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陶宇旸第二次光临过俞辰窄小的车厢书房以后,他在俞辰那儿的地位,就从熟客升级成了朋友。但是,当他提出想去俞辰的家里玩耍时,俞辰却不愿意,说家里没什么可玩的,不如在车上有意思。
数次央求后,俞辰还是不松口,陶宇旸就有点生气了,故意去街对面的摊位吃饭,并且还呼朋唤友,请吃请喝。这么坚持了三两天,俞舒明找上他,问他是不是和俞辰吵架了。
陶宇旸当时刚放学,正要走,闻言捏着背包带,嘟着嘴说:“没啊,我最近不想和他玩儿了。”
俞舒明问为什么,陶宇旸回答:“他不和我玩儿啊,我想去你们家,他不让我去。”
俞舒明笑着摸他的头:“俞辰哥哥那是和你开玩笑,他其实很喜欢你。”
天上开始落小雨点了,俞舒明揽着陶宇旸的背,把他带进自家小摊的雨棚里。没有顾客,俞舒明给他端了一杯杂粮豆浆。陶宇旸抱着温热的豆浆杯子,坐在小矮凳上,看俞舒明收拾厨具。
俞舒明和他聊天,跟他说,俞辰是越喜欢谁,就越喜欢逗谁。还说,没谁可以随随便便进那个小书房,他陶宇旸就可以,恰恰说明他们已经是好兄弟了。
陶宇旸喝口豆浆,有点甜,没俞辰做的口感好,但还是很香浓,喝一口嘴边能留下一圈扎扎实实的黑芝麻渍。
他抿了抿嘴唇,回头看一眼车厢上的小窗:“今天没来呢。”
俞舒明端着一摞碗筷,走到他的面前,很真挚地笑着说:“叔叔觉得你们会成为一辈子的好朋友。”
陶宇旸还是个小学生,纵然因为家境关系,比其他小孩子更懂事,但突然被一个成年男人丢了“一辈子”这个话题过来,还是有些招架不住。
他感到莫名其妙,低下头去,小口小口地继续喝豆浆。俞舒明注意到了他嘴边的痕迹,把碗筷放到桌边的筐里,给他拆了根吸管。
陶宇旸道谢,俞舒明说不客气,还夸他懂礼貌,看过来的目光里全是和蔼可亲的笑意。
这样柔软的表情,陶宏和韩蕙是做不出的,哪怕他们也对儿子充满关心爱护。陶宇旸觉得稀奇、亲切、舒服,所以打从第一次来到这个摊位上开始,他就没把俞舒明父子俩划分到陌生人的范畴里去。
他很喜欢这小摊子的家常饭,但更喜欢和这父子俩呆在一起。也没有别的想法,就只是单纯的“喜欢”,和一点点因为“喜欢”,随之产生的“想要靠近”的行动力。
外面雨渐渐变大了,陶宇旸家里的车子还没有过来。他有一台小手机,韩蕙打来电话说,路上有事故,要等一等了,让他找地方躲雨。陶宇旸便跟随俞舒明,又一次进入了俞辰的小地盘。
俞辰在的时候,陶宇旸的行动范围有限,并且也不敢伸手去触碰俞辰的东西。现在就自由得多,他高兴极了。
俞舒明拍拍他的肩膀,对他说:“你玩儿,我去收棚。”
陶宇旸一听,立刻又要出去,被俞舒明按坐到属于俞辰的椅子上,还被刮了一下鼻梁。
“不用帮,乖乖等着。”俞舒明说,“无聊就看俞辰的书,写作业也成。”
陶宇旸终于想起来,自己的确是有点作业要写的,于是点点头,打开了书包。但他只是在俞舒明的眼皮底下把书和作业本摆了出来,等俞舒明离开,他就放下了铅笔,托着腮悠哉地打量起俞辰这张被各类书籍快要压塌的书桌。
他阅读量有限,平时只看一些科普类读物,俞辰却不同,书桌上有科幻杂志,也有文学小说,甚至还有计算机期刊和明星八卦小刊物。
把俞辰的书粗略扫过一遍后,他抬头从附近的那扇小窗户口往外面看,俞舒明已经收拾完东西了,正站在一顶大阳伞下休息,手上夹着一支点燃的烟。
陶宇旸的思绪跟随腾空而起的烟雾飘了一圈,猛地想起什么,回头再看。他的视线迅速扫过书堆,最终落在最角落里的那一本上。
他小心翼翼地把书抽出来,封面是一张惨白的女人面孔,女人的嘴唇被一只带着骷髅图案的飞蛾覆盖。
书很有名,许多人应该都看过,但陶宇旸还没有,他太小了,见识也太少,不懂俞辰为什么要看这种东西,陶宇旸猜测这书大概很恐怖。
