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车上,江拙言好奇地问,为什么不去家门口的商场。她从主卧看到了那边的大招牌,猜测陶宇旸家里一定很有钱,否则不会买那么好的车子和房子。
俞辰说天天逛,没什么意思。江拙言嘿嘿笑,瞧一阵外面的街景,扭头问他在做什么工作。俞辰让她再猜,她摇头,俞辰就说,自己是个无业游民。
“我看不像。”前排的司机接茬,“小伙子别是个大明星吧?”
江拙言起劲了,代为答道:“还好啦,刚出道的小偶像!”
司机一下坐直了:“哟!叫什么名儿?是咱们滨市本地人?我女儿也追星呢,我回去问问她认不认识啊!”
眼看话题就要失控,俞辰急忙解释说:“我妹妹在开玩笑,她就喜欢瞎胡闹,我感冒了才戴的口罩。”
司机笑了两声,夸他们气质好,江拙言蛮得意,抱住俞辰的胳膊晃,说:“那当然。”
司机从后视镜里打量他们:“是亲兄妹?”
江拙言可不爱听这话,马上犟着鼻子喊:“那当然,我们俩的眼睛不是一模一样吗!”
司机看她变了脸,赶紧笑着附和:“对对!夜里黑,我没仔细看!别生气,哈哈,别生气!”
江拙言的心情已经不好了,懒得理人,松开了揣着俞辰胳膊的手,噘起嘴抠车玻璃。俞辰跟司机多扯了两句,很快把这个话题跳过去了,也没再聊别的。
他们在一处距离陶宇旸家大约四十分钟车程的购物中心下车,江拙言赶在俞辰掏兜之前,抢先用手机付了车费,之后头也不回地撂下俞辰,跟随人群,走向购物中心入口。
俞辰小跑赶上她的脚步,听见她嘟嘟囔囔地说:“……我没别的意思啊,我对谁都这样,虽然钱不是我的,但也不爱欠你人情。”
俞辰拽拽妹妹晃动的发尾,说:“明白。”
江拙言立刻撇开头,抱怨了一句,俞辰没听清,总归应该还是那些话,他是不介意的。
兄妹俩虽然戴着口罩,但正如先前那司机所说,气质好,进哪家店都得到了导购的热烈欢迎,拼命推最贵最新的款式。俞辰很有耐心,认真听介绍,一件一件挑,找到材质舒服、式样顺眼的,再喊江拙言来试。
江拙言觉得烦,只试穿了两件外套就放弃了,拖着俞辰要走。俞辰坚决不同意,从头到脚给她固执地配齐了一整套才离开。
他们在购物中心附近的快餐店里休息,江拙言挨件扒衣服标牌,想转账。俞辰索性搬出了江妍的话,说这是妈妈吩咐的,不买不行。
“这也太超过了,我了解你。”江拙言拍桌子,“快点,拿手机收钱,警告你不要挑战我的极限哦,你知道我的性格。”
知道是没错,但俞辰当然是不会收的,两人眼对眼互瞪许久,江拙言败下阵来,认输叹气。俞辰倒是心情愉快,拽着她一起看店里的宣传海报,问她想喝什么。江拙言趴在桌上摇头,说太晚了,什么都不喝。但来都来了,俞辰自作主张,要了两杯热牛奶。
端回来的时候,江拙言眉头皱得比山高,嚷道:“你怎么不去倒两杯开水啊,那个免费!”
俞辰被她的率真逗笑,乐得直摇头。
喝过牛奶,江拙言没有要动的意思,托着下巴左看右看。她躺在桌上的手机一直有消息进来,她偶尔回一两条,大多数的,都选择无视。
十多分钟后,她的手机铃声也响了起来,江拙言鼻子一皱,把手机推开,脑袋换个朝向。
俞辰拿过手机看了一眼,无奈道:“有重要的事怎么办?”
“哪有什么要事。”江拙言捂住一侧的耳朵,“大半夜的不睡觉,真的很神经。”
俞辰没话说了,索性帮忙接通,强行把手机听筒放到妹妹的另一只耳朵边。
“言言?”江妍的声音很大,店里吵吵闹闹的,依然能听得十分清晰。
江拙言狠狠瞪了俞辰一眼,拿走了手机。
江妍后面在说些什么,俞辰就不太知道了,因为江拙言调低了通话音量。但从江拙言这边的回应里,可以猜出个大概。是江妍想过来把人接回家过年,江拙言不肯,并且不愿意回去。
江拙言说话做事不喜欢拐弯抹角,她毫不客气地告诉江妍:自己没有赌气,就是讨厌家里的氛围,也不愿意看见父母。
江妍当然不希望女儿在外地过年,劝了很久,最后,江拙言实在不愿多说了,耐心也消耗殆尽,直接对着手机吼道:“你别自虐了行吗?!我说这些话,你心里不痛快,但你又总是在逼我这么说!你找虐!”
