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里,他们还是睡在一张床上,陶宇旸搂着俞辰的腰,问他想不想谈恋爱,俞辰回答说不知道。
陶宇旸问他,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不知道的含义太多了,要讲清楚。
俞辰反过来问:“你呢。”
陶宇旸说:“我看你的意思。”
俞辰扯起棉被,盖住自己的脸,只露出乌黑的眼睛。他想了想,但也没有想很久,然后就窸窸窣窣地,把整个的自己都裹进了棉被里。
陶宇旸松开手,趴过去,“这是什么意思?”
俞辰一句话也没有说。
台灯的光在棉被上勾勒出一道起伏的线,陶宇旸盯着看了很久,相同的沐浴液和香皂气息包裹着他们。但俞辰一直也没再有什么反应,他睡眠质量很好,阖上眼皮就能入睡,看呼吸的节奏,是睡着了。
反而是陶宇旸,莫名其妙有些兴奋。不过,身体其实很疲惫,因为他们下午还去湖上划了船。划一个来回三十块,俞辰大手笔,给人家一百块,说要划四回,惹得对方哭笑不得。
他在脑中复盘两人这天的活动轨迹和细节,期间起床去了趟洗手间,进厨房灌了杯水,还去阳台眺望了远处彻夜明亮的广告灯牌。当他终于酝酿出一些困意,准备去睡的时候,发现在窗户的推拉槽里,有一小节烟蒂。
陶宇旸回到卧室,躺在床上坚持了不知道是几分钟还是十几分钟,最终抵不过生理本能,也睡着了。
他们年初一没有出行计划,早晨就没定闹钟,他从一场光怪迷离的大梦里醒来时,已经是晌午。
阴天,窗帘没开,台灯依旧亮着微弱的光,像傍晚。
俞辰那边空着,棉被都堆在陶宇旸身上,给他闷出一脑袋汗。
他扯开棉被,赤脚走出卧室,外面的空气里有丝丝缕缕的饭菜香味。
厨房垃圾桶更换了新的垃圾袋,案板被洗干净了,竖在冲水池边。灶台上蹲了一口砂锅,旁边有手套,陶宇旸戴起来掀开锅盖,排骨和糯玉米多到冒尖。
还有一点植物的香气,是餐桌上的黄玫瑰。俞辰刚抱回来时,这些花朵还没有到满开的状态,现在已经完全变样,层层叠叠的花瓣往外铺散,甚至都不太像玫瑰,像牡丹和山茶的杂交变种。
但是不丑,相当漂亮。如果是在大晴天里,阳光照进室内,这样鲜艳的明黄色,应该很夺目。
昨天俞辰提过一嘴,他没有来得及欣赏,今天却没有太阳了。
陶宇旸突然有些怅然若失的感觉,这是过去从未有过的。未知会带来恐慌,他现在有所体会。
在家里各个房间走了一遭,没有俞辰的身影,他犹豫要不要打个电话时,门铃突然响了。陶宇旸跑过去看,视讯电话液晶屏上,楼下的那位周琎笑着和他招手。
年初一走动,周琎代替父母上门。往年并没有这个习惯,周琎也觉得无奈,本来刚刚下班准备补觉的,硬生生被赶出来。
陶宇旸要迎她进门,但周琎似乎没有聊太久的意思,她问俞辰在不在,还特意解释说:“他去年挺照顾我爸妈的,我说句话就走了,没别的。”
陶宇旸侧过身:“出去了。”
“我相信你,不用特地展示。”周琎冲他眨眨眼,像是窃笑的样子,“我目的单纯,我爸妈也很单纯,你放心。”
这副样子实在不像三甲医院的护士长,怪不得能跟俞辰掺和到一起。
陶宇旸不开口,就看着她,周琎蜷起手指敲敲门框,笑着说:“没必要斜眼吧,是我妈的舞伴看见俞辰拖着行李箱上公交车了。”
“你妈的舞伴不是你爸?”
“骂谁呢,会抓重点吗?你不知道他走了?”
陶宇旸摇头,他怎么知道,俞辰起床做饭打扫卫生,一通折腾,都没把他吵醒。
周琎拍了拍他的肩膀,听不出是语重心长还是幸灾乐祸地说道:“两个钟头前看见的,你现在追,兴许还能行,给你加油。”
陶宇旸没吃早饭,这会儿却觉得消化不良了,一股闷气哽在胸口,不上不下,浑身难受。
周琎这下是真的好奇了,趁他愣神,登堂入室。她在客厅里晃一圈,又循着香味,进了厨房,从敞开的砂锅里,捞起相当巨大的一块带肉排骨。
一口咬下去,肉骨分离,她丢掉骨头,嚼着肉,回头冲跟过来的陶宇旸竖大拇指。
陶宇旸问好不好吃,她说:“软糯不腻,咸淡适中,优秀!俞辰的手艺?小朋友你有个好老婆!”
