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辰被妹妹的想象力搞得又尴尬又无奈,但他自认说不过江拙言。江拙言的性格,已经奔着和她这名字完全相反的方向发展去了,一时三刻是拉不回来的。
他瞄一眼后视镜,陶宇旸的脸上皮笑肉不笑。这基本可以代表两个意思:一,陶宇旸懒得搭理;二,江拙言那点战斗力实在是不值一提。
但没人回应,江拙言恐怕也挂不住脸,俞辰便转话题说道:“给你定了我住处附近的酒店,实在不愿意回家,咱们一起过年吧,你旸旸哥也是一个人。”
江拙言噘着嘴,头瞥向窗外,样子一下又变得很委屈了,说道:“我不能和你住吗?”
俞辰忍笑:“你要三岁,咱们肯定能一起住。”
江拙言扭头冲他翻了个白眼,惆怅地叹口气,说:“真服了,怎么就没法儿沟通啊,你和江妍没区别,不愧是母子。”
这话要是换俞辰对她说,她能当场爆炸,但俞辰可不会。他曲起手指碰碰小妹的胳膊,眼里的笑意要溢出来了,说道:“那确实,咱们俩都是一脉相承,各有各的特色。”
江拙言脑袋往旁边一摆,“咚”一声砸在车窗上,气若游丝:“我不行了,我和你们这种笑面虎是宿敌,我投降。”
俞辰这回是真的放开笑了,笑声震天响,惹得江拙言直捂耳朵要他闭嘴。俞辰觉得她这反应好玩,硬要继续笑,还要凑到江拙言耳边去大笑,江拙言左闪右避,朝陶宇旸求救,要他管管房客。
陶宇旸开着车,目视前方,回答她:“谁能管得了呢,你现在已经有所体会了,应该能理解我。”
江拙言点头,老成地拍拍他的肩膀:“理解,真的理解,辛苦你了,还要忍受这样一朵奇葩。”
这话倒是一下戳到了陶宇旸的某个开关,脸上立刻有了神采。他故意做出个痛苦的表情,难过道:“是啊,妹妹,谁能想到那么帅的一个人,半点偶像包袱都没有呢。”
“啊!”江拙言张牙舞爪,也开始表演,“所以你看他现在还那么纯情的样儿!我猜他还是个处男呢!”
陶宇旸附和,江拙言更加起劲,两人顺利达成合作,开始研究从哪些方面可以得出俞辰仍旧是个处男的结论。俞辰不否认自己是处男,但他好奇,跟着多听了几句,不料话题的走向竟然一路直奔大尺度的边缘,急忙喊停。
陶宇旸一脸正派地回答他,这附近没有停车点,要停就得被贴条。见俞辰一脸愤懑,又说,都勤勤恳恳上山下乡地帮忙了,难道还要让人吃罚单吗,未免太过分了,把人用完就丢,伤心。
俞辰晓得这是戏精上身了,可又明白,人家说得没错,红着脸小声道歉,说随你们便吧。
陶宇旸从后视镜里冲江拙言挑眉毛,十几岁的小女生被他睁眼说瞎话的高级业务能力所折服,身上的那点别扭总算消失,彻底转为了找到知己和前辈的兴奋感。
后面的路程,两人聊得热火朝天,话题也不再局限在俞辰,内容渐渐回归正道。
陶宇旸问江拙言有没有理想的大学和专业,还邀请她报考滨市一所重本。因为新建的大学城就在他家那处别墅小区的附近,没事大家还可以出来聚会聊天,平常也可以相互照应。
江拙言很有兴趣,马上就动手开始搜索这学校的专业。她小小年纪,却对当下和未来的一些热门职业方向很有研究,甚至能够说出“名牌专业不一定适合我,也不一定代表毕业能找到合心意的工作”这样的话。跟早之前咋咋呼呼的叛逆女孩相比,真是判若两人。
学习和工作在俞辰这里,都没有被划分进“用心研究”的范畴,江拙言的那些观点说法,俞辰到现在也才有了一点模糊的体会。至于所谓的职业发展方向,是他从来都没有花时间去考虑过的事情。
车上的聊天话题太过热烈,俞辰听得专注,直到江拙言忽然说了声“你们小区大门真的很大”,他才惊讶地清醒过来,问陶宇旸怎么没去酒店。
“大过年的,你把妹妹丢在外面酒店?”陶宇旸缓缓把车绕进地下停车场,说话的样子人模人样的,“小江妹妹又漂亮又优秀,你也放心?你这算是负责任的兄长吗?”
