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妍和丈夫卓雁北在年三十的上午自驾来滨市,接江拙言回家。
他们直接来的陶宇旸家里,按响门铃的时候,兄妹俩再加一个陶宇旸刚刚结束早午餐,正准备出发去花市凑热闹。
江拙言眼热陶宇旸的车子,一口一个“旸旸哥”喊得亲,希望能让她试试手,开个三、五米远就行。俞辰不同意,江拙言完全无视,抱着陶宇旸的胳膊晃,哼唧,起腻。
俞辰上手扒都扒不下来,有点着急,劝说道:“但门外是你爸妈,让他们看见不好。”
江拙言头铁,嚷嚷着随便,说自己要“自由”,“谁都别想伸手管”。
陶宇旸在旁边拱火,夸她成绩好,又有个上进的男友,什么年代了,跟个男的走近点不会怎么样的。
就这么边说着,边拖着个人形挂件把门打开了。
哪怕不是江妍,换做别的寻常父母,看见女儿这模样,心里也有疙瘩。果然,门一开,江妍一瞧,脸色立刻就不好了,既不笑,也不说话。好在是旁边的丈夫一脸和气,他先同陶宇旸打了招呼,接着是后面的俞辰。两人先前没打过照面,俞辰喊他叔叔,卓雁北则是叫的俞辰的大名。
至于中心人物江拙言,她双手双脚并用,更加牢固地把自己捆绑在陶宇旸身上。俞辰吓得不轻,忙去拽人,失败,转头尴尬地冲江妍笑,喊她:“妈妈。”
抿一下嘴唇,又加了句:“过年好。”
江妍明显对于“妈妈”这样的称呼很不适应,但还是给面子地点了点头,回一声:“过年好。”
俞辰往后退一步,夫妻俩被陶宇旸请进门。
俞辰要帮他们拿拖鞋,江妍摆手说别忙了,他们马上就走,傍晚还要赶回去祭祖。她说完,就朝女儿拍拍手掌,问东西有没有整理好。没得到回应,她也不生气,好声好气地劝江拙言乖一点,说年夜饭有龙虾,这会儿还在车后备箱活蹦乱跳。
江妍说话的时候,卓雁北在她身边看着,时不时地会帮衬附和几句,也是要女儿听话,乖。江拙言问他们到底懂不懂自己为什么不愿回去,卓雁北耐心地对她讲,这事情现在没有谈的必要,要回家去再聊,一家三口坐下来聊。
江拙言一听,当场发作,利索地从陶宇旸身上爬下去,跺着脚朝父亲吼。江妍看不过,拉扯了一把,她立刻调转枪口,跟江妍吵了起来。
闹归闹,好在是三个人都还站在自己的位置上,没动开手。夫妻俩也很少开口,多数时间里,都是江拙言在歇斯底里地控诉。
控诉江妍的神经质,说她对自己的爱不正常;控诉卓雁北是个卑微的妻奴,太废物,还是个笑面虎;控诉家里环境太压抑,令人窒息。
这样的形势,是俞辰没有想到的,他中途往陶宇旸那边看,陶宇旸示意他赶紧走人。俞辰不好这么干,但陶宇旸是没兴趣继续围观了,见他不走,没劝,自己离开了战场。
全场个头最高的人一撤,江拙言更加放肆,措辞变得愈发尖锐。俞辰数次想要打断,数次被瞪回来。
江拙言一边瞪他,一边声讨父母,火力全开,渐渐地理智全无,什么话都往外飚。
她对父母说:“我不想做你们的女儿,还不如趁早投胎换个好人家!”说完,见对面不出声,又恨恨地补充道:“我没和你们开玩笑,我真这么想!早就受够了!请你们做好心理准备!”
一直低着头的江妍,听完这些话,吸了吸气,控制不住地开始流泪。但她只是默默地靠着卓雁北哭,并不反驳,甚至连卓雁北,也还是一句话都不说。
江拙言在他们身上得不到回应,转过头,看着俞辰:“你呢?你也是这样的人?”
俞辰手足无措,他当然有话说,但并不适合现在开口。再者,他没有妹妹那样的口才和思维,许多话,恐怕只开个头就到底了。
他攥了攥毛衣袖子,尴尬地说:“我不知道。”
江拙言似乎也不意外,笑着点头:“所以,你也会一直沉默下去。”
俞辰感到难过。即便对当下的情境早有预料,他也不希望在大年三十这一天,在别人的家里,这四个关系奇怪的人,发生这种莫名其妙的冲突。
他对上妹妹的眼睛,江拙言的眼眶也是红通通的,他很无奈,转而面朝卓雁北说道:“卓叔,一定要现在就走吗?”