探求的心态占了上风,他碰碰画面上的飞蛾,翻到扉页,纸张正中间是蓝色墨水写着“俞辰的书”四个字,不算特别隽秀,但很规整。
书明显也是有点旧了,页码的位置还有一点油渍,往后的许多页也是类似的情况。不过,俞辰看书似乎很较真,会直接在书里写笔记,还喜欢跟角色人物对话,或者给作者挑刺提问。陶宇旸接连看了几段,觉得好玩,一下就忘记了时间。
后来,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车厢外忽然哗啦一响,他被吵回现实。有人踏上门口的铁阶梯,应该是俞舒明,陶宇旸立刻把书摆回了原先的位置。
车门紧接着被打开了,俞舒明走进来,泥土的气息和香烟味一起涌进这片狭窄的空间。
陶宇旸捏着笔,翻过一页课本。
潮湿的味道渐渐接近,俞舒明的声音从头顶上方砸在他空白的作业本上。
“偷懒呢。”俞舒明说。
非常肯定的语气,陶宇旸不打算撒谎,坦率承认道:“这天气不太适合写作业。”
俞舒明发出哼哼哧哧的笑声,陶宇旸好奇,想要抬头看,结果后脑勺挨了一记敲。
“你干什么啊?”陶宇旸有点生气,“我爸妈一根手指头都没碰过我!”
俞舒明坐在书桌旁的另一张椅子上,摆出认真端正的家长姿态,对他说:“待会儿你妈妈看到你已经写好了作业,会跟高兴。”
陶宇旸没那么在乎韩蕙是否高兴,倔道:“我不写作业,也能考及格。”
俞舒明大笑:“人生追求就是及格?”他捞过陶宇旸的作业本,往前面翻,“字写得很好啊,比俞辰仔细,俞辰那家伙,马马虎虎,脑袋瓜不知道每天都在想什么。”
陶宇旸瞥一眼俞舒明那张比俞辰要瘦削许多的脸,抢回本子说:“还好,我觉得他很好啊,他脾气很好。”
俞舒明微微弯起眼睛:“所以你更要好好写作业了,只有这样,你妈妈才觉得你交到的朋友是好朋友,不是坏朋友。”
陶宇旸不太喜欢这种说话方式和措辞,虽然他是个小学生,但他并不认为自己是小孩子。
不过,也没有哪个小孩子可以逃过温和真诚的笑容,而且俞舒明的话很有道理,所以陶宇旸选择听话。
作业不多,没二十分钟就写完了,俞舒明全程坐在他身边,似乎是在等待他求助。但陶宇旸不需要,不仅写得很快,还没被俞舒明找出错。
他有点小得意,冲俞舒明挑眉毛,俞舒明像是也相当高兴,夸他很有天赋。
俞舒明拉开书桌抽屉,清理走一堆乱七八糟的废纸,拿出躺在里面的档案袋。
“你要干什么?”陶宇旸紧张了起来。
俞舒明从袋子里抽出一本试卷,摆在书桌上。
“试着做一做这套题。”他的眼里闪着兴奋的光芒。见陶宇旸一脸的疑惑和抗拒,他笑着说:“小瞧我?叔叔过去可是人民教师。”
陶宇旸稍稍有点惊讶,但并不意外。他能感受到,这个人身上的气质实在是跟大多数的早餐店老板不同,连捏包子褶,都格外一丝不苟。
但突然被要求做题,陶宇旸还是很不爽。他郁闷地看着眼前的大人,对方却是满脸慈爱,小孩子心软了,勉为其难地拿过笔。
试卷有一部分已经被用过,字迹干净清秀,解题步骤也相当利落,红笔对勾打得很满。不过,从某一页开始,字迹出现了变化,空题也越来越多。
陶宇旸快速地翻完,发现在最后那页的右下角,被人涂了一朵蓝色的小花,从大概的造型来看,应该是笑脸向日葵。笑脸的眼睛是豆豆眼,嘴巴巨大,可惜圆珠笔印迹被擦出一道痕迹,笑脸一下就变得奇怪了。
他合上试卷,俞舒明问:“有兴趣吗?”
陶宇旸摇头,谁会对做题感兴趣啊,而且他才是个小学生,这些题目他只能读一读,做自然是做不出的。他觉得俞舒明有点疯,莫名其妙。
俞舒明难掩失望,叹了口气,把试卷本从陶宇旸的手里抽出来,重新放回了档案袋里。
外面的雨更大了,雨水砸在车顶,噼里啪啦响,偶尔还有几道雷声。陶宇旸抬头往上看,玻璃天窗上,一道道水痕滑过,透出外面模糊晃动的树冠。
像美丽的取景框,圈住了青葱美丽的景色,但让人不舒服,憋闷。而且雷雨天在树下的车厢里,应该不安全。
俞舒明和他一起看,问他:“喜欢这里吗?”