陶宇旸让出过道:“恭送。”
周琎示意他稍等,回去挑了一块玉米,路过餐桌,又抽了两张纸巾和一支黄玫瑰,连吃带拿地,离开了陶宇旸的家。
关门前,她特意转身笑了一下,陶宇旸明白,那就叫做毫不遮掩的嘲讽。
但嘲就嘲了,他不恼怒,只是郁闷,并且感到莫名其妙。
哪怕是要走,照俞辰的习惯,一张纸条总该要留的。但就在周琎来之前,他已经把客厅、餐厅、卧室全都翻了个遍,连破洞的旧袜子和砖头笔电都被带走了,愣是一句话都没留。
这合理吗?当然不。
哦对,他有监控,但那玩意儿在江拙言过来后,就被关掉了,还没来得及再打开。
愣会儿神,才想起打电话这茬,好在是顺利接通了,入耳第一声是俞辰的嘶吼,问他:“什么事?!”
陶宇旸立刻挂断了。
没几分钟,俞辰给他发消息,说:“刚才乱糟糟的。”
紧接着又是一条:“我走得急,最近不回去了,不好意思。”
陶宇旸在侧卧的床上坐着,看完消息,把手机丢开,兀自笑,笑得肚子也跟着出声,“叽里咕噜”的。
虽然俞辰不告而别了,但暂时没有影响到陶宇旸的食欲,他干掉一海碗排骨玉米汤,揉着肚皮,下楼遛弯消食。
一路遛到商场,去到人头攒动的茶饮店,在柜台前研究宣传海报上的新品。
他吃得撑,肚子里一时半会儿装不下别的,但还是点了一杯。取餐的时候,有个店员认出他,小声问俞辰的事情,陶宇旸摇头说不清楚。店员脸上露出惋惜的神色,说是少了一个帅哥,工作的乐趣也少了许多。
陶宇旸让她工作认真一点,小店员害羞地回他:“那你多来嘛,你有空多过来啊,没有俞哥,太没劲啦……”
笑容甜美,人很可爱,是个招人喜欢的女孩。
陶宇旸趴过去,悄悄问:“你对他有意思?需要我帮忙吗?”
对方的耳朵瞬间就红了,急急忙忙地摆手拒绝,躲回后厨去了。
陶宇旸笑着回头,打量四周,找到了一个空位置。走过去的时候,有不少人盯着他看。
清爽帅气的高个儿小青年,谁不喜欢呢,陶宇旸在这方面也是有一点自我认知的,他余光里锁定一台手机的镜头,转过脸去,整理出一个亲切而灿烂的笑容。
网络世界,什么都有可能发生。转天,他的这段小视频就在某个社交软件上火了。发视频的博主直接报了拍摄的地点,许多人过来试图“偶遇”。陶宇旸不止一次经历这种事,也不介意,但他后来就没再去过,毕竟俞辰不在那边了,过去挺没劲的。
只是,他不去,五花八门的事情照旧会发生。从他这头,顺带着就有网友翻出了先前同一家店里俞辰的照片和视频,有一些是摘掉口罩露脸的,甚至还有张照片是他跟俞辰的双人照。
拍摄者应该距离他们很近,连嘴唇上的纹路都清晰可见。两人几乎是脸贴着脸,俞辰的笑容都要裂开了。至于陶宇旸,乍一看没什么表情,但他自己明白,心情好的时候,嘴角会微微地往上走,是有一点细微区别的。
他已经忘记当时他们在做什么了,俞辰还穿着店员制服,明晃晃的上班摸鱼的感觉。
周围挺多人给他发这照片,用调侃的语气问他,是不是谈了。
连袁绮都来凑热闹。前女友的问题跟别人有着本质不同,上来直接说:“定了吗?有喜酒喝别落下我哦。”
陶宇旸回她:“还吵吗,领证记得报备学校,别未婚先孕。”
袁绮让他滚蛋。
这种事的热度终究是有限,三、五天过去,很快就有别的人和事成为头条,而拳击教室也要开工了,平时还有训练要做,陶宇旸渐渐忙碌起来。
年初八,他去机场接回父母,路上说,准备回去住两天。
陶宏后面跟了句话,问他是不是和俞辰又吵了。
陶宇旸莫名其妙,再一想袁绮那对,心情就有些复杂,说:“跟他有什么关系,我不能回自己家住吗。”
陶宏倒是坦诚,直说道:“我感觉你可能更愿意跟他在一起玩儿。”
陶宇旸笑了:“咱们一家三口连年夜饭都没正经吃呢,我回去你们不欢迎?”
