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阵子没来了，韩蕙才知道儿子跟俞辰正大光明地过起了“二人世界”。
在她的眼里，如今的陶宇旸是个难搞的角色。看起来懂事又听话，但其实比任何人都敷衍和叛逆，像青春期延迟了。
韩蕙自己也不容易，从温婉和气的柔弱女人，到一根点燃的炮仗，她的“蜕变”，陶宇旸更是功不可没。
现在，这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属性与交际模式，已经跟“母子”二字相去甚远。拉扯、僵持，有点像非专业谈判桌上赌气的敌对方。
两人在客厅里各说各的，韩蕙费尽口舌，陶宇旸不动如山。都是大活人，都有自己的心思，谁也劝不动谁。
最终，陶宇旸以一句“我不会后悔，我了解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强行结束了这次无效沟通。
对此，韩蕙不予置评，转而去看堆放在沙发旁的床品包装袋，又到厨房，打开冰箱瞧了一眼。到处都是一派要好好过日子的景象，她可真是待不下去。
送走母亲，陶宇旸去侧卧。在供热与阳光的双重作用下，室内温暖如春，俞辰的冬衣和围巾在床上摊开着。经由西侧小窗户照进来的金色光线，很奢侈地铺在灰白色的布料与棉线上，柔软细小的绒毛被俞辰走路带起的风吹动，轻轻地摇曳发光。
陶宇旸没有敲门就进来了，俞辰在哼歌，是本地的一首民谣，方言味浓郁。俞辰没因为有人打扰就停下，他继续哼唱，直到捋平衣服上的每一道褶，才对身后站了有一阵子的陶宇旸说：“被套四个用不到的，你拿两套。”
这熟稔的语气要是被韩蕙听见，大概会当场冷笑。
陶宇旸望着逆光里的高挑身影：“你还指望过一口气拿四套么。”
俞辰笑着走到书桌边，先朝窗外远处看，看得浑身一抖，回头说道：“我已经开始投简历了，等有了点积蓄，会还钱，房租也是，不会让你肉包子打狗的。”
刚才，韩蕙拿“农夫与蛇”来形容陶宇旸和俞辰之间的关系，那会儿陶宇旸还觉得太过普通并且可笑，现在，倒是心生佩服了。毕竟，听起来是比“肉包子打狗”能好听一点。
俞辰这个人，徒长了一张内外兼修的脸，没劲。陶宇旸踢两脚地板上的那堆东西，转身往门口走去，“你还指望我帮忙收拾？十分钟后再过来，希望这里能像个人住的地方。”
“哎！”俞辰大喊，“你等等啊！”
陶宇旸握着门把手，皱眉让他有屁快放。
在这美好舒适的午后氛围中，俞辰竟然真的撅起屁股，冲这边做了个一言难尽的动作，还自带音效。
陶宇旸这回是真要走了，俞辰急忙跑过来，双臂伸开，拦在门口。
“我是真的有事情要问你。”
“你欠揍吧，刚才没吃够我妈的教训？你小心半夜猝死。”
俞辰笑：“猝死不是好事吗？在睡梦中离开人世，多少人求之不得。再者，你们一家人也会很高兴吧，至少你妈肯定是。话说回来，我不知道猝死到底是什么体验，没准也很痛苦，你知道吗？”
陶宇旸后悔提那两个字了。他不愿再听面前这人继续瞎扯，坚定地转身。
“我是真的希望你等一等啊……”俞辰硬掰开门，明媚的笑脸隐藏在背光阴影里。
“什么意思？”陶宇旸看着他这副样子，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来，“别演鬼片。”
“别怕。”俞辰的声音又轻又低，带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我是想问，你为什么会收留我呢？”
