盒子?什么盒子?
俞辰的脑筋一瞬间往一个奇怪的方向走了,但很快,又明白过来,恐怕这人没那么多心思。他暗暗笑自己没点数,伸手拍拍陶宇旸的脸,问:“你是不是生病了?药?”
陶宇旸动了动手指,没来得及说清是什么药,俞辰就拔腿跑了,车里翻个遍,才想起来去看看驾驶位旁边的储物箱。幸而里面的药盒只有一个,他拿到后急匆匆地回来,硬抠出一粒胶囊就要往陶宇旸嘴里送。
陶宇旸握住他的手腕,问他锁没锁车,俞辰眨着眼琢磨,说忘了。
忘了?陶宇旸哑口无言,可转念一想,倒也正常,是俞辰的做事风格。
“那我再过去看看?”
“……不用,没事。”
俞辰点头,自信道:“真没事,你放心,星洲民风淳朴,没人惦记你那……那车。”
陶宇旸看得清清楚楚,这家伙刚才是差点说成是“破车”,真是了不起。那车再不济还能顶三、四线城市一套房了,现如今被草草评价个“破”字,陶宇旸心酸。
“我顺嘴说的,你别放心上。”俞辰龇牙,举着手,“来,吃药。”
“你见谁生吞胶囊的?”陶宇旸气笑了,喊他进店里倒杯水。
俞辰傻愣愣地盯着药看了两眼,抬脚往店里去。
陶宇旸也愣,倒是先把药给我,拿走算怎么回事。但人已经进门了,多说无益,姑且先等。
头一遍,带了水,却不知道把那颗药丢哪里去了。第二回再来,特意把药盒揣衬衫兜里,还向陶宇旸道歉。
挺没必要的,这么来回两趟,样子像个陀螺,陶宇旸都不好张口了,就觉得好笑。结果笑得太用力,胃更加痛,脸色不白不黄的,又丑又惨。
俞辰看他这样子,心里没底,劝道:“要不还是去医院吧,你可不要躺在我这里。”
“你放心,我不给你这破店添乱。”
“……我是怕对不起你爸妈。”
陶宇旸哼了两声,没有说话。
没一会儿,闻家衡和江拙言都知道了,出来跟俞辰一起,三人手忙脚乱地把陶宇旸给弄进了顾客临时休息室去。
他们也建议送医院,但陶宇旸说没必要,就是没睡好,午饭又吃得太着急,肠胃有点受不了,都是小事情。俞辰背靠墙壁站在一旁,看着他在那信誓旦旦地张口闭口,很无奈,又有些难过。
江拙言是最烦陶宇旸这种人的,别人可以沉默,她受不了,张嘴还想多劝一句。刚要出声,被闻家衡拦住了,她生气,直接给了闻家衡后背一巴掌。俞辰哭笑不得,让他们先帮忙看店,江拙言不情不愿,但也没纠缠,拽着闻家衡出去了,把门甩得“咣”一声响。
哪怕送出去两个人,休息室依然狭窄,小床更窄,陶宇旸腿长,躺得局促。俞辰在床尾多加一把椅子,蹲下去,一手拖住陶宇旸的鞋后跟,一手放在自己不久前才系起来的鞋带上。
陶宇旸被他这套动作搞得头皮发麻,马上曲腿躲开了,说:“没必要,什么都不用做。”
俞辰默默地按着膝盖站起来,既然不让做事,那还是去靠墙。
陶宇旸吃过药,这会儿不那么难受了,晃晃小腿,说他:“罚站呢。”
俞辰抬眼皮:“是,没上过几年学,更没经历过罚站,人到三十头一遭,有点紧张。”
“看着跟十三似的。”
“就当是夸我的脸了。”
“眼纹可有点深了。”
“不长皱纹是妖精。”
几年没当面对线,这张嘴真是牛气了不少,陶宇旸哼哼哧哧地笑,边笑边往挪屁股,伸脚踢俞辰的膝盖。
俞辰拍掉裤子上的鞋印,郁闷道:“衣柜里最新最贵的裤子,高抬贵脚好吗。”
他这样子实在有些逗乐,陶宇旸简直想大笑爆笑,但胸腹间牵扯着,一用力,胃又开始隐隐作痛,不得不安安分分地呆着。
俞辰看着他,往前走几步,凑近了,挺真诚地问:“真不用去医院?”