陶宏说:“那倒不是。”
车子安安静静行驶了没一会儿,他又开口,叮嘱陶宇旸克制脾气,要学会换位思考。
陶宇旸起初还感到奇怪,后来脑筋绕回来,问他们是不是看到那照片了。
“是看到了。”陶宏说,“我和你妈都看到了,还可以,挺难得。”
陶宇旸从后视镜里瞄韩蕙,她还闭着眼,不知道有没有听见陶宏的话。
他有冲动想要跟他们深入地聊几句,但也仅仅只是冲动而已,至于要聊的内容,他拿不准,搞不清主题和方向。
包括学业在内,陶宇旸对许多事都感到迷茫。
胡思乱想中开过去几个路口,坐在后排的陶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拍拍椅背说:“给你们带了不少当地的肉干果干,我记得小俞爱吃这些东西,你走的时候记得拿给他。”
陶宇旸嚷:“我也爱吃啊!”
陶宏说他跟个小孩儿似的,陶宇旸立刻昂首挺胸,说自己确实还小。陶宏一听就乐了,笑着又叮嘱了一遍,见陶宇旸的表情不尴不尬的,问到底怎么了。
“你是不是又动手了?”陶宏不笑了,严肃地说,“你再这样下去,毁掉的是你自己的人生。”
陶宇旸头痛:“我没有,我现在伺候他还来不及!您儿子就算没人性,也好歹肤浅看脸啊!”
他索性放弃挣扎,一五一十地,把俞辰从年前到现在的事情都讲了。
陶宏很意外,问俞辰以后准备怎么办,要住什么地方,现在怎么样了。陶宇旸哪里晓得,一句话也答不出,把陶宏气够呛。
“你也太不像话了”陶宏说他,“不过,俞辰的确是不应该继续在那个小店里卖糖水。”
“人家的店可比你的矿有名气!”
陶宏不认同,摇头道:“但我的矿那都是扎扎实实的钱,现如今的茶饮店,泡沫太大,不长久。”
这种事,陶宇旸没有发言权,只能是简单地附和几句。陶宏看出来儿子心情差,没有聊天的兴致,就拉着身旁的韩蕙聊滨市的天气。
天气,乏味的话题,而且韩蕙一脸疲惫,要睡不睡的样子,于是很快,他又回去继续折腾儿子。
话里话外还是离不开“俞辰”这俩字,搞得陶宇旸无可奈何。
过去,他们刚跟俞家父子俩认识的时候,陶宏就待见俞辰,回家总说这小孩儿如何如何。毕竟俞辰模样好,人又乖,陶宏对他的喜爱里,必然也是掺杂着怜惜与关爱的,说不定还有一点微妙的父爱。陶宇旸不比俞辰能说会道,确实占点下风,常常就跟影视剧里的沉默男二号似的,只是安静地听着,从不反驳。其实也无从反驳,他认可父亲的观点,他实在是很在意俞辰,并且对俞辰充满了好奇。
韩蕙也好奇,甚至还常常担忧俞辰的未来。那个时候,她其实比陶宏更加喜欢俞辰,她可怜俞辰小小年纪就得不到母爱。
陶宇旸听了一路,直到开车入库了,陷在回忆里的陶宏还是有点意犹未尽的样子。
如果不是对父亲有着足够的了解,陶宇旸甚至都要误会陶宏打算萌发第二春了,他们那个大佬圈,做这种事不新鲜,陶宏一定见过许多。
陶宇旸停下车子熄火,开玩笑说:“你这么喜欢他,可惜他不愿意当你干儿子,要不你给介绍个别的人?干妈、干爹什么的,一劳永逸。”
陶宏听出他话里的奇怪意味,叹口气,开门下车。
陶宇旸追问他叹什么气,陶宏让他自己琢磨。陶宇旸不用琢磨,明白陶宏的意思,但他这个人就这样,不开口是冰山,张嘴又呛又贱,没什么“人味儿”。
他凑上去,帮忙拖行李,顺嘴说道:“也就我,不是那种吃醋的小孩儿,换别人,早对俞辰怀恨在心伺机报复了。”
陶宏并不太相信,说他:“你做的好事也不少了。”
陶宇旸听到这句,心里就有些难过,苦笑道:“我真没打他,真是他自己走的。”他看向身旁的韩蕙,“妈,你们应该了解我的。
韩蕙皱着眉,明显也是不认同的表情。
陶宇旸忽然觉得可笑:“你们被他一顿饭收买了吗?我见过不少因为一张脸就对他掏心掏肺的人,其中就包括我们三个。”
韩蕙几乎沉默了一路,到现在,听完儿子的话,终于忍不住地开口道:“俞辰没对不起谁,旸旸,你不能再这么折腾他了。”她跟身边的陶宏对视一眼,低下头,攥了攥手,“这回出去,我和你爸也谈了挺多。我们也看出来了,你喜欢俞辰。”
陶宇旸不太想听长篇大论,径直问:“所以?”