她这番话这让俞辰震惊不已,但他也只能是坐在对面安静地听着,不能做什么,更不能出声。他想,比起和分居两地多年的陌生儿子对话,当然还是聆听朝夕相处的小女儿的嫌弃更舒心一些。
但江拙言也没有再继续,撂下句“随便”,连声道别都没讲,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她马上扭头再一指俞辰,恶狠狠道:“闭嘴,不准说任何话!不准劝我!”
俞辰提起堆在座椅和桌上的几个纸袋:“那就回吧!”
但江拙言却不愿意再搭出租车了,也不肯乘坐公交大巴,地铁站在稍远的地方,俞辰只好带她闲逛。
购物中心附近有处绿地,正值冬季,绿地变成了毛茸茸的浅黄色,像一层绒线毯子。见有小孩子在上面打滚,江拙言也一脸跃跃欲试的样子。
俞辰一双手拎满袋子,奋力勾起大拇指,戳戳草地的方向,说:“你看旁边那两只狗,说不准地上有它们的排……”
江拙言“啊!”一声,扯着嗓子吼他不要说了。
俞辰见好就收,没有再开玩笑,把几个纸袋挪到胳膊肘上,揣着衣兜,继续走。江拙言很活泼,跑前跑后,用手机拍照、录视频,有时会突然调转镜头对准俞辰,让俞辰发言,或摆出可爱、冷酷之类的动作姿势。
俞辰虽然社交活动很少,也没有几个朋友,但做这种事,驾轻就熟,不像其他人会抗拒、僵硬。
江拙言一口气拍了许多,不断更新到自己的社交软件动态里。她校内校外好友众多,很快就有人给她反馈,问她戴口罩的帅哥是谁。她不玩神秘那套,直接回答是哥哥,亲哥。
她摆弄手机的时候,俞辰也凑过脑袋来围观,看到那条回复,顿时很感动。
江拙言听见他吸鼻涕的声音,无奈地说:“你别这样啊,你可是男人!搞得我很尴尬……”
俞辰说:“我这是感冒的鼻涕。”
江拙言翻个白眼,没好气地“啧”一声。
俞辰问:“你觉得我这样不好吗?”
江拙言不想回答这问题,她没见过哪家的兄长是俞辰这样的,但俞辰还一脸期待的样子,便勉为其难地说:“挺好的啊,你选择自己喜欢的活法儿就可以了,天下之大嘛。反正你现在饿不死,也还有住处,其它的,不重要啊。”
这个说法其实很随便,但俞辰被安慰到了,忍不住上手搓了一把江拙言的后脑勺,又惹来一对白眼。
不过,他依然很高兴,笑得牙齿都多忍不住要露出几颗。江拙言这样的漂亮女孩,就算是翻白眼,也只会让人感慨可爱俏皮,何况她又是自己的亲妹妹,俞辰的心脏满足得即将要爆炸了。
他试着问江拙言要不要在附近多玩一阵子,江拙言没拒绝,但有些苦恼这堆衣服。如果寄存,就得原路返回,她不愿再走一遍。俞辰哪会劳累她,让她在附近找个休闲椅呆着,自己跑回去了。
等俞辰再过来时,手里的东西换成了两支硕大的棉花糖,小手指上还勾着两只牛皮纸袋。
棉花糖是粉色的兔子和五彩分层的星星,江拙言挑了星星,拍了照片,一口没吃就原物奉还了。俞辰又问她吃不吃糖葫芦,江拙言拨开其中一只纸袋看,说要吃有糯米夹心的。俞辰闻言,一脸得意,他也爱吃这个口味,买的时候赌了一把,只买了糯米夹心,果然没错。
因为要吃东西,俞辰早就摘了口罩,喜气洋洋的表情显露无疑。江拙言难以忍受地咂舌,捏出一根糖葫芦,跑去坐几米外的另一个休闲椅。
对着亲妹妹,赖皮就赖到底,俞辰紧跟着坐过去,在江拙言的抱怨声中,高高兴兴地开始吃棉花糖了。
这种东西,很少有人能够全部吃完一整支的,多半都像江拙言似的,只拍照。但俞辰还是一口接一口,仔细地吃完了,吃到最后,甚至把竹签都给刮了个遍。
他吃东西时的状态很专注,以至于都没有注意到其实江拙言一直在观察他。直到他的目光又开始锁定那只糖葫芦,江拙言忍无可忍地开口道:“你不觉得齁吗?”
俞辰晃晃手里沉甸甸的袋子:“买了饮料啊,渴不渴?有一杯无糖。”
“你……”江拙言无言以对了,咬了咬牙,疲惫地说:“不要吃了吧,这一串很多颗,你小心年纪轻轻得三高。”
俞辰张开嘴,洁白的牙齿咬在顶端那颗巨大的,中间有厚厚一层白糯米夹心的山楂上。
“能吃的时候,就要尽量吃。”他弯起眼睛一笑,说话的声音里仿佛都是黏糊糊甜腻腻的糖水,“及时行乐!”