“我驾驶位后面的档案袋里还有诊断书,你自己拿来看,真的是小病。”
“现在流行少给自己立flag,你小心一点。”
陶宇旸握拳竖到自己脑袋顶,再往上一抬,张嘴发出“啾”的一声,“看,我给自己拔旗了。”
俞辰先是有些惊讶,后来噗嗤笑开了,笑得厉害,脸都是红的。
他说:“你这样挺好的,对下属也多这样吧,他们肯定会更努力为你工作。”
陶宇旸挑眉毛:“工作不是为我,是为每个人自己。”
俞辰故意抖抖身体:“陶老师。”
陶宇旸隔空指指他,眼神里故意带点威胁。俞辰没配合一起闹,让人先躺着,自己要去给他们定住处。
先前不确定陶宇旸是否要住下,现在看,不住也要住了。星洲有酒店,但很少,星级的在城郊,有点远,现在又正值暑假,很难预订到。不过,民宿遍地都是,俞辰有相熟的,距离“四不像”就十多分钟脚程。吃饱了,散步走回去,刚刚好。
陶宇旸听完这套介绍,沉着脸没吱声。
俞辰疑惑,问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满意,“小地方就这样,你要是挑,可以选医院病房。”
陶宇旸斜眼:“你那不是三居室?”
俞辰明白过来,大拇指戳戳自己,再像刚才陶宇旸似的,隔空戳戳对面,“我的三居室,跟你的三居室,两码事。而且那是老房,我没认真收拾过。”
“……江拙言不是常住?”
“对,所以我们俩一人一间,剩下那间堆杂物。”
“让闻家衡带他老婆出去住。”
俞辰才不会管这事,他让陶宇旸自己去谈,至于能不能谈下来,他爱莫能助。陶宇旸咧着嘴笑,说他学坏了,俞辰也跟着咧嘴,装傻。
“四不像”常跟当地的民宿有合作,俞辰选的这家是时间最久的。店里忙,他过去时,还顺路去别处送了趟餐。后来总算到了,又被民宿老板拖住聊了二十分钟,终于返回店里后,陶宇旸人已经不见了。
江拙言扒着门框对他说,人开车走了。
俞辰震惊:“走?走哪?”
江拙言指着店外他们来时的方向:“说是公司有事,喊他回去了。”
俞辰心里一阵火大,又不好发作,回休息室,给陶宇旸打电话。
好在是电话很快就通了,问人在哪里呢,那边也不出声,全是呼呼啦啦的噪音。他莫名觉得此情此景有些眼熟,怎么说呢,天道好轮回,早晚能轮到自己享受。
俞辰“喂喂”两声,嘟囔:“是不是这手机寿命到头了啊……”顿了顿,又改口说不可能,刚才还好好的。
“是好好的。”陶宇旸应了一句,开免提,把手机搁旁边的旧书桌上,俯身拽出一只堆在床底的大纸袋。尘土飞扬,蓬絮乱舞,他拿下搭在后颈的毛巾,捂住嘴,绕到脑后打个结。
忙活一阵,没来得及说话,俞辰以为有事,低声问:“不方便吗?”
陶宇旸张嘴打个撼天动地的喷嚏,闷声回道:“不是,方便啊。”转头再打一个,震得天花板的挂灯都在微微发颤,他仰头揉揉鼻子,说:“你这几年,怎么一点长进没有。”
俞辰茫然。无论有没有错,总之先自我反省一遍,然后才开口问:“什么意思?你还感冒了?工作的事情,能推就推,没必要这么赶。”
陶宇旸拆开纸袋,里面竟然堆叠着两只不锈钢大铁盆,转头冲桌上的手机大声道:“你说得有道理!”
