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辰的心情的确是从收到花束的那一刻起就变好了。在他这里,普通寻常的消沉情绪,原本也过不去半个钟头,有时连三、五分钟都不用。
因此在开饭后,他主动提出喝点酒。
当哥哥的这么说,妹妹伸向果汁的手就停住了,她看看俞辰,俞辰冲她眨眼,然后两人一起,把视线转向了冷着脸正往锅里倒手切羊肉的陶宇旸。
肉切得偏厚,陶宇旸用筷子慢慢拨开聚堆的肉条,过半分钟,再拿勺漂去聚堆的浮沫,才对他们说道:“家里没有酒。”
兄妹俩齐声:“你骗人!”
冰箱常温层里塞了四罐啤酒,是陶宇旸下午从超市买的。
陶宇旸:“那是买来做菜用的。”
江拙言:“现在还不是吃麻辣小龙虾的季节呢。”
“你多大?16都没有吧。”
“年龄不是问题,陶哥你别装啦,闻家衡他们班回回聚餐都喝,你肯定也是过来人。”
陶宇旸笑了笑,他还真没装,中学时代,他滴酒不沾,行动范围就是家和学校,节假日出门休闲或参加训练,都是陶宏或韩蕙亲自开车接送。
他长了一张社交海王的脸,但放肆玩乐的事,从没做过。
陶宇旸往后伸手,开冰箱门,拿两罐出来,自己和俞辰各一罐。
江拙言不满:“我的呢?!”
陶宇旸朝她晃晃罐子:“不是马上生理期了吗?”
俞辰惊讶地在两人脸上看来看去。
江拙言红着脸推他一把,朝陶宇旸吼:“没有!那只是备用!备用!”
西蓝花掰到中途的时候,她突然甩了甩手,丢下另外大半个,跑回了卧室,几分钟后又跑了回来,继续掰。陶宇旸问她发生了什么事,她让他别管。不多时,外卖员上门,陶宇旸才知道她点了便利店外送。东西是用纸袋装的,但封口那儿用订书机订着单据,他一眼瞄到了。
“怪不得你脾气大。”陶宇旸开冰箱又拿了一罐,递过去。
江拙言喜滋滋地要接,但这回还是没到手里,就只给手指尖沾到点冰凉的甜头。
她郁闷地抱住俞辰的肩膀摇晃:“哥啊,你这家教不行的。”
“他可是我房东。”俞辰忍着笑,声音随她的动作一起忽高忽低的,“他没教训我就不错了。”
江拙言当即把他抛弃,探手去抢,陶宇旸左闪右避,嘴角挑着,看起来逗得十分开心。
闹了几个回合,江拙言没兴致了,哼哼唧唧地拿漏勺捞肉吃。陶宇旸独自坐对面,她就把锅里浮在那边的肉全给拨过来,捞走,自己碗里放两大勺,俞辰碗里一小勺。
俞辰捧着碗,感激道:“不用给我,你吃你的。”
陶宇旸受不了他那副卑躬屈膝的样,当场咂嘴。江拙言立刻咂回去,用更大的分贝。
咂过两局,舌头累了,陶宇旸搓一把头皮,捏着啤酒罐起身,在厨房里扫一圈,找着个不锈钢小盆。
这头俞辰对江拙言说:“他不坏,这回换我和你打赌。”
江拙言斜眼:“骗人。”
俞辰不说话,示意她看。陶宇旸拉开酒罐拉环,把那罐酒搁盆里,又倒了小半盆热水。江拙言的脸垮下去,说哪有人会热啤酒的,绝对难喝,又觉得陶宇旸有点傻,不如干脆倒进玻璃杯用微波炉,一分钟就搞定。
