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辰的店叫“四不像”,一行人进门时,店里的就餐高峰还没过,吵吵闹闹的。店员看见他们,知道是老板的亲戚朋友,点点头打个招呼,就去伺候别的客人了。
陶宇旸眉毛一皱,被江拙言捣一胳膊肘,低声告诫——店里的原则就一个,顾客才是上级。
这话被走在前头的俞辰听到,笑着说她:“你才是上级。”
江拙言哼唧两声,嘟囔才不是。
这边没空位置,俞辰就领他们越过中间的拱门,到隔壁去。糕点店人少,顾客多半只买不坐,有两张单人小桌。俞辰撸袖子准备并桌,走在后面的闻家衡有眼力见,马上跑过来帮忙。
这事情不费劲,眨眼就办妥了,陶宇旸没捞着机会,干巴巴地攥着手,眼睛盯着桌角打转。
从车站见面到现在,他跟俞辰除了刚开始那阵的寒暄问候,还没单独说过话,也没对上过眼神。
他捻捻手指,有些微的尴尬,真不知道该如何开启话题,双眼双脚无处安放。
恍个神的功夫,俞辰居然主动凑过来了。还是那样的笑,嘴唇边嵌着熟悉的酒涡,脸上似乎多了点肉,是生机勃勃的青年模样。
俞辰接连喊了他两声,陶宇旸才张了嘴,卡壳两秒,蹦出一个字:“啊?”
俞辰问:“你要吃什么?”
陶宇旸木愣愣的:“不是包子吗?”
俞辰的笑容更大了:“那也分什么馅吧。”
过去几年总是远远地看,或者隔着手机屏幕看照片视频,陶宇旸看不出有什么大的不同。但到了此刻,两人面对面的情况下,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的变化其实也很大。
怎么回事,一个餐馆小老板,又从容又耀眼的。
他把俞辰从眼前拨走,回答:“随便,都能吃。”
俞辰一笑,圈个“OK”的手势,转头要问闻家衡。人早已经自行返回隔壁,到柜台前点餐了。
江拙言还没走,指着陶宇旸,对俞辰说:“这儿有三个老板,就这位个儿高身量足,挪不动步,有真老板的气派。”
俞辰抓抓她的发辫,让她去挑点饼干蛋糕当零嘴,江拙言不情不愿地走了。
糕点店没排服务生,对外工作全由收银员担任,江拙言跟收银关系很好,喊她姐,两人许久未见,窝在柜台里聊天。
“你稍等。”俞辰看了一眼妹妹她们,对陶宇旸说,“我那边忙,回头再来。”
不等陶宇旸应声,俞辰就经由那道拱门离开了,重新回到了那个闹哄哄的大堂,这边就只剩陶宇旸一个人独自呆着。
“四不像”两处门房加起来,不到两百平,前厅带后厨,还有两个员工更衣室,到处都满满当当的。但是满而不溢,乱中有序,每一处犄角旮旯都得到了充分的利用。门口撑着两顶方形茶色带白纹理的阳伞,阳伞下没加桌子,摆的藤椅,路过的人偶尔会坐上去休息。门内靠窗的位置,见缝插针地种了一排棕竹,抬眼看过去,一片的浓绿。
这条街上的店铺招牌有统一的规格标准,但字体和辅助图案是可以自由发挥的,俞辰这家用的大粗毛笔字的式样,字的周围点缀了一些叶片的花纹。稳重却不沉闷,带点俏皮活泼,挺顺眼的。
饭菜摆上桌时,陶宇旸已经在附近遛完了一圈,回来落座了。他手里捏着一张“四不像”的宣传单页,上面印了个卡通小人,笑眯眯圆嘟嘟的二头身。
俞辰推过来一笼屉包子和一碗汤,顺手要拿走那单页,头回没成功,第二回陶宇旸才松手。
“上周刚印的,新招了一个大学生,她会画画,闲着没事就做了。”俞辰递来筷子、汤匙和纸巾,声音里透着不紧不慢的温和。
“觉得怎么样?”他也坐下了,闲聊似的问道,“滨市比星洲大,你们给参谋参谋,我不太懂,很少看,就觉得挺可爱的。”
陶宇旸挽起衬衫袖子,灌下半碗冰镇绿豆汤,目光从碗沿那儿飘出去,说:“夸你自己可爱?”
俞辰笑开了:“还成。”
旁边,江拙言碰碰闻家衡,故意问:“你觉得我哥可爱么?”