一旁的江拙言扭头冲兄长扬起下巴:“就是啊,你们家不是三室两厅吗,容不下一个我?”
“那不是我的家。”俞辰头痛,一边说,一边观察陶宇旸的表情,“而且其中一间房是你旸旸哥的拳击室。再说了,我们俩大男人,你一个小姑娘,这要怎么住?”
江拙言马上又变了脸,低下头,轻笑一声:“理由这么多,只能证明你容不下我,毕竟咱们身上有一半血脉不同。”
俞辰最怕妹妹说这这些,急忙开口解释:“不是这样,我……”他叹气,“如果户主是我,当然是没问题的……”
江拙言索性背过身,直接给他留一个拒绝沟通的后脑勺。俞辰知道无论自己说什么,对方大概都不愿听了,只好闭嘴。
车子已经停了,陶宇旸坐着没动,等江拙言带着潮气的呼吸声终于变得平稳,才解安全带下车。路过后排这边,他敲敲车窗,喊俞辰动作也快一点,要帮忙拎购物袋。
俞辰晓得陶宇旸是给自己递台阶,下车后,自觉地从后备箱里挑了个体积最大的袋子。
“可以啊。”陶宇旸笑得贱嗖嗖的,“这不是挺机灵的吗。”
俞辰真是笑不出来了:“饶了我吧。”
“认输了?”
“我压根也没真正赢过。”
陶宇旸走近些,抬起手,猛地搓了一把俞辰的脸。
俞辰冷不防给吓一跳,说:“我还以为你要搞袭击。”
“小人之心。”陶宇旸一袋又一袋地往外拎东西,“你都不记我的好。”
俞辰扯了扯嘴角,扛起购物袋,往电梯方向走去。
三人都进去电梯后,陶宇旸无聊,拎出小票看。俞辰看着那长长的一条纸,掂掂手里的袋子,“冰箱塞得下吗?也许吃不完。”
陶宇旸抬下巴指一指背对他们“面壁”的江拙言:“一年只有一个春节,你还是吃青菜?这不还有个中学生么,年轻人,吃得比你多。”
俞辰承认陶宇旸是比自己“机灵”,看着妹妹沉默的背影,应道:“是啊。”
江拙言背了一个硕大的书包,看样子很沉,有几捋头发被压住了,显得脑袋上乱糟糟的。血缘的力量很神奇,俞辰在大脑一片空白的情况下,竟然就这么直直地把手伸了出去,想要帮江拙言捋一捋头发。
江拙言从电梯内壁倒影里看见了他的动作,立刻歪头躲避,怒气冲冲地喊:“干什么!离我远点儿!”
俞辰没料到会被吼,心脏差点停摆,一时间脸上的表情都僵了,忙说:“对不起,你的头发有点乱,我……”
江拙言打断他:“管我之前,先管好你自己行吗?你知道你什么样吗?你现在就是一副疯婆子的模样!我真不想喊你一声哥哥!”
俞辰其实心挺大的,但亲妹妹的这句话,却扎扎实实地像一把刀插进了心里,令他感到难过,甚至无法控制地产生了想要流眼泪的冲动。
不过幸好,电梯到了,他快步走出去,打开门,鞋子都没有换,径直就去了厨房。
冰箱很大,他在归纳食材的时候,很希望把自己也塞进去。
陶宇旸站在厨房门口,左手提两袋肉,右手两小箱海鲜,等了有一分钟,见俞辰还是抱着一棵西蓝花蹲在那儿发呆,上前踢了他屁股一脚。
“放啊。”
“哦,对不起。”俞辰拉开保鲜抽屉,把菜摆进去,然后往旁边挪了半米,让出位置。
陶宇旸也蹲下去,扭头看旁边的人,俞辰抱着小腿,下巴压在膝盖上,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堆菜。
你看我,我看它,又是小半分钟过去后,陶宇旸凑近些,说:“西蓝花同意你把它冻成凶器吗?”
