打开隔间门，那边俞辰正投入地趴在镜子前，还喃喃自语：“要不然我也试试看靠脸吃饭……”
“电影你不演，自找的，但只要你想，累积财富的手段其实有千万种。”陶宇旸推他一把，“用完了就让一让，讲文明。”
俞辰不深究自己为什么又被瞪了，左手端肥皂盒，右手拿洗手液，小臂上挂条毛巾，一口整齐的大白牙龇着。
陶宇旸挺看不惯这副虚假过头的做小伏低模样，但还是接受了对方给的全方位服务。他洗了手，擦干净，两只手翻面，俞辰帮忙挤了护手霜，陶宇旸自行搓匀，总算出去落座。
小方老板站在桌角那儿，看见他们，笑着说：“小江他们就吃了两份菜，余下四盘没动，给你们留着了，小妹夫掏钱，又多补了俩。”
陶宇旸回头瞅着俞辰：“小妹夫比大哥情商高。”
确实，俞辰认可。先前真是错怪江妍了，闻家衡的心眼儿确实多，不能小看。
小方老板留完话就走了，俞辰也终于坐下来。桌上有两碟民宿附赠的甜点，糖糕和芝麻条，他知道陶宇旸不好这口，伸手捏住瓷碟的边沿，要把它们拖到自己跟前来。
顺利拖了十多公分后，碟子突然受到了巨大的阻力，陶宇旸成功用一只手的食指和中指，分别把两个瓷碟给摁住了。俞辰尝试着往外抽，那两根手指便用更大的劲继续摁。
俞辰这个人，就是能屈能伸，主动败阵，拿筷子去夹一旁的小青菜吃。
陶宇旸把碟子放到身后的窗台上，问他：“没有吃药吗？”
俞辰嚼完那口菜，抱起粥碗，嘴唇沾着碗边吸溜一圈，咂咂嘴，答道：“来得着急，没带。”
陶宇旸也咂嘴：“嘿嘿，真是好妈妈的厚大敞呢。”
俞辰略微有点不高兴了，明显陶宇旸偷看过他的手机，早早知道江妍找他。
陶宇旸拿薄饼卷糖醋肉条：“瞪我有用？你去瞪那个非要在大半夜使唤亲儿子的妈。”
俞辰一听，顿时起了反骨，他看着陶宇旸那副从容的样子，后悔特意喊小何老板做糖醋肉了，于是鼻孔一撑，开口道：“血缘关系本来就谁也说不清楚，你想一想你们家不就明白了吗？就为了挤兑我，说这种你自己都不爱听的话，你说有劲吗？”
输出完毕，低下头，目光经过米粥表层的浮膜，悄悄地打量对面。陶宇旸正继续往卷饼里加料，杏鲍菇条，肉条，莴苣条……看不出要生气的迹象，但没准也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俞辰泄了气，手指头刮刮粥碗外壁微凸的花纹，说道：“对不起啊，我态度不……”
“你没错。”陶宇旸把那肥墩墩的卷饼递过来，“吃吗？”见俞辰还在发愣，又往前举了几公分，“都被你嘴唇碰到了，我可不会再下口了啊。”
俞辰的手总算离开了粥碗，转而握住了饼，说：“我吃。”
他没有直视陶宇旸，却知道陶宇旸在盯着自己看，那当然是要大大地咬一口。
“怎么样？”
“好吃。”
陶宇旸的大拇指左右晃动了一下。他在得意和高兴的时候，会下意识地做这样的动作，是俞辰近来的重大发现。
俞辰原本想说，这主要还是厨师的功劳，但考虑到这话搞不好会惹怒陶宇旸，就没张嘴。毕竟，此时此刻的就餐氛围，还算是很愉快的。
他鼓着腮，嚼着卷饼，朝对面的人笑，两人的目光在餐桌上方汇合。
陶宇旸的眉毛突然动了一下，“你……”
“我……？”
陶宇旸点点头，利利索索地开口：“你肯定是找不到金主了。”
虽然俞辰也并不想找那玩意，但本着配合和求知的心态，还是问道：“……为什么？”
“因为大多数金主喜欢被伺候。”陶宇旸把纸巾盒推过去，示意俞辰擦去手腕上的汤汁，“你觉得你行吗？”
手里的卷饼只剩下一小块了，俞辰拿手指尖捏着，抬头想了想，回答：“这谁知道呢，而且我挺会伺候人的。”
陶宇旸冷飕飕地笑两声：“你打算怎么伺候？”
俞辰瞥他：“你想当我金主啊？”
陶宇旸嫌弃：“那我可得遭罪了。”
就着这么些东扯西扯的废话，吃饱喝足，俞辰把剩下的菜打包，要放陶宇旸车里。他心里其实蛮忐忑，怕被嫌弃，结果陶宇旸竟然主动拿出收纳箱来给他用，俞辰颇为感动，又开始腆着脸笑。
陶宇旸面无表情给他后肩一巴掌，让他去喊江拙言，他们准备赶早下山了。俞辰却摇头，说时限没到，让他们小情侣再亲密一阵。
陶宇旸挺不理解：“你妈知道当大哥的这么纵容妹妹早恋，会发疯吧？你给她找虐还是自己找虐？”
俞辰无所谓地说：“不早了，何况爱情使人成长。他们成绩都不错，我妹期末年级第五，妹夫拿过绘画大赛金奖，神仙眷侣。”
“哟，羡慕啊？”
“那当然了，在这方面，我得喊江拙言一声姐。”
“照这么说，你也要喊我一声哥哥，好歹我也是恋爱过的。”
“哦，一百天的陌生恋爱。”
这牙尖嘴利的样，还没开始过河呢，就要拆桥了。陶宇旸握起拳头，用力一甩。俞辰立刻跑远了，躲到松树后，抱着树干探头。发现陶宇旸从拳头中弹出个中指，笑得前仰后合。
山上风大，俞辰乐极生悲，喉咙里呛了口风，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陶宇旸很无奈，回车上拿了保温杯和柠檬饮料，问俞辰要喝哪一个。俞辰伸手去拿饮料，陶宇旸没给，帮忙插了吸管，送到他的嘴边。
