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宇旸果然到出站口等人来了,隔着几十米远,江拙言使劲张牙舞爪,陶宇旸顺利发现他们,逆着人群,往这边走。
到了跟前,他揣在外套口袋里的手动了动,俞辰猜不准他要做什么,一脸的疑惑,浑身都紧张。
几个钟头前,面对陶宇旸的动手动脚,分明有百分之七、八十的时间里都是心如止水,可到了现在,被妹妹叽叽喳喳咬了一路耳朵,俞辰的脑筋反而九曲十八弯了。
陶宇旸看见面前的人这么个样,也发懵,但正经事没忘,口袋里的手拿出来,往上挪,盖到了俞辰的额头上。
温度略高,说怎么还在烧,人就摇头后退,又不小心一脚踩到了身后的江拙言。
江拙言那鞋子是白粉拼接色,刚出街亮相不到一个钟头呢,就这么被摁上了大脚印,她简直哭笑不得。好在出钱的也是俞辰,当妹妹的没好意思抱怨,嚎了一嗓子了事。
俞辰心里过不去,回头道歉,忙乱之下,脸涨得通红。
陶宇旸看来看去,看不懂,狐疑地问:“你们刚才玩什么去了?到底怎么回事?”
一旁,蹲着擦鞋的江拙言说:“是因为车上人太多啦,空气不流通。”
她这瞎话编得巧,陶宇旸不常坐地铁,就相信了。他再次把手伸向俞辰,见对面还一副状况外的样,催促道:“那你自己提?”
俞辰感觉有一股热风从自己心上掠过,把他从头到脚都吹热了,他忙把袋子交出去,点头哈腰地道谢。
“别这么狗行不行。”陶宇旸又气又笑,“怎么都给我了,你好歹自己留一个。”
俞辰有点尴尬,抓了抓空出来的两只手,抬头问:“那……要不你再给我?”
陶宇旸那脸肉眼可见地变了样,大概是要气出内伤了。江拙言站起来,窃笑两声,把纸团丢去垃圾桶,走向停在路边的黑色越野车。刚一到车前,陶宇旸掐着点给车子解锁,江拙言朝后比了个点赞的手势,拉开后车门。
看着她进到了车里,陶宇旸回过脸,问眼前某个伸着脖子往那边瞧的人:“沟通得怎么样?”
俞辰跺了跺脚,呼出口白气:“她又没坏心眼,挺好的。”
“哦。”陶宇旸抖抖手上沉甸甸的包装袋们,“舍得给妹妹花钱,给自己买件毛衣还是两位数买一送一的?”
俞辰闭上嘴,甩开大步奔去车子的方向:“本来毛衣也不该卖那么贵,男人随便穿穿得了,不用讲究,我靠脸吃饭,不靠衣服呢。”
陶宇旸笑了笑,伸腿用鞋尖勾他的脚腕。俞辰其实早有心理准备,他莫名就感觉陶宇旸要作妖了,但终究只是个准备,行为没有跟上,被绊了个趔趄。
陶宇旸展开挂着购物袋的双臂,全盘接下俞辰的愤懑怒视,笑着又问:“那手指好了吗?”
俞辰几乎忘了这事情,努力想了想,没有什么印象,不得不举起右手食指亲眼看看。伤口附近的皮肤朝外翻卷着,样子丑点,但其实没有任何的痛感了。
礼尚往来,他把那根手指蜷两下,问陶宇旸:“你的呢,你的指甲长出来没?”
“才几天啊,等呗。”陶宇旸突然靠了过来,嘴里呼出的热气拂过俞辰的耳朵。
俞辰以为他又要捉弄自己,本来是无所谓的,但远处江拙言肯定在偷看,就说别闹,想把耳边的这颗脑袋拨走。
“你以为我要做什么?”陶宇旸握住俞辰那根受伤的手指,在对方稍带迷蒙的目光里,用力掐了一下那一小片爆皮的伤处。
很疼,疼得俞辰皱眉,但也就是皱了那么一下,很快就恢复了,不言不语的。
陶宇旸又靠近了一些,嘴唇开合时,能够触碰到俞辰的耳廓。
“无数件小事证明,你对自己的爱太少,缺乏尊重。”他对俞辰说,“你觉得呢?”
俞辰倒退小半步,对上他的眼睛:“所以你对我说这句话的原因是什么?”
