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拙言向父母隐瞒订婚的消息,令俞辰很焦虑。
这几年,对于女儿的所有事情,甚至包括高考择校选专业在内,江妍都是没有机会开口的。但知女莫若母,她心里一定明白,江拙言绝不会当一个听话的孩子。
鉴于江拙言的抗拒,江妍只好选择迂回曲折的方式,通过电话和网络来跟俞辰交流,叮嘱俞辰帮忙照顾妹妹。
只是,俞辰在江拙言这里,同样也是一句话都讲不进去。讲不进就先搁置,既然两个小年轻下决心订婚了,无论以后的路要怎么走,至少现在,他作为大哥,要给足气势和排场。
在门口坐了十多分钟,他回店里去,把江拙言喊到楼上小休息室,跟对方提了自己的想法,还特意准备了红包,结果全都被江拙言当场无情拒绝。
江拙言说:“早知道不和你提了,被你搞得好像不得了的大事件。就咱们几个人一起吃顿饭不好吗?你要是愿意,把关系好的朋友邻居请过来,也是一样的啊。”她应该没有撒谎,脸上的确是非常厌恶的样子,“我不喜欢在这种事儿上成为别人关注的焦点,真的很奇怪,有点恶心。”
“你这样,我以后要成罪人了。”俞辰苦笑,“没有这么办事的,如果妈妈知道,她会觉得自己的儿子是个废物。不然我们换个方式?总不能就这么随便吃顿饭。”
“奔三了,俞辰同志。”江拙言坐直身体,双手捧起兄长的脸,往中间挤,“先不提您还保留着‘妈妈’这种称呼,更大的问题是……”
俞辰打断她:“我知道,但你让我不介意她的感受,那是不可能的。”他示意江拙言先闭嘴,继续说道:“我也知道,你没有把我当成大哥,但是兄长也有兄长的责任和义务。你和闻家衡要恋爱、要结婚、要生孩子,哪怕有一天要分手了,我都没有任何意见。但是我不希望你天天活得像个没有父母的孩子,这里漂,那里漂。”
他抓住江拙言贴在自己脸上的手,用力握了握,“不喜欢她,没事,不认可我,无所谓,但你要重视你自己。”
江拙言浑身打个激灵,笑起来:“别这么文艺啊哥,写文章呢。”
俞辰塌下肩膀:“我可没有你这个高考语文拿到145分的高材生会写。”
江拙言冲他挥舞拳头,俞辰无视她的威胁,认真地说:“红包要收,闻家衡如果不要,你不用逼他要,自己收着,当零花钱。酒席也要请,尊重你的意见,这边除了我,再加一个咱们的老大哥,可以吗?”
“是你的老大哥吧。”江拙言皱了皱鼻子,“看在他人不错的份儿上,同意了。”
红包就在桌上,她拆开,点了几张就开始犯懒,嚷道:“你已经给过了,这又给,还得我自己去存银行呐,费劲。”
俞辰给她脑门一下:“你够可以了啊,仪式感不懂吗。路尽头就有ATM机,你先把钱拿给闻家衡看一眼,让他知道有这么回事。”
江拙言抬头,对上俞辰一双饱含期待又有些激动,甚至还特别无辜的眼睛,实在是没有办法,只好收了。
俞辰松口气,起身准备下楼。
江拙言拽住他的衣角:“你给我钱,你员工还发得出薪水吗?”
俞辰惊讶道:“我有那么废?!”
“倒也没那个意思。”江拙言眨眨眼,犹豫着又问:“那你和陶哥还成不成了啊,要是不成,也早点找个人吧。我看对面陶瓷店那位真的不错,虽然离过婚带个孩子,但模样还成吧,勉强够得上帅,人也温柔,会说笑话。最重要的是,我看他身材好呢,一把年纪看不出老。再说了,有个小孩不是坏事,将来可以照顾你啊。那小孩挺懂事的,还喜欢你。”
“我看你才是我大哥。”俞辰说,“不能给我撮合一个女人吗?”
江拙言来劲了,兴奋地划开手机:“问对人了!还记得去年跟我一块儿过来的那个女学长吗,又高又美的御姐,她对你念念不忘!老天诶!”
说着说着竟然还漏了一滴口水,她嬉笑着拿纸巾擦掉,把姐妹俩的消息记录展示给俞辰看,兢兢业业地介绍下去:“我校博士生,已经预定留校了,你要是愿意,我现在就给她打电话。你要是错过了这个机会,她下半年可就出国交流了啊,这一去就是两三年呢!到了国外,难保不受糖衣炮弹的攻击。那些个金发碧眼的大帅哥,一个接一个,什么小狼狗大金毛的……你再想想你自己,从身材到体能,外加情话技能,哪一个比得过啊!”
