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辰在商场床品打折区游荡，半个钟过去了，还没有把所有的产品类型看完。
导购是个中年大姐，最初还热情陪同左右做点介绍，之后见他总犹犹豫豫的，就知趣地走开了，立在货架旁，跟隔壁的家电推销员聊天，时不时扭头看一眼。
俞辰挑挑拣拣一轮又一轮，总算在两套棉被前站定。他抱着双臂，脸上的表情严肃且认真，用来对付棉被，是有那么点大材小用了。
“灰色吧。”陶宇旸一直跟着转，转得头昏，忍无可忍地给出建议，“灰色耐脏。”
俞辰放下手，慢慢抚过粉色底纹那套，意味不明地随口答应了一声。
“你可以买那种带花色的被套，那样就算脏了也看不出来。”陶宇旸竟然听懂了，朝导购招手，请对方帮忙推荐几款结实耐用的被套。
大姐过来，边走边说道：“小伙子还挺独立的啊，自己来买这些东西。”
俞辰似乎还沉浸在纠结中，陶宇旸代为回答：“还可以。”
导购又问：“你们是兄弟啊？”
陶宇旸很自然地点了点头。
大姐直夸两人的父母有福气：“这店要是我开的，我给你们折上折哦！”
俞辰这会儿就有嘴了，插话道：“现在不给折扣啊？”
“已经有七五折啦。”对方笑着讲，“你跟我们大老板提，他同意就行。”
“是么……”俞辰若有所思地抬头打量四周，仿佛是真要寻找负责人的样子。
没找到人，他再次陷入了纠结，慢慢游荡到另一张床边去，目光飘飘忽忽的。
陶宇旸看了眼时间，终于等不下去了，伸长胳膊，指着货架上一组深蓝色暗花底纹被套对大姐说：“就它了，拿四套。”随后转过身，视线在俞辰脸上稍驻，而后有些无奈地投向他的背后，“粉花的棉被，两套。”
俞辰耳朵一动，惊讶地瞪大眼睛：“我不……”
陶宇旸没给他继续开口的机会，走向导购大姐：“开票吧，一楼能收银么？”
大姐笑靥如花，忙带着陶宇旸结账去了。
俞辰拔腿要跟，陶宇旸背后有眼，立刻回头，面无表情地，手往地上指，他立刻不再动了。
离开时，俞辰肩扛手提六个大小不一的袋子。他艰难挤上电梯，一个人站在正中间，弯着腰，发出老头子一样的粗重叹息。
挂在他背后的那个购物袋最大最软，陶宇旸戳一下，人就往前动半步，再戳一下，人一动不动了。
“饶命啊。”俞辰不走心地喊，“陶扒皮。”
“你一毛钱没花，出点力就不要有意见了。”
俞辰“嘿嘿”地笑：“那是，那是，那必须的呢。”
他试图往上举起手，勉勉强强起来十多公分，应该是要拱手作揖，但失败了。然后他就着这奇怪的姿势说道：“你就是我金主喽。”
除了他们，电梯里还有另外一个人，俞辰浑然不觉，继续发表感慨：“我没有夸张，难道不是？你这是雪中送炭，我一辈子感恩戴德，铭记在心。”
刚才离开商场，导购夸他们懂生活，晓得过日子，俞辰凑过去神神秘秘地讲：“我现在全靠这个弟弟了。”
导购拍他肩膀：“兄弟都是互相扶持才对！”
俞辰摇头：“不不，单方面的包养！我刚主动离职，身上还有债！”
导购顿时有些同情，咂了咂嘴，惋惜道：“哎呀，年纪轻轻的……”
“以后别这么说，公共场合听起来很不正常。而且‘金主’这俩字，脏兮兮的。”离开电梯，陶宇旸的声音裹挟在冷飕飕的穿堂风里，吹进俞辰的耳朵。
俞辰认为这句话本身也不算正常，而且陶宇旸这个人更不正常。
“你认为呢？”陶宇旸问。
“你说得对啊。”俞辰回答。