陶宏揽过妻子的肩膀,代替她说道:“我们还是希望能把俞辰收做干儿子,一来是补偿。二来,你们两个做兄弟,照样能生活在一起,没有人会质疑。”
这事情搁谁听都觉得离谱,陶宇旸笑着鼓掌:“好大度,思想比我先进。”
陶宏让他不要闹,好好说话,陶宇旸只得认真地说:“但人已经走了,过段时间我再联系他。他也有他自己圈子,我们何必过多干涉。”
论了解,的确是陶宇旸对俞辰更加了解的,但陶宇旸这话说的,总归是让人听了不太放心。
韩蕙说:“我们是觉得这孩子身上事情多,也怕他没地方住,缺钱花。”
陶宇旸哼笑:“你们现在去给他送金条,看看他收不收?别觉得他一无所有,只要他想,他什么都可以有。”
韩蕙的脸色很难看,她和陶宏对俞辰上心,有大半的原因还是在陶宇旸身上。只不过。陶宇旸这个儿子,他们作为父母,不仅没有琢磨透彻,到如今反而是愈发难懂了。
她有些更私人的话想对陶宇旸说,但实在太难开口,不得不暂时作罢。
不过,沟通这种事,哪怕没有得到最佳的结果,总归还是有点用处的。这天晚饭前,陶宇旸挺勤快地挤厨房里,给韩蕙打下手。两人边忙边聊,话题内容虽然没营养,但陶宇旸挺给面子。
陶宇洗完青菜,坐小凳上开始剥蒜,韩蕙看他一阵,忽然对他说:“总觉得你最近没那么冷静了。”
陶宇旸顺嘴答道:“儿子随妈,你冷静吗?”
韩蕙“啧”一声,弹他的脑门。陶宇旸“哎呦、哎呦”地躲避,手忙脚乱,碰倒料理台上的不锈钢铁盆,搞得厨房里乱七八糟的。
这样的生活其实很难得,陶宇旸在家住了两天,意犹未尽,就继续住下去了。每天开车早出晚归,小日子过得紧张而充实。
年初一过后,俞辰虽然没有再发来过消息,但也并非是人间蒸发了,他在陶宇旸开学的那天,转账过来一笔钱。
数额不小,搞得睡眼迷蒙的陶宇旸一下就清醒了。
他一骨碌坐起来,直接拨电话过去,问没事打什么钱。
俞辰中气十足地回答:“祝你开学快乐!给你发个红包!”
陶宇旸拿远手机,开免提,调低音量,问:“还有钱吃饭吗?”
俞辰的声音里带着笑:“还好嘛,我卖房卖车,不至于没钱吃饭。”
陶宇旸跟着笑,对他说,自己要起床了。
俞辰忙喊一串“哦!哦!哦!”,紧接着说:“那你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回头再聊!”
陶宇旸刚要回个“嗯”,那头已经挂了。
他挺想知道俞辰在忙什么,但没有开口询问的动力。如果哪一天“想知道”变成了“渴望知道”,他才会去主动做这件事。
陶宇旸能预料自己将来的结果,一定不怎么好,但又不愿意规避,遵循本能才是他的舒适圈。
而且,俞辰也没有问他在做什么,俞辰总是看起来对许多事感兴趣,但其实并不是。俞辰是个冷心肠,比陶宇旸这张脸还要冷一点。
陶宇旸偶尔会感到自尊受到了伤害,毕竟他心里还是存在一些傲慢的。他觉得俞辰很好,只是,对俞辰的喜欢,还不足以让他放下那些傲慢。
所以综合来看,俞辰离开不是坏事。
陶宇旸终于暂时地从那种乱七八糟的焦灼混沌状态里跳出来了,他需要让自己的大脑舒服一段时间,好好学习,认真训练,得空搞搞副业,然后才有余力去思考别的问题。
三月末,体大的海棠花进入盛放期,陶宇旸在教练推荐下,签约一家知名篮球俱乐部。
半个月后,市中心广场的液晶大屏幕上,以陶宇旸作为主角的宣传短片里,画面右侧的人物资料卡,从“校园推介人”,变成了“品牌合作伙伴”。等他顺利打完这个赛季,“伙伴”就可以升级为“代言人”。
他并不很在乎这些名号,但是当名号落在自己身上的时候,他又必须承认,成就感是人类存活和前进的食粮,躲不掉也离不开。
但俞辰的成就感又是来自于哪里?
陶宇旸曾经想过,没有想出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