闻家衡嘴里还叼着包子,闻言先看了眼斜对角的陶宇旸,才咕哝着说:“这我是回答可爱呢,还是帅气呢。”他又瞄向江拙言,“反正你是飒爽英姿,我心中的这个。”
闻家衡一手包子,一手筷子,双手比赞。
江拙言晃晃指头,发出一声长长的感叹。她拉过俞辰的手,做作地蹭蹭自己的脸颊,说道:“闻家衡同志,我明白,你对我哥,也是有深厚感情的。别以为我不知道每回见面你眼珠子往哪里转呢,来之前还换了三身行头,不知道的以为你要去见小情儿。不过,我很欣慰,这说明我们家基因好,所以才招人喜欢。”
闻家衡忙又拿一只包子,往嘴里塞,傻子似的冲陶宇旸笑,表示自己无可奈何。
江拙言嫌弃他这样,转头问俞辰忙不忙,得到“挺忙”的答复后,她说:“那待会儿陪我去对门嘛,新家装修要挑点餐具。”
又来了,一听就是攒着坏心眼呢,但俞辰也不想废口舌跟她掰扯,杠不过的。两人约定了时间,闲扯几句,之后有供货商上门,俞辰就离开了。
等他一走,江拙言换张脸,耷拉下眼皮,埋头喝粥,安安静静的。抛开五官不提,她低眉顺眼不出声的时候,从头到脚的气质和氛围,跟俞辰差不太多。偶尔的俏皮样,兄妹俩也是一脉相承。
陶宇旸看着她,捏起包子咬一口。肉三鲜馅,香气伴着热气跑出来,萦绕在鼻尖,真是久违的味道。
大夏天赶路累人,这会儿三人都不说话了,默默地埋头吃早午饭。
过去十多分钟,江拙言吃饱先走了,去当传菜小妹,余下闻家衡和陶宇旸相对无言。
等闻家衡也结束了战斗,陶宇旸还在吃。他昨晚参加客户办的饯别宴,喝了许多酒,没有吃饭。早晨起床时,也不觉得饥饿,现在却扛不住了,胃就跟个天坑似的。
闻家衡都看愣了,问要不要再加一笼。陶宇旸倒是很想吃,他摸一把自己的腰带,有点紧,只得忍痛拒绝了。
“陶哥身材挺好的。”闻家衡笑着说,“吃完出去遛一圈消消食,星洲这地方适合散步,石板街很多,空气好。”
闻家衡这小子已经被江拙言拐带上邪路了,说话不着四六,陶宇旸左耳进右耳出,只信一成。
面朝着这么个人,没劲,陶宇旸转过脸,往店里看。没多久,闻家衡带着笑,换了位置,坐到旁边来,一张脸横在眼前。
陶宇旸刚吃饱的胃里一阵抽搐:“做什么?”
闻家衡讨好地说:“现在是有个问题。”
陶宇旸不言语,示意他继续。
闻家衡很犹豫,又很纠结,思前想后过去了好一阵,决定在手机上敲字。
他敲一行删一行,敲敲打打数遍,才把屏幕转给陶宇旸看。
他写的是:“是我的错,让言言未婚先孕了。”
陶宇旸没太反应过来:“那就去结婚啊,还订什么婚?”
闻家衡继续敲字:“等我知道的时候,她已经自己去医院把孩子拿掉了……”
陶宇旸大为震惊,顿时觉得自己是不是老了,自己都还没跟女人接过吻,这小子已经搞出孩子来了。
事情不算离谱,问题是陶宇旸周围没有这样的。
想了又想,还是觉得一言难尽,便说道:“所以送人一套房,再加个大戒指,算是补偿?你这搞什么呢。”
闻家衡很沮丧:“我当然是想跟她结婚了,我爸妈也喜欢她,但是也得尊重她的意见。言言比我优秀,她还计划将来读博,我们全家都支持,突然冒出个小孩儿,确实不太好。”
“需要你们支持?”陶宇旸皱眉,“当自己谁呢,再说学习跟成家这也没什么冲突,就是麻烦了点。”
闻家衡勉强挤出点笑容:“是啊,闹了点儿不痛快。”
陶宇旸明了:“找我诉苦呢,你怎么不找俞辰?”
闻家衡抹一把额头,叹气:“她不准我跟俞哥提,但我挺想坦白的。”
好么,所以就来折腾我一个外人了,陶宇旸心里刮过一阵乌七八糟的风。可糟归糟,江拙言的胳膊肘挺会拐,平常对俞辰吆五喝六,正事儿从不麻烦亲老大哥,是个合格的小妹。
“甭管怎么着,我还是得提。”闻家衡说,“不然我成什么了,我不能当渣男。一时半会儿没孩子也无所谓,我喜欢言言那么多年了,往后没孩子我都能接受。再说我还有个弟弟呢,他也交女友了,成天如胶似漆。”
“你弟多大?”
