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宇旸琢磨了一路，发现自己回忆开大了，到进了家门，脑袋里才只是想到曾经那段故事的开头。
他换完鞋，坐在玄关那边的矮柜上，抬头望着走进洗手间的俞辰。
俞辰已经脱了外套，正准备刷牙，身上的线衣在洗手间顶灯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柔软蓬松。
陶宇旸的视线一路往下走，有一搭没一搭地说道：“这么多年，你的动手能力，半点没进步，你就不能给我个好看的小玩意儿。”
俞辰含着牙刷，下巴上都是白色的泡沫，回头瞧他一眼，“那需要天赋，我爸有，我没有。”
那天吃过晚饭，陶宇旸家的司机还没有来，他便在俞辰家里逛，参观每一个房间和每一处犄角旮旯，连小阁楼都没有放过。
参观之旅出发之前，他问俞辰，家里有没有少儿不宜的东西，俞辰敲他的额头，说没有，还问他哪里知道的“少儿不宜”四个字。
陶宇旸很震惊，觉得俞辰真是和社会完全脱节了，根本不懂当代小学生的世界之广阔。但他是典型的脑筋比嘴快，且有这方面的自我认知，于是先细细思来想去了一番，得出结论——不能轻易挤兑俞辰。俞辰多可怜啊，都没朋友，也没学校生活，书桌上的电脑都蒙灰了，光靠看书，获取讯息的都是旧闻，当然不会了解他们小学生了。
他自己理顺了逻辑，仰着脸冲俞辰笑：“我同学都爱这么说。”
俞辰捏捏他肉墩墩的腮帮子，说他装大人。
陶宇旸的确有许多行为是在模仿父亲陶宏，但同时他也真没把自己当传统概念上的小学男生，甚至他还觉得自己比俞辰成熟，比俞辰聪明，比俞辰清楚社会的险恶，就差没正大光明掐着腰让俞辰喊自己一声“大哥”了。
可如果真让对方喊，俞辰应该也不会强硬拒绝，但肯定是会嬉皮笑脸地敷衍。
伴着一些奇怪的妄想，陶宇旸走遍了俞辰的家。他发现，在靠南那间采光最好的主卧里，有一个和俞辰卧室里一模一样的陈列架，但摆放的东西不同，书不多，大半是竹编或者木制的各类小玩具，还有几个拳头大小的布偶。
陶宇旸凑近了看，感觉不像是工厂流水线制品。
俞辰一直跟在他身后，见他好奇，就说：“是我姐和我爸做的，很厉害吧？”
语气里带点得意和炫耀，陶宇旸觉得不可思议，回头看身后的人。
俞辰扬起白皙的下巴，眼角也高高地挑起来，说道：“不相信还是不服气啊？”
陶宇旸摇头，转身抓过一只竹篾小筐，小筐里端坐着一只眉开眼笑的布偶人。他连筐带人一起举到俞辰面前，直截了当地问：“想要，能给吗？”
俞辰抓走小筐，摆回去，重重按一下他的脑袋，在陶宇旸的求救哀嚎声里，解释说：“不是我做的，不是我的东西，所以想给也不能给。”
“那你去做好吗？你会吗？”陶宇旸捉住俞辰按在自己头顶的手腕，踮起脚瞪大眼睛，“好吗？好吗？”
俞辰任他拽着，往房间外走，拖着步子无奈地表示，自己太笨，什么都不会。
陶宇旸闻言，叹了口气，一脸的忧伤惆怅。
俞辰看笑了：“但是你也可以期待一下，说不定哪天我就会了啊。”
陶宇旸不满道：“这一听就是骗我玩儿呢。”
真是个小屁孩子，俞辰笑着给他后脑勺一巴掌，大声道：“那当然了！你当自己是谁呢！”
陶宇旸想也没想，敞开喉咙也喊：“那你当我是谁啊！”
俞辰可从没接触过这样的人，很惊讶：“演什么肥皂电视剧呢！”
陶宇旸气呼呼地背过身，抱起两根细软的手臂，怒道：“还以为你是山顶洞人，平常就只听收音机，厉害啊，还会看肥皂剧！那我也建议你多出去走走看看，别当井底之蛙！都什么年代了，只有你还留着上世纪的发型，我姥姥都比你洋气！你看的漫画书也过时了，是90年代的，纸都发黄了，一股子霉味儿！而且那书我看过三遍了，主角哪一页变身我都知道！”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陶宇旸也是人生头一次，他住了住嘴，喘匀气，想要继续，但被俞辰的笑声打断了。
俞辰眯缝着眼，笑着问他：“那你讲讲是哪一页变身的？”