“我只想劝你发现自己生命的意义,你看,今天和你妹不是玩得很开心吗,神采飞扬的。”
俞辰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点了点头,说没错。
车里江拙言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头伸出车窗外催他们快一点,陶宇旸朝她打了个手势,扭头继续看着俞辰。
俞辰移开了目光,望向被各色灯饰照亮的街道,一整天奔波带来的高涨情绪渐渐褪去,身体里装满了难以计数的疲乏。
“走吗。”陶宇旸拽他的外套。
“你们先走,我要休息。”俞辰把衣服拉链拉到最顶端,回头说:“辛苦你了,我也不知道应该用什么回报你,我真的欠你太多了。”
陶宇旸直勾勾地盯着他,眼里流淌着难以言明的情绪,但俞辰已经把头低下去了,小半个下巴躲藏在衣领里。
半晌,陶宇旸攥了攥手,说:“夜宵吃菌汤海鲜火锅吧。”
俞辰揣着衣兜已经开始走了,闻言随口回道:“你问问江拙言,太晚了,少吃点。”
陶宇旸又说:“人不全不开饭的啊。”
俞辰抽出一只手,朝后摆了摆,踩着路沿走远了。
回到车上,陶宇旸对江拙言说,俞辰有点事,江拙言“哦”一声,没多嘴问。车程不长,他们也不算熟,一路都很安静,什么都没聊。
临到车子要开进小区大门的时候,江拙言一改平常的放肆样子,犹犹豫豫地问陶宇旸,他和俞辰到底什么关系。陶宇旸没有立刻回答,直到停好了车子,他在驾驶位上坐了几分钟,才说:“我想肯定是比你们和他的关系,要亲近一些。”
这句话可以有许多个理解方向,江拙言是个聪明人,只是表现出了惊讶,同样没有马上开口。但陶宇旸似乎也没有要继续聊的打算,在双方短暂地沉默了片刻后,他就把车钥匙丢给江拙言,自己下车了。
陶宇旸拿出后备箱里的东西,径直走向电梯。他走过半程,车里的江拙言终于愣完神,急匆匆地下车锁车,赶在电梯门关闭之前,气喘吁吁地冲进去。
江拙言一直偷偷地观察陶宇旸,陶宇旸注意到了,回头瞟她。江拙言原本想要躲的,但还是硬硬地盯了回去,顺手把车钥匙投进陶宇旸脑后的兜帽里,附带一份嘴角扯变形的奇怪笑容。
她这副面貌,和俞辰就更加像了。
如果俞辰换一个家庭长大,也许就是江拙言的模样,并且要比江拙言讨人喜欢——陶宇旸这么想。俞辰其实也是相当聪慧的一个人,否则不会在大量缺课的情况下,还能够顺利升入大学,又在大二时,凭借班级第一名的成绩,顺利转了专业。
他以为俞辰会继续进修,但俞辰没有,本科毕业就签了公司。这个行为不理智,至少在陶宇旸看来,俞辰不应该这么做。但说到底,也没有谁可以真诚、负责地跟俞辰聊一聊未来的路。
所以陶宇旸有点后悔,后悔当初没有坚持让父母成为俞辰的寄养人。如果他的态度再强硬一些,韩蕙终究是会点头的。而陶宏更没可能反对,陶宏对俞辰一直很有好感,可以给俞辰超越大多数人的耐心和教导。
陶宇旸端着一张无表情的脸,回到家里。江拙言从他手里拿衣服时,歪着头,好奇地多看了他几眼,陶宇旸也歪头,眼皮耷拉着,问有事吗。
“没事啊。”江拙言跟他一笑,说声谢谢,“就是觉得我哥每天面对你这么个人,也挺强的。”说完就拎着衣服跑走了,没多久,换了新睡衣跑出来,抱着手机窝在沙发上玩游戏。
陶宇旸原本是在喝水,瞧见她那身新衣服,那口水一下卡在喉咙口,咳得震天响。
江拙言不明所以,挺狗腿地跑过来,给他拍后背。她手劲大,一巴掌没轻没重地落下去,差点把陶宇旸当场送走。
陶宇旸单手作了个揖,远远躲开,等气儿捋顺,指着她衣服上那一朵朵的小葵花笑脸图案说:“知道吗,你哥也有这么一套。”
江拙言甩甩柔软衣袖:“那有什么稀奇?”
陶宇旸再指一指自己:“我也有一套,他买的。”
江拙言一怔,随即笑得一脸纯真憨厚:“那我哥可真是个大可爱。”
陶宇旸没有料到她会这么说,很意外,“这种话,以后你可以多跟他说,他应该会高兴。”
江拙言勾嘴角:“你多跟他说,他会更高兴。”
“你勤快点,他也高兴。”陶宇旸拽起她的发辫,把人扯进厨房去,按在料理台前。
案板上摆了些蔬菜,胡萝卜、西蓝花、小葱之类的。陶宇旸从橱柜里拿个盆扣在江拙言的头上,问:“摘菜洗菜会吗?交给你了。”
江拙言握着盆沿控诉:“你还是人吗?你敢这么指使俞辰吗?!”