卓雁北正要为江妍擦眼泪,江妍有点抗拒,但最终还是接受了。所以听见俞辰的话,卓雁北甚至没有抬头,他背对着俞辰回答:“是这么打算的,今天路况不好,再不走,年夜饭说不准真要半夜吃了。”
俞辰有点失望,但他是个外人,实在不好插手他们的家事。他揽过江拙言的肩膀,手掌在江拙言后背上抚摸了几下,才终于组织好语言,开口道:“等你放假,我们再一起玩。”
江拙言冷笑:“你最能搅混水,你这种说了等于没说。你去我家,还是我来你这儿?”
俞辰说不出任何话了,他本来也没那么多心眼。
江拙言一脸“果真如此”的表情,她推开俞辰,穿过客厅,走到窗户附近,转过身看着他们。
江妍总算抬起头,她满脸都是泪水,声音微微发颤:“言言,回来好吗?别拿这种事开玩笑。”
江拙言一跃坐上窗台,右手撑在推拉窗的开关上。
“开玩笑?”她摇了摇头,“你们不尊重我,刚才我说的那些话,在你们心里,也还只是一个孩子在闹。我说过很多次了,我受够了你们虚假的耐心,这个家属于你们两个,不属于我。”
江妍惊恐地瞪大双眼,卓雁北也十分意外,但他们没有贸然过去。
卓雁北要说话,江拙言看见他张嘴,就抢先捂住了耳朵。
这处窗户是飘窗那种式样,宽度足够躺下一个小孩子,开关也是被锁死的,不会出问题,但江拙言晃着脚坐在那儿的样子,狠狠刺痛了俞辰的心。
他走过去,强行把人拖下来,甩到沙发上。
江拙言不久前才梳好的发辫被碰歪了,几缕发丝贴在额前,她噘着嘴,投向兄长的目光里充满愤怒和委屈。
“你真没骨气,对我耍什么狠啊!”她带着浓重的鼻音吼道,“你一辈子就住在你自己造的小笼子里,连骂人的胆子都没有!你不恨你自己的父母吗?!如果他们是垃圾,那你就是个懦夫!”
斗争的矛头最终指向了自己,俞辰倒不意外,江拙言这股邪火如果不发出去,恐怕要在高速公路上闹到汽车爆炸。
但他也明白,江拙言的心思很难猜,并且行动力超出常人,难保现在不会做出极端的事情。
俞辰还没来得及说句话,江拙言却已经再次跟江妍杠上了。
这回的话题焦点没外人,就是他。
江拙言拢一拢头发,托着腮,也不看江妍,但每一句话都的确是讲给江妍听的。
她说:“你的‘爱’很虚伪,很一腔情愿,我还是那句话,你不爱我。你当然也不爱你的儿子,根本不知道你到底在爱谁呢。你现在听我说这些话,心里难受吗?但我认为,你对我哥说过的话,给他造成的伤害,用‘难受’两个字形容都太轻了。”
她瞥一眼附近俞辰看过来的目光,哼笑:“全都一副圣母圣父的样,恶心死了,想让我继续说吗,江妍女士。你以后别偷偷在我的生日那天,去给你的大女儿烧纸钱,我觉得真是晦气。天底下就没你这样当妈的,真没有。”
她又扭头看了看神情开始变得凝重的卓雁北:“捡漏小学同学的女人,当几十年舔狗。我恶心自己身上的基因,武侠片洗髓换血重塑自我能成真就好了,每天照镜子看见自己的脸,真想吐。”
江拙言期待得到回应,这一点俞辰看得清楚,但是当她不再开口,客厅里除了江妍的啜泣声,就再没有别的声音了。
似乎她也早就对这样的结果有所预料,说完,索性往沙发上一躺,拿个抱枕盖住了脸。
俞辰在沙发旁站着,耳朵里嗡嗡直响。他自认性格还算坚韧,承受力够强,但当下的氛围实在难捱,没呆太久,几分钟后,见妹妹还是那么躺着,自己先离开了客厅。
江拙言匆忙跑来滨市,行李箱里东西少,现在要走了,一个小箱子却不太够用。
他收拾完东西,坐在床边愣神,听见敲门声回头看,卓雁北站在门口,拿着手机对他说:“言言给你添麻烦了,方便的话,我们互相加个好友。”看到地板上印着品牌标志的大纸袋,又说:“破费了,我给你转账。”
俞辰挤出点笑容:“不用,当哥的给妹妹买点东西,应该的。”
“这是两码事。”卓雁北很坚持,见俞辰没有加好友的意思,马上又从手上的提包里掏出个信封,无论如何都要给。
在这个时候,俞辰感觉自己应该是生气了,但此刻占据情绪上风的,也并非是愤怒。
为什么就没一个正常人呢?他混混沌沌地想。包括自己,全都是乱七八糟的样子。
卓雁北趁他发呆的间隙,成功把信封塞进了他的上衣口袋。
等俞辰反应过来,卓雁北已经带着江拙言的东西准备出去了。
俞辰喊住他,犹豫了片刻,说:“……谢谢你照顾我妈。”
卓雁北稍稍侧过身来,认真道:“我很爱她,照顾她是理所当然。她各方面都比我优秀,有时候反而是她在照顾我,照顾这个家。”