江拙言看他脸上的笑容着实很灿烂,没好意思再反对。
购物中心周边可玩的项目很少,只有一些专供儿童的设施,但他们还是闲逛了很久,直到周围的孩子们陆续被家长领回家,才去拿了衣服,往回走。俞辰原本要请江拙言在附近找家特色小店吃夜宵,但江拙言说想回去吃,俞辰看她不是在随便客套,就和她懒懒散散地步行到了地铁站,搭晚班地铁回去了。
期间陶宇旸发来消息,问是否要开车来接,俞辰说不用,他们要悠闲自在地搭地铁回去。
这话被江拙言瞄到了,她挑着眼角,满脸狐疑地说:“你们俩真的是在谈恋爱吧。”
俞辰摇头否认,江拙言并不相信。
“其实我们俩连好朋友都不是,他算是我的债主。”
“哦,你们真时髦,毕竟现在债主都是得哄着借钱的,是不?”
俞辰干笑一声,不说话了。
江拙言起劲道:“我猜他肯定已经已经出发去地铁站出口那儿等咱们了,你觉得呢?赌一块钱。”
这话,俞辰还真不敢回答,因为他不太懂陶宇旸到底在想什么。
“赌吗?”江拙言撞他的肩膀,“无业游民,一块钱出得起吧?”
俞辰当然不会拒绝妹妹了,笑着说:“那就赌吧。”
江拙言轻轻给他一拳,嘴巴翘起来:“那没跑了,我绝对赢。”
俞辰问为什么。江拙言的屁股从座椅上挪出去半个,扭曲着上半身给他拍照,拍完一边修图一边咂嘴:“显而易见,如果我是个有钱大佬,我也愿意成为你的债主,他绝对喜欢你,凭借我过来人的经验。”
俞辰想要把她拎回座位上去,江拙言不肯,换个角度继续拍,脸上的笑容愈发猥琐。
这反应,倒是跟下午在民宿那时候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俞辰不仅搞不懂陶宇旸那个大男孩,更琢磨不透眼前这个小女孩,随她开心吧。
见俞辰又笑眯眯地不说话了,江拙言反而失去了兴致,她把手机塞进俞辰的外套衣兜里,半蹲下去,手掌心按在俞辰的膝盖上。
俞辰被她直愣愣的目光搞得浑身不得劲,何况江拙言这个姿势,实在是太奇怪,已经引来了同车厢其他乘客的围观和议论。
“快起来。”俞辰后悔刚刚丢掉了口罩,此刻不得不一只手捂半张脸,一只手去拽江拙言。
江拙言岿然不动,她拍拍俞辰的腿,扭头对附近的人说:“是我亲哥,他风湿痛,我给他捂一捂。”
什么痛?
俞辰当即觉得,这小东西搞不好和陶宇旸是能玩到一起的。他们这类人总能用云淡风轻的正经面貌,讲出令人啼笑皆非的胡话。这也许就是小天才们的共性和特技,自比尘土的俞辰心服口服。
后来,江拙言真就给他捏了腿,顺便继续刚才关于陶宇旸的话题。俞辰怎么会知道答案呢,他唯一可以确认的是,陶宇旸对自己感兴趣,这份兴趣里还带一点恶趣味,至于别的方面,俞辰没有下定论的自信。
好,这个话题聊不通,那就扯另一个。江拙言又开始询问他对未来的打算,劝他做点靠脸吃饭的事情。
俞辰苦笑:“其实我也没那么好看,你不也长得很好么?”
江拙言摇手指:“我们两个不同。”她抬头看着眼前的哥哥,目光清亮却锐利,“哥,我想要的东西太多了,而且我愿意去争去抢,你愿意吗?你有没有想要的东西?我觉得你没有,而且你有一点懒。”
“大过年的还批斗我。”
“我讲认真的。”江拙言蹙起眉毛,“所以,你就去找点适合自己的事情啊,靠脸吃饭没什么,不丢人。而且靠脸吃饭的方式有很多,别老想着龌龊的啊。脸也是硬实力,是后天怎么训练都得不到的。”
这帮人,怎么都热衷于给他找一些奇奇怪怪的路,从学生时代开始,到现在,甚至于他兼职打工的茶饮店同事也对他说:“你这样的做什么不好,来这里当牛做马的。去伺候富婆,赚得比这多几百倍吧。”
俞辰搓搓自己的脸,终于成功把双腿蹲麻的妹妹拖了起来。
“你千万不要浪费这张脸……”江拙言还在絮叨,带着恨铁不成钢的语气和表情,谆谆教导:“真的,现在做什么都挣钱的,那么多机会,你得勇敢一点儿,还得豁得出去。不然你一辈子窝在出租房里吗,虽然陶宇旸的房子宽敞明亮地段绝佳,但那是两码事,对吧?”
俞辰笑着说:“对。”
“嘁,一看就是敷衍我呢,你和妈,还有我爸,都一样。”
“我是真觉得你的话有道理,你比我聪明多了,又有胆量,敢开口。许些事,我只能在心里想,绝对不敢说出口。”
江拙言一副“我不相信”的表情,俞辰戳戳她圆嘟嘟的嘴角,眯着眼笑。
其实“勇气”算是一门外人学不来的技能,能够掌握的,多半就是勇者,但掌握这门技能很难,所以大多数人没法成为勇者。
俞辰对江拙言这个妹妹,只有全方位的羡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