俞辰感觉哪里不对劲,可两人隔着网络讯号,什么都看不见,就说:“那你安全驾驶吧,我不打扰了,到家吱一声。”
他挂电话的速度,陶宇旸是懂的,这一说完,眨眼就能挂断,陶宇旸忙喊:“等等。”
俞辰的声音重新拉近:“你说?”
陶宇旸有点绷不住了:“我这不是已经到家了么。”
“这么快?你坐火箭啊?”
“在你家……给你收拾次卧……”
俞辰终于听明白了,“啊?”一声,原地不自觉地打个转,不好意思地说:“你别忙了,先去我房间躺着,房间我来收拾。”
“怎么收拾?”陶宇旸笑得别提有多无奈,“等到你深夜下班再收拾?”他隔着毛巾搓搓下巴,想了想,终于还是没能忍住,问道:“怎么铁盆堆在床底,拿去店里用不成?搁厨房也行,放床底下招魂?”
“什么盆啊……我不知道……”
“年纪轻轻就小脑萎缩。”
“真不知道。”
陶宇旸没辙了,又问:“房子是几手?”他一路开车到小区,周围的建筑从新变旧,渐渐没那么鲜亮了,俞辰住的这小区更是老旧得不像话,恐怕连物业都不见得有。
“三手。”俞辰坦诚以告,“手上没那么多钱嘛,你没觉得房子附近风景很好吗。”
陶宇旸拿着手机拎着盆,离开卧室进了厨房,把盆放水槽里,“是啊,适合拍电视剧,三十年前的那种。”
俞辰嘿嘿笑,还挺得意,问陶宇旸,房子里外是不是特别上镜。陶宇旸拉开厨房玻璃窗往外看,方圆二里地没有高层,最高的楼房应该也只有六、七层。而俞辰这小区,最高是五层,他买的二层,算是还不错的层数了。
“是不是啊?”俞辰催促。
“……是。”
“不太走心,言不由衷。”
竟然还会说这样的话了,陶宇旸乐了,认真道:“没骗你,开窗就能看见树,门口有菜店和小超市,不是很好吗。”
“春天才漂亮。”俞辰接他的话,自然而然地继续聊了下去:“主卧外面那棵树,杏花,春天开窗,风一吹,花瓣都能飘进来,落满一床,特别好。”
陶宇旸想象那画面,是很好,但又不愿顺着夸,开玩笑说:“别人用玫瑰花瓣铺床,你用杏花瓣。”
这一层,俞辰先前是没有想到,他单纯觉得挺诗意,谁能晓得陶宇旸的大脑那么曲折呢。
“哦,对了。”陶宇旸紧接着又说道,“你好像也没铺过几回床。”
俞辰……俞辰是真没话说。
刚才挨个房间推开看,主卧那个狗窝都不如的样子,一看就是俞辰的手笔。棉被和衣物的摆放,还跟过去一个样。床是普通的双人床规格,被俞辰堆成了单人的,能睡觉的面积少得可怜,没比“四不像”休息室那张好多少。
“小门小户不讲究。”俞辰为自己辩解。
“不是五星评价的星洲好店小老板吗?生活质量都不追求。”
“故事给我找事呢,能跟你比?”