陶宇旸说他“虚伪”，推开前方逃难一般大包小包的家伙，走向自己的车子。俞辰像个不倒翁，摇摇晃晃跟着跑，到了跟前，一股脑地把东西全都砸在车后盖上。
后备箱原本是要自动打开的，被闷头这么一砸，像人脑袋被敲了，蒙蒙楞楞地顿了半秒钟，那后盖才继续往上升。袋子们纷纷滑落，大部分往车顶聚，有两只不幸掉到了地上。
陶宇旸额角青筋直抽搐，咬着牙正要去捡，发现那边俞辰拍拍衣服，一副要走人的样子，顿时双眼充血，大吼：“做什么？！”
“撒尿！”俞辰吼回来，随即一路小跑，奔向洗手间。
偌大的停车场，洗手间在最角落的位置，他一会儿就到了，真是步伐矫健。陶宇旸在这边冷脸看着，等人进去，一脚踹上汽车轮胎，骂了一声。
俞辰的东西就那么横七竖八地歪着躺着，看起来有些可怜，但陶宇旸不想管。这段时间，他在俞辰身上吃够了闷气，每天都要努力深呼吸，否则可能会当场厥过去。
周围实在太冷，他不愿到车里去，双手揣外套口袋里，冷呵呵地靠着车身吐白气。没多久，旁边的一辆车突然亮了灯，车门打开，下来一男一女，一边走一边好奇地打量他。陶宇旸眉毛一跳，弯腰低头，拨弄那些鼓囊囊的袋子，装作在收拾东西。
他们走出去几米远后，那个男人忽然停下来朝他问道：“你是省队的那个谁吗？”
陶宇旸的脸隐藏在一片黑暗里，他低声回答：“谁？不是，认错了。”
对方嘟囔：“是么，不好意思……”
两人踏上电梯后，俞辰出来了，又是小跑，一路跑一路喊：“哎！陶宇旸！你车里有纸吗？我记得有！”
陶宇旸站起来，把脚边一只洁白崭新的被套手提袋踢到了车底。
“还生气呢！”俞辰气喘吁吁地，大片的白雾从眼前飘过，他的笑容十分明朗，眼睛湿漉漉的，挺无辜。
见陶宇旸一语不发，他塌下肩膀央求：“拜托啊，救急！”
“做什么用？”
“瞧你这话说的，人有三急！”
陶宇旸阴沉着脸，从车里拿了纸巾盒出来，丢过去。
“不用这么多。”俞辰胡乱抽了一沓，还回盒子，又匆匆忙忙地跑走了。
陶宇旸伸手拿下压在头顶的空空如也的纸盒，手腕微微弯曲，朝向远处的垃圾桶，轻盈起跳。成功投出后，安静的停车场中响起“啪啪啪”的鼓掌声。
“好！”又是俞辰，他虚握右手，圈在嘴边：“各位现场和大小屏幕前的球迷朋友们！欢迎大家关注这次在室内停车场举办的特殊球赛！现在可以看到，我们冉冉升起的今日之星，明日之王，陶小旸小朋友，刚刚完成了一次漂亮的三分投！来，让我们为他的未来欢呼！”
“哦——！欢呼！”
竟然真有人回应，清清亮亮的童声。
陶宇旸循声望过去，洗手间附近站了个女人，怀里抱着孩子。女人握着孩子的手，轻轻地鼓掌，小孩不断地说：“欢呼！呼——！”
俞辰朝他们挥手，他们也挥了挥，接着便走那边的电梯离开了。俞辰则非常高兴地跑了回来，动作很快地收拾好散落一地的袋子，最后风风火火地坐上车。
这回，安全带就系得很顺畅，系好以后，他还特意夸了自己一声，回头向陶宇旸道谢。陶宇旸没回应，也没有打火，安静地目视前方，双手平放在腿上。
“不走？”俞辰瞅过去。
陶宇旸转头，两人无声地看着对方。
他有一双锐利的眼睛，在球场上，能够迅速准确地捕捉队友和对手的一切动作与意图，在短时间内得出超越大多数人的有效方案，即刻执行，拿到分数。
足够自信的人，才有这样的眼睛。
俞辰选择认输，转而去看远处的绿色指示灯牌。