俞辰摩挲着信封的一角,陷入沉默,他并不知道该同眼前的男人聊什么,但又不甘心让对话就此结束。
卓雁北兴许是看出了他的纠结,主动说道:“你一个人也很辛苦。”
俞辰笑:“不辛苦,无事一身轻。”
卓雁北放下手里的纸袋,重新拿出了手机,冲他晃晃,“还是要留一个联系方式,以后遇到困难,直接找我。”
这话的意思很明显,俞辰再迟钝也该明白了,于是没有拒绝。等对方输完手机号码,他也直截了当地说:“其实您可以放心,我不会打扰她的。”
卓雁北一怔,解释道:“不,你不要误会,毕竟你……”
俞辰用笑声打断他:“我理解,但我也希望您多给江拙言一些关注和回应,她聪明又上进,不应该被家里这些事情扰乱心态。”
卓雁北说:“好。”
俞辰已经把信封抠出一个洞,指尖接触到现金的一瞬间,他的心里,又忽然产生了一点对于眼前这个中年男人的愧疚。
他喊:“卓叔叔。”
卓雁北微笑着示意他继续说。
俞辰走过去,拿出了信封,把那一沓钱放进江拙言新衣服的夹层里。
“我刚才的话,其实不太礼貌,都是一厢情愿。”他拍了拍衣服,起身说道,“我也希望您能一直很好,身体健康,工作生活都顺利……”
卓雁北腾出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可以了,我都明白,就这样?”
他们一起走出去,客厅里,江拙言和江妍在说话。她的语气平静了许多,不再那么咄咄逼人,一些手势动作还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看到俞辰,当着父母的面,她还是没有喊“哥”,叫的大名,被江妍轻轻地拍了下手臂。
江拙言没所谓,对他说:“你知道我没恶意的。”
俞辰过去扯她的脸:“是啊,谢谢你的教导,我受益良多。”
江拙言“嘁”一声,一咕噜从沙发上爬起来,特意冲卓雁北翻了个白眼,抢过行李箱和衣服袋子,大包小包,远行客似的奔门口去。
卓雁北和俞辰道别,急忙跟过去,替女儿托行李、开门。
等门被虚掩上,江妍回身,对俞辰说:“那我们就走了。”
俞辰的手指蜷了蜷,回答:“嗯。”
江妍笑着,并不是很热切的笑,有些尴尬和勉强。
她拉起俞辰的手,用力握了握,叮嘱道:“多在意自己。”
俞辰的大脑瞬间开始发烫,喉咙哽得难受,他用力咽下那些翻腾的情绪,说:“您也是。”
江妍欲言又止,脸上的神色纠结为难,她肯定是想要再说几句的,俞辰便安静地站着,等待。
不过,时间过去许久,江妍还是没能说出一个字。
俞辰只好主动开口说道:“别让他们等着急了,不然言言又跟你闹。”
江妍笑着接话:“她是个好孩子,只要有理有据,很多事情她都能理解。”
俞辰也笑,附和:“是啊。”
这两个字说完,母子两人又相对无言了。
江妍呆了片刻,伸出手替俞辰捋了一下头发。
当江妍的手离开他的发尾,俞辰的鼻腔里涌出一股难以抵抗的酸涩。
“怎么不住家里呢?”江妍问他。
“太远了。”俞辰垂下眼睛,“这里更方便。”
“那小陶……”
“大学的学弟,人不错,租金很便宜。”
“他……”江妍试探着,“他就是当年那个孩子吧?”
“是,但事情已经过去了,我们都没打算旧事重提。”
江妍欣慰地叹气:“那就好。”
话说到这里,两人都默契地没有再继续。
俞辰送江妍到门外,江拙言他们已经离开了,他打算陪江妍下楼。
但是在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江妍却把他拦在了外面,不等俞辰开口,她先说道:“你手心发烫,嘴唇又干,是不是感冒了。外面冷,赶紧回去吧,听话。”
说完,她松开了戳在按键上的手,对着俞辰挥了挥。
俞辰甚至没有来得及抬起胳膊,电梯门就关闭了。
液晶屏幕上的数字不断变小,像倒计时,等到数字变成1,俞辰感到自己的心脏深处,有一栋小小的建筑崩塌了。
他面朝电梯旁的玻璃墙打量自己,头发乱糟糟的,拖鞋也穿反了,真狼狈。
再靠近些,几乎是贴上去,他想扒开自己的眼皮再瞧瞧。但忽然又被一股力量拖走,墙上现出陶宇旸的身影。
“我猜花市已经要关门了。”陶宇旸说,“你能抓紧时间穿外套换鞋吗?”
俞辰搓了下鼻尖,脸上挂起微笑,回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