陶宇旸说:“还可以。”
俞舒明笑了:“你怎么和俞辰一样。”
陶宇旸终于又想起来正事,再次问道:“他今天怎么了?”
俞舒明微笑着回答:“他今天犯懒。”
“哦。”陶宇旸又问,“他为什么不上学呢?”
“因为没有必要。”俞舒明收回投往天窗视线,转而看向那些五花八门的书,“不是所有人都适合去学校,学习是终生都要做的事情,世界才是学校。学校也不一定就最安全,学校、同学、老师,有人在的地方,就会出现许多麻烦事。”
陶宇旸揉揉脖子:“但是学校是启蒙的第一步。”
俞舒明被他的话逗笑了,笑声盖过外面哗哗的雨声,把陶宇旸的鼓膜都震得发颤。陶宇旸突然产生了逃走的想法,眼前的这个人看起来很不正常,他应该远离。
当他站起来时,俞舒明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肘,陶宇旸的心跳差点停止,但他还是镇定地说道:“我看看外面的雨。”
俞舒明和他一起站起来,两人前后走到车厢门口,往外探头。雨幕铺天盖地,路口那边堵了许多车,此起彼伏的鸣笛声混杂在雨声里。
周围吵吵闹闹的,但总觉得这车厢似乎没那么吵,是两个世界,因为俞舒明每次的话,陶宇旸都能听得非常清楚。
现在,俞舒明是对他说:“有空多找俞辰玩儿,他没有朋友。”
陶宇旸露出疑惑的表情,俞舒明还是在笑,用那种亲切的目光看着他。
那就让俞辰进学校啊,陶宇旸在心里默默地想。但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冥冥之中,他似乎也认为,俞辰不应该去学校。
“你妈妈的车子是不是白色?”俞舒明没有再说俞辰的事,指着外面,“那一辆?”
陶宇旸又走神了,他觉得俞舒明虽然温柔,但说话的方式实在太特别,有时候神神叨叨的,像个古装电视剧里的什么教主。
他眨眨眼,随着俞舒明的手势往外看,路边有辆白色奥迪车缓缓停下,车窗开着,韩蕙也正朝他这边看。
陶宇旸嚎一嗓子,喊她别下车,抱起书包,和俞舒明道别,风一般地跑了。
俞舒明跟他们挥手,韩蕙也微笑着向他点头致意。
陶宇旸上车后,她开始尝试倒车,但并不顺利,摆弄了有五、六分钟,结果是卡在路中间,不前不后的,惹来附近车辆的不满。俞舒明喊要不要帮忙,韩蕙客气地说不用。
不过俞舒明很主动,他直接冒雨冲过去敲窗,韩蕙只好下车,接过俞舒明的伞,站在路边等。
很快,车子成功掉头,离开前,韩蕙留下了俞舒明的电话号码。
一个既有行动力又有亲和力的人,获得他人的信赖非常容易。谨慎龟毛的韩蕙,和俞舒明成为了朋友,甚至还常常带上陶宏一起,和俞舒明吃饭聊天,请他多照顾陶宇旸。
俞辰每顿饭都在,他表现得很热情,“叔叔”、“阿姨”喊得顺嘴,模样乖巧又质朴。但当聚餐结束,陶宇旸单独和他玩的时候,他又会变成一个有点鸡贼的小孩儿,总是笑嘻嘻地戏耍陶宇旸。
陶宇旸聪明,能够察觉到这些不同,也明白俞辰的心眼,但他无所谓。在他的认知里,只有关系够好,才能这样。
不过,能够真正去到俞辰车厢以外的“属地”,终究还是借助的俞舒明的力量。那次也是因为俞辰没有来帮工,陶宇旸问起来,俞舒明没多说,主动带他回家了。
去家里的路上,陶宇旸有点忐忑,担心俞辰不高兴,俞舒明却对他说,是俞辰不习惯跟人接触,去过一次就好了。
陶宇旸知道这是安慰,但还是受到了鼓舞,勇敢地背着小书包,和俞舒明一起,走进了他们父子两人的家里。
跟那个简陋的车厢不同,他们的家是一套宽敞的三居室,田园系的装修风格,看起来非常温馨。
靠北一间卧室的门半开着,俞辰上半身探出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陶宇旸莫名觉得脚底吹冷风,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但他已经换了拖鞋,倒退的时候差点跌倒,被身后的俞舒明托住了。
俞舒明的手掌心很热,陶宇旸不太舒服,立刻道歉,站直身体。却不太敢抬头,只能偷偷地往前面瞄。
卧室门又被关上了,陶宇旸无措,捏着裤缝,紧张得头皮出汗。
俞舒明对他说没事,让他直接过去就行。
“会锁门吗?”他问。
“不会。”俞舒明笃定地说,“俞辰从来不锁门。”
陶宇旸心里其实还存在一些复杂的疑惑,但眼下还是先进去俞辰的房间最重要。他径直走到那间卧室外,右手的食指往门板上轻轻一戳。
门真的开了,从有限的缝隙里,他看见俞辰是坐在靠窗的一张书桌前。那桌子比车厢里的大许多,东西摆得也更多,逆着光看,像一座小城池,把俞辰围在当中。
虽然俞辰不喜欢他过来,但既然已经来了,也没有赶他出去,还从旁边的陈列架上拿赛车玩具和漫画书给他。
陶宇旸对这些没兴趣,他打开书包对俞辰说,自己要写作业。俞辰就把书桌让了出来,自己坐到地板上,屈膝抱着一本漫画书看得津津有味。
陶宇旸每写完一道题,就扭头瞧俞辰一眼,老师留了十道题,他就看了俞辰十眼。
等他写完,心里想着要准备开始另一份作业时,俞辰突然对他说:“你有毛病啊?”