余光里，陶宇旸忽然把手抬起来了，俞辰感到头皮发麻，忍不住微微仰起脖颈，摆出更加笔挺的姿势。陶宇旸轻笑了一声，指甲在他棉服内的衬衫衣领上剐蹭两下。
“血？”
“啊……刚才那小孩儿把鼻孔抠出血了。”俞辰松了口气，挠挠耳朵，“正好厕所纸用光了。”
“大善人。”
“这叫举手之劳。”
“借花献佛吧。”陶宇旸歪着头，似笑非笑，“那女人身材不错啊。”
“一身大冬装，你透视眼呢。”俞辰哭笑不得，“你也知道那是女人！我就算献黄金钻石给她，有什么用？”
带着笑的短促气音从陶宇旸鼻孔里冒出来。
“打火，开空调！”俞辰喊道。
“我不冷。”陶宇旸的手压在他肩膀上。
俞辰抖了抖，捏起肩上的手腕，放回去。
返程路上，陶宇旸又是精准地赶在超速死线边缘开车，俞辰胃里翻江倒海，求他冷静，陶宇旸转头，目光幽深：“我很冷静，等我开二十迈的时候，你才应该警惕。”
俞辰闭上眼：“看路啊！！”
陶宇旸松弛一笑，终于目视前方：“什么年代了，你当这车是你那辆破二手吗。”
能够面无表情地抬杠，用平淡的语气说出让人咬碎后槽牙的话，是俞辰不得不佩服陶宇旸的一点。如果陶宇旸开车的状态能再正常一些，没谁还可以把面前这家伙，跟稳重又努力的篮球队前锋扯上关系。
不过，在大多数时间里，陶宇旸都是一副沉默寡言的状态。年纪小，脸嫩，偶尔浮现出一点点笑容，就会被不熟的人夸奖温柔、可爱。
俞辰托着腮，看了他一阵，没头没尾地说：“你适合那种文艺范儿，忧郁小青年儿。”
陶宇旸很莫名：“突然聊这个？”
“少穿点黑色吧，你还没到20岁，大街上的小男孩儿现在都爱白的、粉的。”俞辰注意到陶宇旸的眼睛眯了一下，乐呵呵地补充说：“浅灰之类的也不错，反正你不缺洗衣服那点钱。粉可不只是粉红啊……”他举起手来挨个数：“还有粉灰、粉蓝、粉绿、粉黄、粉……
这么多粉，陶宇旸嫌恶地“啧”了一声，俞辰决定还是不说了。
可没多会儿，陶宇旸却主动发起话题，让他讲讲什么叫文艺和忧郁。
来了。见陶宇旸突然变得兴致勃勃，俞辰由衷地感到后悔。他没有自信能全方位地解读这两组词汇，但陶宇旸必定会要求他给出有说服力的解释。
于是俞辰做小伏低，笑着说：“用错词了，是我忧郁，我简直太忧郁了。”
陶宇旸也笑：“那确实。一无所有的人，忧郁是最有用的自我安慰。”
俞辰指指点点：“你真是，啧……”
红灯，陶宇旸停车，又看过来，一侧眉角傲气地上挑。
俞辰做出一个前台接待般的姿态，微笑着说：“上天眷顾我，在我一无所有的时候，跟你重逢了。”
陶宇旸陪演：“嚯！我是个什么小角色！”
“大角色，大角色！”俞辰夸张地挥舞双手，“我生命中非常重要的大角色，老天爷在我一无所有之后给的最宝贵礼物！”
“信手拈来的谎话。”
“你看我像是成天撒谎的人？”
“说不准。”
陶宇旸的表情和语气突然降温，俞辰便闭嘴了，收起逐渐变得尴尬的笑容，继续看车窗外的行人和路牌。
斑马线上，几名小少年打闹着路过，其中一个很矮，被人推来搡去，硕大的书包赘在身后，仿佛要把他瘦小的身体拽倒了。
陶宇旸也在看，就在小孩要跌倒时，他的手掌忽然挪到了方向盘正中央，用力一按。
“滴————！”的一声，非常尖锐，一帮孩子冷不防吓了一跳，个子最高的那个找到声音来源，朝这边比中指。
陶宇旸降下车窗，回赠了一双。
俞辰在旁笑了几声，说他果然是个小孩儿。
陶宇旸回敬：“那你岂不是连小孩儿都不如？”