陶宇旸顿住了，翻着眼睛开始回忆，许久以后，他认真地摇了摇头，诚实地说：“骗你呢，我忘记了。但我真看了三遍，等你去我家的时候，我拿给你看，我的书保存得很好！”
“哦。”俞辰捏下巴，“明天周末，你去书城买一套，放家里，你这个谎就圆了呗。”
陶宇旸一听，着急跳脚了，小脸涨得通红。
他扯过俞辰的衣袖嚷：“真的，真的有！我现在就能带你去我家看！”
俞辰看他眼圈也开始红了，担心他会哭，立刻道了歉。陶宇旸不买账，又哼唧又嘟囔。说的话都乱七八糟的，俞辰听不清楚，低头让他再说一遍。
陶宇旸紧握拳头，别着脑袋瞪眼，俞辰弯腰摆出讨好的笑容，一双手按在膝盖上，看着他。
两人一高一矮地对视，片刻后，俞辰伸出手，想要摸一摸陶宇旸的头，结果这小孩敏捷，扭身就躲开了，紧接着再忽然往前一冲。
“咚！”的一声，结结实实地，他给了俞辰额头一记猛撞。
俞辰当然没有想到自己会得到这番“礼遇”，他震惊得说不出话，愣了几秒钟后，圈起手指，回小孩眉角一个脑瓜崩。
陶宇旸半睁着一只眼，歪头问：“不生气吗？”
俞辰直起身，双手背在身后，踮一踮脚后跟，下巴微微扬着，一副认真思索的架势。
陶宇旸有样学样，摆出相同的姿势，坚持问：“不生气吗？”
俞辰的视线投向某个地方，不知道在看什么，总之，是没有看他，然后回道：“不生气啊，和你有什么可生气的。”
从这话里，陶宇旸又察觉到一些微妙的意思，他还不太懂，但他明白，自己因为这话不高兴了。自尊心令陶宇旸放弃了继续发问，他吸吸鼻子，没再接话。
安静的时间前后不过一秒钟，俞辰低下头，揪起一搓小孩的头发往上拽，像拔禾苗似的。
等陶宇旸奋力逃出魔掌，俞辰笑着说：“因为我知道你没恶意，一件事，只要做事的人没坏心眼，就没必要生气。生气害人害己，为什么要生气？”
陶宇旸揉揉鼻子，闷声说：“但是我刚才的那些话，确实不太好。”
俞辰的手又抬起来了，手指按在陶宇旸的发旋上打转。这似乎是个很有趣的游戏，俞辰一边玩一边说道：“那就更不应该生气，你已经意识到问题了，而且你的话有道理。”
陶宇旸握住压在头顶作乱的手指，孜孜不倦地追问：“那你不想跟我打架吗？”
“打架？”俞辰心道这小孩真行，这么与众不同，哭笑不得地回答：“有什么事是必须得打架才能解决的？你想跟我打架吗？”说着就撸起卫衣袖子，露出小臂，朝眼前的小号人类比个大力水手的动作，“你打得过我吗？”
陶宇旸昂首挺胸：“打不过！”
俞辰搓搓他的脸：“那不就得了。”
陶宇旸任他揉搓，同时暗自在心中计划，早晚有一天，要跟俞辰干一架。
干一架……
这么多年过去，俞辰从没有正面应过他的架。
阳台的推拉门响了一声，陶宇旸抬头看，俞辰抱着洗净的内衣裤和浴巾穿过客厅，往这边走。
陶宇旸一路盯着看，到跟前时，俞辰把那浴巾往他脸上甩，古怪地说：“能看出花吗，迷迷瞪瞪的。”
清新的皂粉味扑过来，陶宇旸捏住飘过眼前的浴巾一角，阻止俞辰继续往里面走。
俞辰不得不停下，转身，踢他的鞋尖。
“就没发现我帮你洗衣服了吗？”陶宇旸抬起右脚，踩在俞辰左边的拖鞋面上，“连声谢谢都不说。”
俞辰鞠躬：“谢谢您。”
陶宇旸再抬起左脚，他还穿着运动鞋，鞋尖抵在俞辰裸露在外的膝盖上。他接连戳了几下，一直没出声，俞辰低头看着，也不说话，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喜欢还是讨厌，又或是任何感觉都没有。
没戳出什么意思，陶宇旸也觉得乏味了，问：“那帮我脱鞋，可以吗？”
俞辰没回答，动了动脚腕，从被踩着的鞋里获得了一点自由，然后赤着脚先去了浴室。他放下浴巾和衣服，回来半跪到陶宇旸的面前，把陶宇旸的一只脚拖到膝盖上。
俞辰的手指并不十分纤细修长，但骨节分明，还有些粗糙。被这样的手触碰着，陶宇旸突然间就对自己的鞋带，产生了一点奇怪的感觉。
这鞋带蛮幸运的，他离谱地想。
“要擦么？”俞辰问，“刚才给你弄脏了。”
陶宇旸抬脚碰碰俞辰的下巴：“你说呢，没收你钱不错了。”