你又为什么要在句末使用‘呢’这个字？
陶宇旸心里想的却是这样的事情，因此过去了几秒钟，他才有所反应。
“你去问问那个给你推荐房源的学长吧。”他发觉自己的声带在自动收紧，真令人恼火，于是又清了清嗓子，才挺直腰背继续说道：“我总不能不给球队前辈的面子。”
“哦，这样。”俞辰微笑，“你是给人面子的人吗？”
陶宇旸又愣了，他发觉自己太过关注俞辰说的每一句话中的每一个字，随即他发现，俞辰就算是直截了当型的询问，语气也跟别人不同。俞辰的普通话不算很标准，有点南方那些些被水系覆盖的小城原住民的味道。
俞辰这样的人，为什么要考体大，不如再努力一把，进电影学院，当个演员。
陶宇旸知道，俞辰刚进高中时，曾经得到过学校老师的推荐，差点就能进组知名导演的剧组。对方甚至愿意资助一切学习生活费用，直到大学毕业，但俞辰似乎是主动拒绝了。
现在，这件事又重返记忆，占据着他的大脑。
“你为什么没有听那个导演的建议，去演戏？”
他看着俞辰，一张嘴就是漫无边际的傻话。
“啊 ？”很明显，俞辰也感到莫名其妙，“这跟我刚才的问题有关系？”
“没关系你也要回答。”
“我不行的。”俞辰笑着摇头，把门打开一些，一双手举起来，贴在脸上，“那都是人上人去的地方，我其实很普通，落人堆里，真的找不着。不觉得我其实很苦相吗？”
“哪怕演个小角色，你也早就能独立全款买房了吧，演艺圈里真正天然好看的人很少，得到垂青的人更少，你全都拥有，但放弃了。不知道的以为你身家十个亿，对那些东西不屑一顾。”
俞辰感叹一声：“这算非常真诚的夸奖了，重逢这么久，你第一次夸我。”
听起来像拐弯抹角的揶揄调笑，陶宇旸顿时很火大，觉得自己是又被拿捏了，抬脚猛地踹向一旁的墙壁。
“噢哟！”俞辰咋呼，“你傻吧！你脚坏了，要怎么打球？！”
傻？没错，是太傻。陶宇旸大脑充血，第二脚想也没想，直直向前踹去，喊道：“那还是你享受吧，啊？你享受！”
俞辰捱了他几脚，一路踉踉跄跄后退，退回了床边。床垫很软，他身上脱力，顺势往后躺倒，小半边身体陷进摊开的羽绒服里。
夕照带来的温热感，透过他薄薄的一层衬衣，渗透进皮肤，他满足地用脸蹭了蹭。
“是啊，我享受，有你，我才能这么享受……”俞辰的声音闷沉但温暖，仿佛也带上了阳光的气息。
这之后，陶宇旸有一阵没说话，楼层高，窗户密封，室内安静得只剩呼吸声。
俞辰换了个姿势继续躺，等得几乎都要睡着了，才听见站在门口的陶宇旸再次开口说道：“因为我善良，我比某些人更像个人。”
声音愈来愈近，最终停在了床边，俞辰本能地感知到一些不同寻常的气息，这令他不得不有所动作。正要转身，双臂突然被用力抓紧，向后折去。
陶宇旸用自己那双投进过无数次三分球的手，紧紧地攥住俞辰的手腕，压抑又冰冷的目光，扫过床上的人柔软乌黑的头发，停在那一截细白的后颈上。
俞辰脖子里额外还绕着一条五公分宽的毛线薄围巾。
“我跟你不一样。”陶宇旸粗暴地扯掉围巾，勒得俞辰咳嗽干呕。
他用围巾绑住俞辰的双手，咬着牙说道：“……我善良，我有良心，我会因为知道你的生存状况，就同情你，心软，但你不会。”
没有得到回应，他一把抓起俞辰的头发，逼俞辰向后仰头，接受正前方光线的直射。
“不准闭眼。”
“……好。”
“你比任何人的心肠都硬。”陶宇旸抬起腿，膝盖抵在俞辰肩胛骨上碾压，“虚荣、懦弱、欺软怕硬，是不是。”