俞辰的眼珠子终于转了一下,但视线方向没有变,还是愣愣地看着冰箱,也没别的动作。
陶宇旸蹲不住了,拿出那棵可怜的西蓝花,暂且安排到料理台上,再打开地上的保温箱,从里面翻出一条鮟鱇鱼,连水带冰渣地,突然往俞辰脸上甩。
俞辰惊恐地张开嘴,连声惊呼都还没来得及喊出来,后脚跟又在连续倒退的过程中,碰到了躺地上的一颗土豆,整个人不幸被绊倒了,一屁股砸在地板上。
“一条鱼都能把你吓成这样。”陶宇旸带着点笑意,趴下来,伸手想拽他,“没事吧,这种鱼虽然丑,但很好吃。你喜欢红烧还是清炖?油煎?直接炸?”
“没吃过,不太懂。”俞辰躲开眼前的手,一咕噜爬起来,拍了拍裤子,离开了厨房。
外面,江拙言在参观客厅。她的情绪来得快,走得也快,现在似乎又不生气了,看见俞辰,还催他尽快收拾房间。
俞辰虽然很无奈,但没有再说反对的话。他其实很怕身边有人发怒生气,心理上能接受,生理却很难,大脑和心脏仿佛会因为那些喊叫声形成共振,把人的血肉硬生生撕扯开,太消耗能量。并且他也担心江拙言厌恶会自己这个大哥,哪怕对方可能原本就对他没有多少好感,但他还是愿意继续努力,想要改变哪怕一点点既有的印象。
江拙言一路从客厅到阳台,之后又来到了侧卧。看到俞辰的床铺,她摇头晃脑评价说:“活得跟一只鸟似的。”
“鸟都没有他这样的。”门外,路过的陶宇旸插一嘴,“他就没一样行为是不令人困惑的。”
江拙言点头表示同意,两人大有重启返程路上那一套的架势。
俞辰任他们挤兑,自顾自地把那些东西挨件收进箱子,一句反驳的话都不说。到收拾垃圾的时候,他才总算发现写字桌下面的那只垃圾筐空了,还换了新垃圾袋。
陶宇旸见他一脸茫然,随口解释说:“早晨给你扔了。”
俞辰抱着空筐回头:“我记得那个没装满。”
第一反应不是感谢,竟然是间接抱怨浪费,陶宇旸又气又笑,无可奈何地摇头。
他走过去,直接抓起俞辰的衣领,把人往上提。俞辰挣扎扭头,想要说话,被狠狠瞪一眼,立刻闭上了嘴。
陶宇旸带着人一起转向江拙言:“不介意的话,你还是睡我房间,那边阳光更好,也比……比你哥这边整洁。”他说着说着,忍不住笑了,松开拎着俞辰的手,搓了搓自己的鼻尖,“等你哥收拾完,年也差不多过完了。”
江拙言的目光在对面两人身上来回转,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陶宇旸问她琢磨什么,她耸肩膀:“没事,给你添麻烦了,我说要住这儿,就是故意挤兑我哥呢,我住酒店没问题的。”她再看向俞辰,“妈说了,不让花你的钱,我也没打算让你破费,我这就把房费转给你。”
江拙言说一不二,不像开玩笑的样子,眼看就要掏手机了,俞辰马上走过去,按住她的手说:“不用,你随便住,我马上可以退房,来得及。”
见江拙言这次没有抗拒肢体接触,他顺势握住了妹妹的手腕,把她拉到陶宇旸那间房外,推开门说:“你挑一间,他房间确实更好,但我的也不赖嘛。我那边只是乱,但不脏,不出一个钟头就能整理干净。”
陶宇旸跟过来,大喊:“喂喂!完全没把我这个房主放在眼里啊!”