陶宇旸一声冷笑:“俞辰是我折上折的房客,你是我折上折房客同母异父常住另一个城市的妹妹。”他再从橱柜里捣腾出一只没拆封的鸳鸯电锅,使劲吹口气,细小的灰尘争先恐后直奔江拙言朝气蓬勃的脸。
“现在房东要给房客和房客的妹妹煮火锅吃了。”他屈起手指,敲敲江拙言头顶锃亮的盆底,弯腰把刚刚手指上沾到的灰,抹到江拙言的鼻尖上。
他明显还有话要继续说的,但中断了,随后在江拙言充满疑惑、气愤和探寻的视线里,猛地靠近对方的脸。
江拙言必定没有过类似的经历,愣了一下,才想起要躲。
不过陶宇旸也没有再往前了,他挺直腰背,低头一边拆电锅的包装,一边对江拙言说道:“你比你哥差远了,在你哥那,就算天上掉五指山,他都能笑眯眯地站着等。”
江拙言总算想起把头顶的铁盆拿下来,她想要丢开,犹豫一下,却还是抱在了怀里,像个护盾一样。
陶宇旸以为这小姑娘会消停,注意力已经转移到电锅说明书上,但片刻后,江拙言忽然开口说:“他等什么?等死吗?神经病才那样。”
她应该是真的生气了,放下盆,把西蓝花“咚”一声丢进去,红着眼眶拧开水龙头。
陶宇旸没料到她会这样,捏着说明书呆立许久,后来被江拙言那边洗菜时甩出的水滴波及,才想起把锅抱出去。
大约一个小时后,俞辰回来了。那时陶宇旸和江拙言已经默认和解,正合作完成火锅的汤底,陶宇旸负责麻辣口味,江拙言在煸炒各种菇。
香味从厨房溜出来,溢满客厅,俞辰循着味道走过去,扒着门框笑:“白吃白喝的回来喽。”
两人动作一致地抬头,俞辰吓一跳,“噢哟”、“噢哟”地后退,“吵架了啊?什么模样?”
陶宇旸瞅他:“去哪里偷的花?”
俞辰晃晃怀里那一大簇黄绿相间的玫瑰,喜滋滋地说:“不错吧?”
底料火候到了,陶宇旸先给锅里加水加盖,之后才擦干净手,过来研究那花。
江拙言趴在玫瑰上闻:“这还有香水的味道。”
俞辰也闻:“路上被个美女送的。”
陶宇旸:“铁定是她不要了。”
俞辰震惊:“你可真懂!”
江拙言勾起花朵中间的标签,一字一句念道:“老婆,我错了,回来吧,我和儿子嗷嗷待哺,比心。”
花束大得离谱,也很漂亮,被冷不防推到眼前时,俞辰差点喊出来。
对方喊他“帅哥”,又说“给你拜个早年!”,俞辰还在状况外,那边人就扭头钻进了路边的车子里。
明黄色的跑车“嗡”一声飙出去百多米远,俞辰很无奈,端详许久,抽出来一支给经过的路人,被人家说:“送给你的,你就收下得啦!这一束要上千块!”
结果他就抱着花,在无数人的围观下,硬着脸皮回来了。路过楼下小超市,问有没有花瓶,店员说没有,但是推荐了正在打折的玻璃水杯。
“九块九俩。”俞辰艰难地甩一甩拖着花束的手,小指上勾着的塑料袋里,两个杯子叮咣响。
他朝他们笑:“待会儿一个房间放几十朵,有过年的气氛!”
江拙言戳戳杯子,夸俞辰有情调,俞辰还有点不好意思了,低着头用下巴蹭花瓣。
一边蹭,眼神一边往斜上方飘,无意间和陶宇旸的视线对上了,那头陶宇旸眨眨眼皮,闷声说:“一时三刻不会风干的,吃不吃饭了啊。”
俞辰忙说:“吃!”
他一脚踏进厨房,直接就把花束堆在了刚刚冲过水的案板上。
陶宇旸张了张嘴,终究是没有再开口,默默地抱了碗碟往桌上摆。
一切安置妥帖,三人各自落了座,俞辰望着堆满菜和肉的桌子,若有所思。
陶宇旸看他这样,脑袋上的神经就开始跳,问:“还有什么想法?”
俞辰也不说,默默地看,紧接着,他在另外两人的注目下,站起来,从背后的窗台上,拿过那支日常安稳呆在餐桌中间的小花瓶。
陶宇旸捏眉心:“有这个必要吗?矫情。”
俞辰握着花瓶,转去案板那边花束里挑挑拣拣,说:“我不矫情。”
挑到最水灵的一支,满意地抿着嘴笑,给花瓶接了水,把花插进去了。回来,他立在桌边,又居高临下地审视过一圈,总算发现半只碗大小的空位置,给瓶找到了归宿。
他刚消停,对面的江拙言又站了起来。
陶宇旸真想喊他们两声祖宗,问:“手机不能放下吗?”
江拙言也和俞辰一样,站桌边看,看一阵,确定了满意的角度,开始拍照。
“好漂亮啊。”她虚情假意地感慨,“还得是鲜花,听着俗套。但只有收到的人才能明白那种感觉,是真的好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