“是的啊。”俞辰的表情干巴巴的，“没错，是这样。”
这人总是躺平任骂，陶宇旸感到气闷，标准的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没劲透了。后面的路程很短，但人车众多，消耗耐心，他也就不再挑战交警极限，蜗牛般地缓慢艰难行进。
副驾的俞辰也很安静，靠着椅背，歪着头，习惯性地一直看外面。
直到车子进入小区之前，他突然伸手按在前面的挡风玻璃上，说：“停车好吗？”
陶宇旸没有理会，与门卫打过招呼，径直向停车场开去。小区面积很大，停车场位置刁钻，东绕西绕，差不多有半里路的距离。
就快要到的时候，俞辰忽然攥紧胸口的衣服，剧烈地咳嗽起来。陶宇旸惊讶地看着副驾位上的人，发现俞辰的脸色也不再像先前那样红润了，苍白里微微有些泛黄，额头鬓角的汗水一个劲往外冒，头发被汗湿成一缕缕的。
“你什么情况？”陶宇旸即刻倒车，打算原路返回。最近的一家医院距离这边只有两站路，开车过去很快。
俞辰抓住他的手腕，半张着嘴，用口型说：“没事。”接着，似乎又说了声“下车”。俞辰应该是知道自己发音太含糊，没有等陶宇旸做出反应，自己就先要去打开车门。
陶宇旸匆匆刹车，转到副驾去，敞开门。冰凉的风吹进来，他看见俞辰脸上的表情稍稍地舒缓了一些。
“哮喘？”陶宇旸队里一个小后辈有这毛病，但他又觉得不太像，“你带药了吗？”
两、三分钟后，俞辰笑着回答：“不是，没有，让你开车注意，我太紧张了，晕车。”
陶宇旸没见过这样架势的晕车，但俞辰这副样子，他也不好多说话了。
他想，自己是否要道个歉，可转念又觉得，没必要，因为俞辰没有提前报备。俞辰关于车速的提醒，都十分寻常普通，别人也这么说过，还远远没有达到令他做出改变的程度。
是俞辰的问题，他由此得出结论。
而且俞辰有必要接受一些教训，应该吃点苦，现如今的一切，全都是俞辰自己种下的因果。
陶宇旸进行一番自我辩论后，听见身旁的人沙哑着嗓子说：“我好了。”
他稍稍侧过脸去，俞辰的双眼在午后温暖明亮的日光下，微微地眯起来——“谢谢你啊。”
陶宇旸无所谓地抿了抿嘴唇：“现在可以走了？”
俞辰说：“是，我完全没问题了。”
陶宇旸绕过车头，上车，手落在方向盘上，踩下油门，径直入库。他做人做事都很凌厉，最后刹车那一下，不自觉地又用了些力气，一旁的俞辰发出轻而短促的一声：“喔……”
陶宇旸张开嘴，后又闭上了，身体本能地选择了沉默。
他们又得搭电梯，两个人加几个袋子，再次把这片狭小的空间撑得满满当当。俞辰似乎已经满血恢复，脸色、唇色虽然还是惨白，但精神很不错。他用自己手里的那床大棉被，去撞陶宇旸提着的。陶宇旸最初没搭理，到第三下时，猛地抡起了胳膊，俞辰被吓到了，又笑又怕，嘻嘻哈哈地往角落里躲。
电梯抵达时，陶宇旸正横在俞辰面前，命令他认怂。俞辰点头告饶，笑容盛开在脸上。两人的样子像是关系不错的小学生在玩闹。
电梯门缓缓打开，外面，陶宇旸的家门前，一个穿深蓝色毛呢大衣的中年女人也在笑，握着手机，正一边通话，一边按指纹锁。
听见这边的声音，她侧过身来，微微眯起眼睛，许久，终于看清了几乎要滚成一团的两人的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