“上初二。”
陶宇旸又是一阵郁闷,不愿意再跟闻家衡对话了。
就这么又沉默着过去小半分钟,他敲敲桌板,清清嗓子说:“这事情确实不能跟俞辰提。”
闻家衡着急了:“那以后说起来,我成什么人了!”
陶宇旸打量他,眼前这小子比自己小不了几岁,大四创业,如今手上有一家文化创意公司,平常待人接物都挺有人样的,这个时候怎么跟个弱智似的。
不过,人是自私的生物。差钱的重利益,不差钱的格外要脸,归根到底,都是挣个面子,各有考量。
什么订婚,懒得理了,陶宇旸收拾餐桌,准备去告个别,随后就返回滨市。他现在从头到脚没有一处地方舒坦,累得像捱了一顿群殴,抬个脚都费劲。
闻家衡见他站起来,忙接过他手里的餐盘:“哥你真要走啊?好不容易进门了。”
陶宇旸从裤兜里掏出车钥匙,勾在手指上打个转,揶揄一笑:“祝你订婚快乐,礼物让江拙言直接跟我提。”
他拿钥匙戳戳闻家衡的肩膀,再指一指隔壁大堂里穿梭忙碌的江拙言,就直接从糕点店这边的门出去了。
星洲昨晚刚下过雨,现在是晴空万里。俞辰站在外面跟一个高大的男人说话,陶宇旸吃饱后犯困,见俞辰聊天的模样很认真,猜测是正事,就没过去,默默地占据一张藤椅,闭着眼打算先打个盹。
空气湿润清凉,石板路两边的窄道里还在过水,爵士乐从街尽头的咖啡馆里飘荡过来,周围弥漫着丝丝缕缕的蛋奶烘焙香味。
附近常有人路过或进出,但不算吵闹,陶宇旸放空脑袋坐了片刻,就睡着了。
入睡之前,他尽力撑开眼皮往俞辰那边看了一眼。但俞辰是背对他的,他看不见俞辰的脸。
陶宇旸过去没见过俞辰和人正经谈事情的样子,就跟一棵小树似的,头顶是湛蓝的天,通透的阳光洒下来,小树精气神十足地向上生长着。
混沌间,陶宇旸又被自己这脑补逗笑了,人都要三十岁了,什么小树,分明是根系深入大地的林间茂盛青年。
风吹过来,陶宇旸抖抖胳膊。怎么会冒出这种肉麻的形容,吓人。
那头俞辰说完话,准备要走的时候,对方忽然问他:“是常给你寄礼物的那个人?”
“哥……”俞辰无奈地喊道,“什么礼物,不是土特产吗,你也吃过用过。”
男人捏走他T恤衫袖口上挂着的一点点枯萎菜叶,摆了摆手说:“行,我先走了,明天再来。”
俞辰挠头:“千万别给红包啊,来了就是给我面子,不准拿钱。”
对方笑了笑,转身往街的另一头走。
俞辰紧几步跟上,一路送男人出去这条街,直到对方驾车驶上主干道,才晃晃悠悠地踩着阳光往回走。
日头渐渐歪过中午,街上的阴凉越来越多,他慢慢地走,走到了陶宇旸的面前。在陶宇旸这里,阳光就只到鞋尖上了。
陶宇旸穿了一双休闲绑带皮鞋,左脚那只的鞋带漏穿一对孔,两只鞋全都系得松松垮垮,不太像样。挺昂贵的鞋子,被这样对待,有点可怜。
往上面看,这人还戴了副眼镜。睡得太投入,眼镜都有点歪斜了,要落不落地挂鼻梁上。
俞辰转头望向店里,闻家衡套着身围裙,正给客人收拾餐桌。他想了想,没有进门,踮脚踩上台阶,跟陶宇旸隔一个位置坐。
星洲比滨市要更南方一些,凌霄花早早地绽放了,零星缀在对面的墙头上。虽然开得少,但对面店铺的院子大,花朵跟小灯泡似的分散绵延了十多米。一眼望去,叶片浓郁,花朵橙红,很养眼。
俞辰拿手机拍照,不小心“咔嚓”一声响,惹得旁边睡梦中的陶宇旸浑身一抖。俞辰感到愧疚,又觉得好笑,捏着手机缩头缩脑,忍得十分辛苦。
陶宇旸依然没有醒,嘀咕一声,皱了皱眉头,换个姿势继续睡。
可那眼镜已经要掉到鼻尖了,俞辰观察了一阵,给手机静音,比个树杈在镜头前,完成了一张跟陶宇旸憨厚睡脸的首次合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