眼看着话题就要变不正经,俞辰忙伸手打暂停,江拙言趁机掰住他一根手指,正经告诫:“别被什么‘男人三十一枝花’这种话洗脑,我告诉你,只有女人到了三十,才是一枝花!你们男人一过三十,身体就要开始出问题了好嘛!精子质量下降,这是首当其冲的,血压血脂血糖,嗨,往往就要开始不对劲啦!”
话说到这里,江拙言故意叹口气,老成地拍拍兄长的肩膀:“忘记了,您前年就提前迈入三低人群了。”
“你这话说得,那都是暂时的。”俞辰平常很少跟人聊这些,觉得不好意思,而且没什么必要。
餐饮店吃饭时间不规律,他有回忙忘了,一天就只吃了一顿饭,夜里下班时,刚踏出门台阶,脚下不知怎么的有点滑,身体打个晃,人就要往地面上栽。
那会儿也是暑假,江拙言也在,跟几个店员走在后面,有说有笑的。
见俞辰要倒,大家伙乱七八糟地伸手,结果没一个人能成功。俞辰一脑袋砸石板上,“咚!”一声,竟然就这么昏睡过去了。
进医院挂急诊输葡萄糖,隔天被江拙言按头去做全身检查,得出了血糖、血压偏低和贫血的结果。
俞辰打从离开滨市,就没有再住过医院了,这一回却拖拖拉拉地住了整十天。当然也是因为江拙言的强烈要求,否则,第三天就准备卷行李走人了。江拙言又哭又喊又骂,他实在是怕了,不得不继续住下去。
“你满脸血糊淋剌地,还睡得香呢。”江拙言想起来都要浑身抖,“难为的是我们!”
俞辰搓着鼻头笑:“我之后也没再难为过你们。”
江拙言心服口服,怒道:“有那一次就够了!”
送急诊的路上,俞辰浑身出汗,衣服湿透了,她就给俞辰解开了衬衫扣子。她从没跟这个哥哥有过太亲密的接触,见到胸口的疤,又惊又怕,双手紧紧捂住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后面也坐着人,是店里的后厨师傅,四十多岁了,人很稳重。他探身帮忙拢住俞辰的衣服,对她说:“没事儿,别怕。”
江拙言点点头,从副驾椅背那儿,抽出一份店里的废旧单页,给俞辰扇风透气。扇了一路,车子抵达医院后,俞辰被推进诊室,她捏着那张薄薄的铜版纸,挂着满脸的眼泪,站在门外等,站了很久。
后来他出院,江拙言回校,店员们在聊天的时候,把这事讲给他听,俞辰挺惊讶的,马上拿手机给江拙言转账道谢。江拙言没有收,嫌他太穷,让他自己留着买点吃的。好像俞辰的银行卡里少几百块,他就要喝西北风了。
到现在也是,大多数人都觉得俞辰过得紧巴。其实俞辰过得不错,年底还能给几个店员发年终奖。剩下的一点余粮,他存在银行里,不买理财,不炒股。
星洲原本就不是大城市,收入和消费水平有限,俞辰熬过最初的创业期,心态也发生了大变化,现在已经懂得自得其乐了。
俞辰在过去的回忆里逛了个来回,对面的妹妹还在卖力胡扯。她又要推荐他看一部小说,是近来占据某文学网站头名位置的纯爱小说。江拙言向他推荐的理由是——“跟你们的经历有点像。”
“你们”,指的是他和陶宇旸。
江拙言还说:“不过这里面俩主角,都有点疯病,来劲了还互殴呢,头发都扯掉一大把,你可不要学坏啊,有事多沟通,别动手。”
俞辰点进小说链接,看着简介,心道,自己和陶宇旸,也从没正常过。如果把他们俩的事情原原本本讲给江拙言听,都不知道这小丫头是什么表情,恐怕只会觉得“果然是艺术来源于生活”。
网站界面的字有点小,他看得眼睛疼,又懒得动手调,给手机锁屏,起身道:“没别的事,我真下楼了。”
江拙言过来挽他的手:“晚饭前陪我去买餐具嘛。”
俞辰拖着她往外走:“你找闻家衡。布置新家,当然要先找你未来的老公。”
江拙言嬉笑两声,摇头:“就不,就要你。”