俞辰就着陶宇旸的手，喝了小半盒，总算把恶心想吐的感觉压下去了。
陶宇旸问他：“还漱口吗。”
俞辰摇头说：“不想了。”
陶宇旸把保温杯背起来，一手拿饮料盒，一手捉住他的胳膊，说：“那上车吧，你给江拙言打个电话，在这么个破山上有什么可早恋的。”
俞辰含蓄地笑了两声，好奇地问：“你知道我妹的名字？”
陶宇旸气道：“你今天健忘吧！”
俞辰确实不记得了，后来在车上很努力地回忆，才模糊地记起，是吃饭的时候跟陶宇旸科普过。
他昨晚没有睡好，一上午过得慌里慌张，午饭过后，大脑也拒绝运转了，此时此刻已经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傻子。
陶宇旸从山下买来的药里找出一盒有清肺功能疗效的，丢给他吃。俞辰扯着说明书看，看完摇头说不，照他的说法，吃完这药，脑袋就彻底歇菜了。
陶宇旸无言以对:“……你有不歇菜的时候吗？”
好问题。俞辰开始认真思索，从年幼到现在，把自己的经历挨个捋一遍，然后，摆正姿势，面朝着陶宇旸，瞪大双眼回答说：“还真是没有，完全就是失败的人生。”
这话说来也蛮心酸的，陶宇旸当即产生了自我怀疑，觉得是不是过分了点。
他抠抠方向盘，认真组织了语言，准备象征性地道个歉，不料旁边的人却又发言说：“但我挺知足的，我就是喜欢这种得过且过的人生！”
语气颇为自信，甚至有点得意洋洋，陶宇旸决定暂时保留意见。
其实从下午的那通电话开始，到现在，俞辰的情绪一直很高涨，说得更通俗一些，挺“飘”的。不过，并非那种自高自大的飘，是情感操控着理智，紧张并且高兴的状态。
显而易见，这和江妍有关系。
陶宇旸很少揣摩人，但他就是很擅长揣摩俞辰，也很擅长观察对方。
这会儿俞辰低着头在回复手机消息。俞辰出汗了，车里还没来得及开空调，在这样的天气里，这家伙的额角和鼻尖上竟然聚了一层密密的汗水。
陶宇旸做了个连他自己都没想到的动作——握住俞辰的手，用自己的掌心贴近俞辰的。
俞辰惊讶地回头：“怎么了啊？”
陶宇旸想，如果换做别人，惊讶就会变成惊恐了，甚至会愤怒，但俞辰就不会。
俞辰只是用他一贯笑眯眯的眼睛，看着他，温和地问他怎么了。
陶宇旸松开手，说：“你应该在发烧，我们尽快走？”
俞辰大概是真的是烧糊涂了，眨眼的动作都有些慢，表情木愣愣的。
“不愿走？”
“没有，我再给言言打个电话……”
“打什么打啊！”车窗外，江拙言突然喊了一声，她扒着窗框，怒气冲冲地说：“别叫我言言！难听死了！”
车里两人吓了一跳，俞辰反应过来后，往她身后看，江拙言把他脑袋塞回车里，一脸烦躁：“幸好他不在，否则还不知道会看见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同学兼恋爱对象的哥哥是同性恋，想想不觉得……不觉得奇怪吗？！”
她也许是想说“恶心”，俞辰看得出来。
他下意识地转过身去看，陶宇旸抱臂坐在驾驶位上，面容平静，一语不发。
“你们事先没商量好说辞？”江拙言没好气道，“也太没默契了。”
俞辰回头看着妹妹，笑着说：“我们俩只是室友，陶宇旸是我的房东。”
江拙言满脸狐疑：“房东室友？不是同居人吗？有那么抓你手的房东吗？你没觉得自己不正常？”
“那是有原因的，你旸旸哥特意开车过来帮忙，他人很热情。”
“热情？”江拙言还想要说话，但那边的陶宇旸忽然把驾驶位那侧的车窗升起来了，随后经由俞辰这边，朝她说道：“去和你的异性男友告别，准备走吧。”
他还是面无表情的样子，语调比刚才低沉一些，江拙言忍不住握了握背包带。
“不舍得？那我们就直接走了。”陶宇旸又说道。
“要你管呢。”江拙言撇嘴。
这俩人的固执程度各有千秋，俞辰很怕他们当场吵起来，只好先下车，帮江拙言打开后车门，好声好气地说：“别为这点小事生气。”
“我才没生气。”江拙言忽然抓住他的手晃，笑嘻嘻的。俞辰摸不准她在想什么，姑且先陪着一起笑，笑着笑着，江拙言又变了脸色。
“怎么了？”俞辰真是怕了。
江拙言摇头，抿着嘴，手上默默使劲，把他往车里塞。
俞辰没有防备，就这么被推进了车后座，江拙言贴心，还给他系好了安全带，关了车门，回头自己大咧咧地坐去副驾。
“知道我的行为出发点是什么吗？”她整理着外套，说话的语气有些小小的得意。
这话很明显是面向车里另外两人的，但陶宇旸没理，沉默着踩油门，打方向盘。俞辰有点自觉，很给面子地摇了摇头，朝妹妹捧起双手：“您说。”
江拙言哼一声，严肃道：“我怕你们俩开着车胡搞，我担心自己的乘车安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