絮叨几句,陶宇旸出来了,她也知趣,没再开口,专心吃肉。没多久,酒温好了,她自己主动去端,回餐桌的路上就兴致勃勃地闷了大半。
落座已经喝完,打着嗝给陶宇旸甩眼神,要再来一瓶。
陶宇旸仍旧是坐在冰箱附近,跟一尊门神似的,他不动,冰箱是打不开的。
江拙言抱着酒罐给他作揖,没有得到回应,立马又不高兴了,嘟嘟囔囔地噘嘴,去抢俞辰的。俞辰眼疾手快,捞起啤酒要躲,被妹妹箍紧脖子变身人质。
江拙言拿俞辰要挟陶宇旸,说不给就别想要人。
对面陶宇旸面无表情地说:“撕票得了。”
不配合,没劲,江拙言的乐趣也没了,松手放了人,在桌边缩成个球,捏着筷子拨弄碗里的几片蔬菜叶子。
俞辰看得心酸,问她要不要豆乳。江拙言闻言扭头,俞辰以为这是感兴趣了,当即把啤酒罐塞裤兜里,准备去拿。结果就在起身的一瞬间,这小丫头片子竟然一个探手,把他的碗给抢走了。
碗里还是刚才江拙言施舍过来的一点肉,她气势汹汹再次上演一口闷,肉汤都没留一点。吃完,还指示俞辰继续帮忙去锅里捞,说是不要手切肉了,要牛肉丸和大白虾,还要红薯和泡面。
陶宇旸没有准备泡面,拆了包米粉丢锅里。江拙言嘟着脸,盯着翻滚的米粉看,等那米粉渐渐半软,淹没到汤面下,她嘴巴一瘪,眼眶竟然红了。
俞辰手忙脚乱地递抽纸,她接过来,没有擦眼,反而先擤了鼻涕,然后委屈地说:“在家就不让吃泡面,吃一回跟要她的命似的,来这里还是不给吃,什么世道啊。”
说完,撂下筷子,摊开双腿双手,抬头看天花板,叽叽歪歪地叹气。
俞辰傻眼了,他可没有应付过这种场面,不懂应该如何安慰面前这个被一罐啤酒轻松放倒的中学小女生。
求助的目光投向对面,陶宇旸也正看他们。
“怎么办?”俞辰无声地张嘴问。
……现在倒是想起这边还有个大活人了,陶宇旸清清嗓子,说:“虾要煮老了。”见俞辰瞄了一眼锅,又说:“她还吃吗,不吃把人扛卧室,直接睡。”
江拙言耳朵支棱着,一听,回身抱紧椅背,大喊:“我不走!没吃饱呢,休息几分钟,醒醒酒!”
俞辰问她是不是难受,她摇头,说自己是第一次喝酒,不太适应,以后不喝了,不好喝。
俞辰哭笑不得,刚才还是酒场老油条的做派,这时候又突然变新手了。他倒是想劝几句,努力斟酌过后,似乎又无话可说,决定还是保持沉默。
好在江拙言就只是红了眼眶,没有真的哭闹,并且很快就恢复了。之后的时间,三个人各吃各的,谁也没跟谁客气,也没人再提喝酒那茬,还算和谐。
饭后,残局留给兄妹两人收拾,陶宇旸换身运动装,带了瓶水出门。时间虽然晚,但他吃了那么多,不遛一圈,恐怕会忐忑到失眠。
他在外面呆了挺久,沿着城区主干道一口气遛出去三公里,来回六公里路,再回到小区大门口时,周围街上已经几乎没有人了。
新近上岗的门卫看见他,热情打招呼,说他表哥也出去了,提醒他们注意安全,以后尽量别这么晚出门。
“表哥?”陶宇旸都愣了。
“小俞嘛,他不是你表哥?他自己说的啊。”
“是表哥,亲戚有点远,没反应过来。”
门卫笑着说理解理解,然后朝他来时的方向指,“就奔那边去了,你们没遇见?”