俞辰比擦鞋铺子的老板更有服务精神，不言不语地立刻去拿来湿巾，仔仔细细帮他把鞋子擦干净了。陶宇旸又说鞋子需要保养，俞辰可没有这金贵习惯，但的确见陶宇旸这么干过，有一种滋养喷雾，喷在鞋子表面就可以。
翻箱倒柜地找遍卫生间，没找着，陶宇旸才说，是在自己屁股底下这小柜子里。俞辰就让他高抬贵腚，陶宇旸抬了，还真有，崭新的三瓶并排站着。
俞辰研究好说明书，忙活完陶宇旸那鞋，蹲在地上问，还有没有别的要求。
陶宇旸其实没什么可说的，“嗯”了老半天，没有“嗯”出结果，一脚踩到俞辰的肩膀上，脚背左右摆动，磨蹭俞辰的脸。
俞辰握住那只灵活的脚，硬是给掰到眼前来，帮他穿起棉拖鞋，说道：“脸可是我的门面，你没什么真菌吧，我怕感染哈。”
陶宇旸恨不得当场给这人一脚，可腿都曲起来了，又在对方的“真诚”注目之下，连脚带鞋地，稳稳落到了地上。
俞辰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陶宇旸站起来，手指捏着裤绳，往两边扯，俞辰立马变脸皱眉。
“你妹妹肯定早睡着了，就算没睡，正常情况下也不会出来的，她比你有眼力见。”陶宇旸不管不顾，褪裤子脱上衣，一气呵成，转手再把衣服全丢俞辰头上，自己只穿一条内裤，大摇大摆地进了浴室。
俞辰追过去说：“我先来的。”
陶宇旸调亮浴室灯光，没回头，应道：“我的家，我的浴室。”
是这么个道理，俞辰不计较，脑袋一甩，那些衣服就全甩到旁边的筐里去了，然后说句“哦，那你先”就要退出去。
陶宇旸一听，叛逆顿生，伸手把人拽回来，催促俞辰脱衣服，还要“脱干净点”。
脱就脱吧，反正洗澡也要脱的，俞辰就脱了，浑身上下跟陶宇旸一样，剩条内裤。
“你还挺听话的。”陶宇旸说。
他手指头勾在俞辰内裤边缘。猛扯一下，松手，“啪”一声响后，再扯，再松开。
来来回回玩了许久，俞辰胯部的皮肤渐渐开始发红，他终于抬头问俞辰：“帮我搓背？”
俞辰也一直低着头，听见这话，懵了一下，才说：“好啊，就这样吗？只是搓背？”
陶宇旸答：“嗯，这样就行。”
声音意外地很小，而且头还跟着点了点，这副样子蛮乖的，像只小狗。
俞辰抬起手，对面的人有预知技能，立刻挺起胸膛往后仰。
“盘算什么呢？”陶宇旸问，“别瞎搞。”
俞辰搓自己的后脑勺，说：“我手犯贱。”
陶宇旸噗嗤一声笑了：“有毛病。”
俞辰不说话，跟着笑，明亮的浴室灯光在他的鼻梁和嘴唇上，勾勒出柔软的弧线。
“十年前刚认识你的时候，我就想说了。”陶宇旸忽然往前走了小半步，“你猜我想说什么？”
俞辰没有动，眨了眨眼，脸上还带着点笑意，问：“说什么？”
陶宇旸的手指擦过他的嘴唇：“你很漂亮，我很喜欢。”
俞辰垂下眼睛，拨开唇边的手，低声说：“这是夸奖，我感到快乐，所以谢谢你。但这也是一种负担，需要耗费精力去思考，显而易见，只靠我自己也得不出好的答案。”
陶宇旸对这个回答感到意外，因为印象中，俞辰从不这么说话。他问俞辰，希望得到什么样的答案。
俞辰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选择放弃这个话题，说要出去拿毛巾。陶宇旸伸手阻拦，但俞辰速度快，他只抓着了一点衣袖。两人用一种怪异的姿势，一前一后地站着，沉默了一阵。
然后俞辰突然笑了，回身对他说：“我们这是在拍电影还是演戏剧？好尴尬啊。”
陶宇旸的肩膀微微塌下来，用另一只手蹭蹭自己的鼻子，也笑了笑。
俞辰慢慢靠向墙壁，抬头看着镜子，陶宇旸也往后站，背靠着微凉湿滑的瓷砖。
两人的目光在镜子里相遇，谁也没躲开谁。
俞辰问：“你的喜欢，是哪一种喜欢。”
“我不知道。”
“你希望我们之间的关系，变成什么样？”
陶宇旸依旧是摇头。
俞辰呼出口气，笑着推了陶宇旸肩膀一把，说：“不墨迹了，快洗澡吧，我去拿毛巾。”
陶宇旸手里的那点衣角抽走了，只留下一点柔软的、微不足道的触感。
浴室的窗户开着，外面一阵阵哄闹声此起彼伏，农历新一年还没有到来，但年已经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