俞辰回头,双眉往下垂,眼里有点委屈,还有点疑惑:“是你提议让我妹住的啊,是在逗我们玩吗?要是不行,就算了……”
得咧,在场的三位,都是好演员,包括他陶宇旸自己。
陶宇旸选择举手投降,对江拙言说:“我没开玩笑,妹妹尽情睡,睡到开学都没问题。”
小女生这一天都不知道要变几回脸,这话一出,马上多云转晴,高兴地大喊:“真的吗?!”她蹦跳着跑去客厅,把丢在沙发上的背包拿过来,甩在陶宇旸卧室里那张洁净平整的大床上。
俞辰看她这样子,提醒道:“你小心点,别制造出噪音,影响楼下。还有,你旸旸哥家里的东西都很贵,坏了我没钱修的啊。”
江拙言冲他吐舌头,先霸占陶宇旸的旋转椅,一路滑行到门外,拽着俞辰的衣摆转圈。俞辰的外套很宽大,被他拽得几乎扭成大麻绳,他又不好粗暴地去掰小妹的手,奋力往反方向走,想要挣开。
江拙言被拖带着滑出去几米,摇头晃脑,“哦哦哦!”地喊个不停,完全是一副玩上瘾的样子了。
“你别玩了,会有噪音。”俞辰身心俱疲,一脸虚弱,“而且这椅子上万块……”
江拙言才不管那些,开心道:“这么贵?那我就是女王了!”她翘起脚尖碰碰俞辰的小腿,“快点!我们去客厅遛一圈!妹妹的好大哥就该这样!”
俞辰任劳任怨地掉头,拖着江拙言慢慢离开过道,慢慢地去了客厅,如此在各个房间区域绕了个遍,这冤家才算过够瘾,挥挥手放他自由。
家里有两个傻子,也挺逗,陶宇旸跟着走来走去,心情其实很不错。后来江拙言回主卧换衣服去了,俞辰顶着一头汗找他道谢,尴尬地问他是不是特别蠢。
陶宇旸扯起这人身上皱成抹布的衣服,似笑非笑:“我没见过被妹妹虐待成这样还不肯反抗的男人。”
俞辰立刻不尴尬了,反而有点得意地挑了挑眉毛:“你不懂,你没有妹妹,做哥哥就得这样。”
“是啊,被骂也心里比蜜甜。”
“嗨,两码事。”
“反正红眼眶的不是我。”
俞辰不得意了,抓一把后脑勺,手放下来,小指上勾着发圈,越过眼前的人,一语不发地奔侧卧去。他前脚刚进门,陶宇旸后脚就跟上了,还顺手关了门。
“这么凶?”陶宇旸说。
“不理人就是凶了?”
“你今天都凶我两次了。”陶宇旸揣着裤子口袋,绕到俞辰面前,“我刚把自己昂贵舒适的窝让给你亲爱的小妹,这才几分钟,当大哥的就翻脸不认人了,本来我还期待能得到一点报答。”
俞辰抬起眼:“怎么报答?”
陶宇旸勾手指:“你再靠近点,我告诉你。”
连小孩子都能看穿的把戏,俞辰笑了笑,双手背在身后,向前倾身,仰起脸——“好了,我来了,你说。”
陶宇旸低下头,静静地凝视他片刻,有些惆怅,“你为什么不闭眼?”
“我不得看看你要做什么吗?”
“哎……”陶宇旸忧愁不已,“那好吧。”
伴随着叹息的尾声,一个吻落下来,印在俞辰鼻尖上。
在俞辰的记忆里,这似乎是自己幼年以来得到的第一个亲吻,微微发凉,有一点干燥。
他望着眼前因为靠得太近而虚化成模糊一团的人:“这样就行吗?”
陶宇旸郑重地点了点头,说:“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