听这话的意思,俞辰还在外面。陶宇旸没带手机,低头瞧一眼手表,转身往周围看。
门卫以为他们是闹什么矛盾了,招呼他进安保室,边调电脑监控边说道:“你看,这白衣服的是他,往这儿去了。”
俞辰戴着一顶深灰色棉线帽,揣着手晃出大门。先是在路边站了十多分钟,后来就沿着行人道走远了。摄像头取景范围有限,陶宇旸看不见更多,向门卫道谢,重新走上来时的那条路。
他倒没觉得俞辰会出什么事。但俞辰是一个行为方式偶尔不同寻常的人,因此他也不好下什么定论。
走出去差不多一里地后,他猛然想到,自己其实应该先回家拿手机。但最终,他还是固执地决定继续往前走。
路边的景观树上缀满串灯,不太亮,但因为数量多,聚集起来十分漂亮,像饰品店里精致的摆件。
陶宇旸一棵接一棵地看过去,在最后那一棵树下,看见了某人。
俞辰盘腿坐着,屁股下面应该是一只帆布袋,他对面的人是躺在休闲椅上,头发乌七八糟的,胡子留得有三四指长,是个流浪汉。
被周围的灯光和那流浪汉一衬托,倒把俞辰给衬得更像个少年了。
两位在拌嘴呢,相当投入,没谁注意到灯光稍暗的地方,还站着个大活人。
陶宇旸一声没吭,认真聆听了挺久,总算听懂,他们是在争论小饼干哪一种口感和口味最好吃。流浪汉似乎是喜欢水果或酸奶味的,但俞辰只钟情牛奶、巧克力,俞辰认为饼干就是饼干,必须是要香甜酥脆,绝对不能带一点点酸味,流浪汉不认同,说他“思维僵化”,“太顽固”。
“再僵化我也是大学本科毕业生。”俞辰竟然还生气了,憋着劲呛对方,“我不需要大过节的睡马路。”
流浪汉比他淡定些,点了点头,说:“这我不否认,但哪一种饼干好吃,跟你是不是大学生没关系。哪怕是你最爱的牛奶巧克力饼干,也跟学历没关系,兴许是不少初中都没毕业的小妹妹做的,你说是不是?”
真有道理,陶宇旸忍不住笑了一声。
那边两位齐刷刷地转过头来,俞辰眯着眼看清人后,眼睛瞪得老大:“啊?你?”
说着就要站起来,结果腿麻了,“哎呦哎呦”地弓着腰,连棉被带人,挪走半个流浪汉,自己一屁股坐到休闲椅上。
他朝这边站着没动的陶宇旸招招手:“这么晚还在外面晃。”
陶宇旸走过去,拿起无辜躺在地砖上的旧棉被,笑着说:“不晃都不知道我的东西被你拿来送人情了。”
流浪汉闭眼装睡,俞辰辩解:“你下楼前,我跟你提了一嘴,你还点头了。”
陶宇旸记不清这茬了,也不愿意多聊,过去踢他的鞋尖,问他:“走不走?不走你和你的好朋友同床共枕?”
“哎!哎!可别这么说!”一旁的流浪汉撑起脑袋,睁开了眼,挥手拍在俞辰背上,“小哥,你快走得了!我向来早睡早起,这一晚上胡扯,牺牲我多少宝贵的睡眠时间!”