俞辰揪她的耳朵,江拙言痛呼着松了手,磨磨蹭蹭地坐回去往桌上趴,半点没有刚才的咋呼嚣张模样。
俞辰好奇地看了她几眼,问她是不是遇见难事了,江拙言闷声答:“热,没劲。”
空调开着,俞辰不觉得热。他问江拙言,要不要喝点凉的,店里有冰镇绿豆汤。江拙言说不要,催他快走,别在这里影响她偷懒。
俞辰脑袋里事情多,只能先揉揉妹妹的头发作为安慰,下楼先忙去。
每年仲夏,星洲都要办深夜集市,集市上除了卖货,也有舞台表演,“四不像”已经连续第三年参加了。俞辰这天约了主办方,想拿到比往年更好一点的位置和多出十平米的摊位面积。不为卖货,就为宣传。
对方很为难。星洲这些年想要吸引更多的年轻人,扶植了许多的文创店铺和咖啡馆、音乐酒吧,相比较而言,一家小餐馆,就实在是太普通了。
主办方要权衡各方利益,因此俞辰的申请,他们很难一次性满足。聊了两个钟头,店里从闹嚷到安静,再到顾客逐渐上门,恢复喧嚣,最终也只是扩大了摊位,没有更加靠近主舞台。俞辰倒也知足了,喊来店员,恭敬地把人送走。
他从小就做不来谈判这种事,更不愿意咄咄逼人,只要取得一点点小成果,就要立刻缩回壳里去。但他又天生擅长笑脸迎人,不了解他的,会以为他长袖善舞。
不过人总归是在不断成长的,哪怕是被动向前,俞辰也对自己的变化由衷感到高兴。
他多坐了几分钟,喝完一杯茶水,挺直背伸个懒腰,往周围看。不大的店面即将被坐满,糖醋汁的酸甜味道从后厨飘出来,隔壁桌有个小孩子在喊:“要吃糖醋豆泡!”
感应门又开了,俞辰站起来,让出位置,路过那小孩的时候,摸了摸对方毛茸茸的后脑勺。
外面,陶宇旸刚刚从睡梦中醒来,一动不动的,俞辰伸手在他面前晃,陶宇旸的眼珠才跟着转过来,问:“怎么?”
声音嘶哑,两个字有一个半都还堵在嗓子里,把他自己都给吓一跳。
“要喝点东西吗?”俞辰走到台阶下,曲着双腿仰头问他,“茶水还是饮料?有鲜榨果汁。”
陶宇旸摇头,身体沉重,不得不继续靠着椅背。
“以后别理江拙言的无理要求。”俞辰说,“你如果累,就在家休息,来回跑一趟,太辛苦了。”
陶宇旸垂下眼,俞辰还是那么个姿势,好像是在对待小朋友。但看起来,俞辰也很像个小朋友。
他想到杨恺四岁大的女儿就常常这样,圆润的眼睛,漆黑的头发,抬眼看人的时候,分外纯真。
陶宇旸不由自主地笑了一声,俞辰疑惑,问他笑什么。
陶宇旸在开口解释和开口提问中徘徊,但很快,俞辰就先行帮他解除了纠结。
俞辰也开始笑,笑着半蹲下去,给他重新系鞋带,“你这鞋穿几回了,不会每次都这么去公司吧,员工就没有一个提醒的吗?”
陶宇旸不吱声,俞辰双手掐在胯骨上,全方位地打量眼前这个沉默的人类,说道:“不过,换成是我,也不敢跟你提。”
陶宇旸已经把两只眼都给睁开了,却丧失了张嘴的动力,他点点头,用表情和眼神示意俞辰继续发表演说。同时稍微动了动脚,鞋尖隔着俞辰深咖色的休闲裤,触碰到对方的小腿。
俞辰躲开,拍掉裤子上的尘土,“你不能老这么坐着,消化不良,好歹起来去街上转转。看见没,那边有船,坐个来回,欣赏完夕阳,我们就可以吃晚饭了。”
陶宇旸随着眼前手指的方向转头,看了一眼,没能看到什么。
“你睡麻了?”俞辰趴下来,那张令人心动的脸放大到眼前,好奇地看着他,“还是压根就没醒?据说不能叫醒梦游的人,你会不会变傻?”
陶宇旸想翻个白眼,没翻动,只得先把手艰难地伸进衣兜,勾出车钥匙,咬牙说道:“帮个忙,去我车上,驾驶位右手边……有个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