俞辰不想聊这茬了,他感觉陶宇旸下一秒就得张嘴教育。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是改都懒得改的,生活这方面,斥资买房已经算是尽全力了,别的事情,不想耗费太多感情和金钱。
于是赶在陶宇旸张嘴前,他撂下一句“你劳逸结合着干哦,我先忙”,就挂了电话,而后额外发来一条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个龇牙笑的表情符号。
陶宇旸看着那个表情,莫名其妙地,就想到了俞辰的笑脸。很显然,在情绪表达方面,这个表情不到位,不够真挚,不懂当代“年轻人”的喜好。
顺手往上滑动屏幕,他和俞辰的聊天记录,最近一次是半个月前,时间是凌晨一点钟。
就一条语音,一个问号。语音来自俞辰,只有三秒钟,是睡觉时的呓语声。陶宇旸听过无数次,但听不清俞辰到底在说什么,或者想要表达什么。也许只是无意间碰到了,或者睡蒙了。
但俞辰也没有针对陶宇旸的那个问号,给出任何的回复。
俞辰总这样,分明需要解释的事情很多,但总是不做。这样就不免就会引来误会,或得到不公平的对待,俞辰对此似乎也不介意,依旧我行我素。
因此当俞辰遭遇坏事,陶宇旸偶尔也会阴暗地认为,那是自作自受。
这样不厚道,但他已经拿不出正确对待俞辰的办法了,没有任何眉目。
到傍晚天色变暗,陶宇旸终于把次卧清理出适合人类居住的样子。被褥是从俞辰房间的衣柜里搬的,还残留着樟脑丸的味道。那衣柜,陶宇旸小时候在奶奶家里见过类似的,过去叫立橱,中间镶嵌着一块镜子,站远一些,人就会变得扭曲。装樟脑丸的小纸袋,也是原原本本的老模样,不知道有多少年了。
俞辰这个人,活得还没有七十岁的老头子时髦。他那手机,虽然跟几年前的不一样了,但也还是旧机型,卧室里除了曾经的老笔电,没有任何时兴的电子设备。
对面江拙言的房间倒是装饰得一片崭新,贴了米黄色的墙纸,进门有地毯,窗前摆着懒人沙发,书桌上有台27寸的一体机和一只原木质地的花瓶,花瓶里插着一束半开的向日葵。
江拙言的审美喜好,陶宇旸还是清楚的,所以这房间,多半还是出自俞辰之手。
俞辰这里地方小,陶宇旸里外参观过几遍,就没有兴趣了。他在冰箱里发现了牛奶,自己热了一杯,喝完,问俞辰要来网络密码,用随身带着的平板电脑处理工作。
接近七点钟时,有人敲门送餐,是四不像的店员。
陶宇旸接过东西,随口问他们几点下班,店员说还早呢,这晚客人多,估计要做到十二点。
“这么晚?”陶宇旸有点惊讶。
“忙才好啊,多赚点!”店员笑着说。
没等陶宇旸再开口,对方就先行跟他说了再见,说还有几户要送,匆匆忙忙地跑下楼了。结果没跑两层,又哼哧哼哧返回来,隔着防盗门喊:“是老板亲自下厨的啊!让您好好吃饭!”
喊声里带着笑,挺爽朗,陶宇旸放下东西,过去道谢。
小伙子摆摆手,转身风风火火地离开了。
陶宇旸回餐桌旁,解开被系成死扣的包装袋,准备落座的时候,俞辰的电话掐着点就过来了。
俞辰的声音里带着笑意,问他:“到了吧?”
陶宇旸抓抓耳朵,点头:“嗯。”
俞辰跟着“嗯”一声:“那你先吃,我们先忙了。”
店里应该的确是很忙,他语速比平常快,连带陶宇旸都有点紧张,不知道该回什么合适。
陶宇旸陷入了思考,短暂的安静过后,那边俞辰忽然开口说:“好乖啊……”
陶宇旸一下清醒了:“什么意思?”
“真可爱。”俞辰温柔得不像话,“宝贝几岁啦,叔叔给你拿饼干吃。喜欢巧克力吗,牛奶巧克力的好不好?啊?你长蛀牙啦?那不行……”
陆续有大人孩子的交谈声传过来,把陶宇旸都给听愣了。后来,俞辰大概终于发现还在通话中,匆匆忙忙地讲了句“回头再说”,才挂断。
喧闹声被隔绝在讯号的另一端,陶宇旸低头看着回归安静的手机界面,许久,自顾自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