俞辰扭头骂他是白眼狼,流浪汉一听,梗着脖子说本来也不需要,是你哭着喊着要给,才勉为其难地收了。
他让俞辰把被子收走,俞辰不肯,起身拽着陶宇旸的袖口往回走。
愣冲了挺长一段路,陶宇旸抖抖胳膊说:“他们的月收入,没准比你还多几毛。”
俞辰回头看他一眼,松了手,没言语,默不作声地继续走。
陶宇旸紧几步跟过去,手指戳戳俞辰的后肩,笑着补充:“但你年后转正,肯定就能比他多几十块了。”
俞辰摇头:“我不打算再继续做了。”
陶宇旸有点意外,问为什么,毕竟俞辰看起来做得还算开心,不像遇见困难的样子。再者,他刚才拿薪水打趣,也仅仅只是打趣,那家店很火,薪资水平在同行业里算丰厚,俞辰有策划销售的经验,正式入职以后,只要不开摆,混到管理岗是早晚的事。
俞辰无聊地打响指玩,回答说:“我开年上班就跟店长辞职,如果人手不够,我就再做一阵,如果没那么需要我,我就走人。”
他其实不太会打响指,试着玩了几次,声音又闷又钝,就放弃了,把手揣进口袋,扯起外套兜帽,缩着脖子往前走。有几捋微微卷曲的头发从帽子边缘露出来,贴着脖子和下颌的一部分皮肤。
陶宇旸其实很想问句“那你到底想做点什么”,但话到嘴边,突然又没了讲出去的勇气。如果俞辰明确知道未来的路,必然也不会随随便便选择一份工作,再随随便便地辞职。
但仅仅是这么一前一后地走路,也挺没劲,陶宇旸清清嗓子,打算找点话题聊。
俞辰听着声回头,打量他:“你出来遛,不戴口罩的?最近雾霾多严重啊。”
这可就五十步笑百步了啊,他伸手勾住俞辰的领口,“你戴了?”
俞辰张了张口,五官一水地往下耷。真是无辜又脆弱的模样,陶宇旸吃这套,又恨又吃,心里甚至还不由得生出点愧疚。
不过,他的头脑依然清醒。
他知道俞辰的本质其实非常狡猾,且级别远远高于寻常人,是单独属于俞辰这个人的狡猾。
狡猾的人往这边探身,凑得很近,双手背在身后,嘿嘿笑。
陶宇旸把手从俞辰下巴那儿抽出来,转而按住来到眼前的,动个不停的柔软帽顶,评价这笑容:“猥琐。”
俞辰不介意,反而说:“我要送你个礼物,春节礼物。”
“是从折上折的房租里省出来的钱吗?那等于是我自己给自己送礼。”陶宇旸的手挪到俞辰的耳垂上,揉捏,“我也不要超市餐厅附赠的儿童玩具。”
“瞧不起我?”
“我瞧得起才这么说。”
“那我谢谢你的瞧得起喽!”
俞辰动作很快,往他衣兜里塞了个什么,眨眼就跑开了,跑得挺远,吹着断断续续的失败口哨。
陶宇旸摸出那东西。也没什么特别的,还是个小挂件,由两部分构成,一只拇指大小的迷你号小黄狗,和一个稍大点的木雕松球。
黄狗很丑,非同一般的丑,松球也是马马虎虎,但他至少还能够认出它们原本的属性,好像也算不错。
陶宇旸把小玩意挂在手指上,朝远去的背影喊:“你自己做的?”
“不然呢,一般人也做不来那么别致!”俞辰驻了脚,没回头,声音夹杂在寒风里晃晃悠悠地飘过来,“我觉得还行吧,小时候手工差,现在给你补上。”
陶宇旸也站着没动,好一阵过去,他这边没应声,俞辰不得不转过身,问他到底走不走,人都要冻成冰柜里的带鱼段了。
这回换陶宇旸嘿嘿笑,他笑着跑过去,用黄狗的鼻头戳戳俞辰的,认真地说:“现在手艺也没见长啊。”
俞辰的嘴角勾了起来,一双腿慢慢挪动。
陶宇旸以为这是要走了,上前半步,说:“但是可……”
但是可爱,很可爱,我也很喜欢,他这么想。
一腔真情只说出去三个字,后面的,被猛地踩回了嗓子眼。
俞辰趁他不备,迅速给了他鞋面一脚,然后逃离了现场。
陶宇旸攥着那狗,心里的痛比脚来得多。8000块的新鞋,刚出街,惨遭毒脚,太惨了。
作为鞋的主人,陶宇旸觉得,自己也惨,太惨了。
就这么惨,他竟然还有一点高兴。
卢君铭说得对,他不正常。
他跟俞辰,是真没一个正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