陶宇旸立刻反过来坐,下巴搭在椅背上,试探着问:“生气吗?我不请自来了。”
“我这里没什么可玩的。”俞辰没正面回答,甩了甩手上的漫画,“我有的,你肯定有,我没有的,你肯定有。”
“但是……但是……”陶宇旸抓耳朵,开始为自己的语文水平感到着急。
“但是?”俞辰歪着头,脸上带着点笑。
“但是……”陶宇旸的脸都憋红了,索性把脸一扬,眼睛一闭,凛然道:“但是我家没有你!”
他意识到这话有点问题,但的的确确也是他要表达的意思,所以也没多解释,说完就抿住嘴了,只用瞪圆的双眼看着坐在地板上的人。
俞辰笑了一声:“那让你爸妈收养我啊,你家那么有钱。”
“不可以随随便便收养。”陶宇旸忧虑地说道,“你有俞叔叔,虽然离婚了,但你的妈妈应该也在,而且俞叔叔有收入,可以负担你的日常生活。”他看看这间卧室,又看了看窗外不远处的一所学校,认真且郑重地补充:“住房条件也不差,肯定不符合收养条件。”
这是明显经过思考和查阅才能说出的一番话,俞辰听愣了,半晌才说:“是啊,有道理,我和你开玩笑呢。你还是写作业吧,写完留下吃晚饭。”
陶宇旸坐回去,写了没有一分钟,捏着笔小声问:“那我想吃大蒸包。”
俞辰一脚揣在椅子腿上,骂他毛病多,不许点菜。
陶宇旸用胳膊肘紧紧压住书桌,稳稳坐着,犟鼻子:“我点的是饭啊。”
话音刚落,又被踹了一脚,他也不恼,开心道:“你踹的是你自己的椅子,踹完也是你自己的脚痛。”
逻辑严谨,俞辰认输,站起来,左手把漫画书盖在这小屁孩的头顶,右手找准小屁孩的颈窝,用力摁下去。
陶宇旸痛得吱哇乱叫,俞辰问他服不服,他点头说服。
“以后别随随便便挑战我,懂吗?”
“懂啦……”
“今天这顿饭,自己要付钱。”
陶宇旸拿下书来,一脸哀怨:“是叔叔邀请我来的呢。”
俞辰摊开双手:“那你找他给你下厨咯。”
陶宇旸低下头,瘪着嘴,从一旁的书包里,拿出个零钱袋,挂到俞辰的手指上,委屈地说:“那你可得用心点做。”
布袋不大,但很沉,应该是装了许多硬币。这家伙每回买早餐,总是用钢镚,有大有小,从不需要找零。而且每一枚硬币都非常干净,锃亮亮的。
俞辰掂了掂这小袋子,往眼前小寸头脑袋上一搁,离开了卧室。
家里已经没了俞舒明的身影,俞辰见怪不怪,把冰箱里早先做好的冷冻肉包拿出来解冻,上锅蒸熟,又额外煮了一锅西红柿蛋汤。包子很香,蛋汤却少油无盐,陶宇旸当场提意见,又捱了一脚。
这一回是踹在小腿上,结结实实,陶宇旸痛得眼角泛泪花。
但是刚踹完,俞辰却给他开了一瓶牛肉辣酱,陶宇旸把辣酱拌进自己那碗汤里,忘记疼痛,快快乐乐地喝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