“……是。”俞辰的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撕扯出来的，几乎听不清楚。
“如果不是担心被法律制裁，你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绑架犯了，是不是。”
俞辰依旧说：“是。”
“我讨厌你。”
“我知道。”
陶宇旸摇头：“你知道，你什么都知道，你总是这样……小时候也是。”他的气息渐渐急促，面容也变得崩溃扭曲，“我不讨厌你，我恨你，你让我的人生变得乱七八糟。”
这话让俞辰略微愣了一下，继而轻声回道：“我愿意努力补偿你，你让我做什么都行，你想要的，我都给你。”
“太晚了，你现在说这些太晚了。”陶宇旸的喘息声愈来愈大，“你赔不起，你赔不起……”
俞辰想要回头，但陶宇旸几乎用了所有的力气在压制。几番挣扎失败过后，他只得维持着这个尴尬又艰难地姿势继续说道：“我可以用一辈子偿还，相信我，我没有骗你。”
“撒谎。”陶宇旸把人翻过来，狠狠往床头甩，“你撒谎！你又在撒谎！”
俞辰的后脑在这一天里第几次接受撞击，连他自己也记不清了。但很明显，陶宇旸的能量和恨意远超韩蕙，而墙壁又比木板门更加结实，在某几个瞬间，他感觉自己应该是失去了意识，陶宇旸施加在他身上的摔打动作，又迫使他恢复清醒，直截了当地感知痛楚。
陶宇旸打红了眼，愤怒地朝他大喊：“一生偿还？你说，怎么还？！”
“有的，有办法的，我给你做牛做马。”俞辰喘息着说，“我可以还……我已经还了一点，有几个人，我对不起他们。我对不起你，韩姨，我也对不起她，我明白的，明白……”
“你不明白！！”陶宇旸一巴掌打过去，俞辰的一缕头发勾挂在他手指上，被强行撕扯下来。
“你永远都不明白……”陶宇旸的眼睛充血，变得通红，“我妈不是那样的人，我妈原来很温柔，她有自己热爱的事业，没必要懂太多，更没必要变成一个神经衰弱、喜怒无常的泼妇……”他跪坐在俞辰的衣服上，低垂着头，有泪水开始不断涌出来，砸在被面、床单，和俞辰的身上。
俞辰眼前黑花一片，耳内嗡鸣不止，他抬起手，循着时远时近的声音，找到了陶宇旸的脸。手指尖刚刚接触到对方的皮肤，就被躲开了。
他捻开指腹上残留的一点泪水，摔下双臂，胸口的起伏逐渐变缓。视野仍旧一片混沌，他只能看见陶宇旸一个模糊的黑影，瘫坐在自己身边，一动不动地沉默了很久。
阳光慢慢倾斜偏移，从陶宇旸的后背，到俞辰的胸口，嘴唇、鼻梁、双眼……后来只剩小小的一个模糊的椭圆，边缘涂抹着一圈渐变的橙黄色。
窗外，远处，矮山背靠一层淡淡的灰蓝。
室内彻底暗下来，陶宇旸吐出口气，下床，关门离开了。
俞辰的视觉也总算恢复，他缓慢地侧过身，看附近那扇被浓郁的夕阳光染成深红色的玻璃窗。窗上有个半只拳头大小的小羊挂件，是上周他刚搬过来时，从商场导购那儿要到的赠品。
导购是端了一筐的毛绒挂件出来，要他们选。陶宇旸立刻躲远了，俞辰又把人给拖了回来，还主动伸手在筐里拨来拨去，用稀松平常的语气问：“有小羊吗？”
导购与他一起找，说很多小孩子喜欢小羊，大概是挑走了。
俞辰拨了个底朝天，发现确实没有，失望地叹气，准备走人。就在抬头的当口，目光不经意地往旁边货架上一瞥，瞥到角落里，似乎是有个毛茸茸的小玩意。
他马上跑过去，成功解救出不幸被围困的小羊，小指勾着提绳朝陶宇旸和导购两人摇晃，开心地喊：“还不错，不脏，好运降临！”
他回来就把那小羊给挂到陶宇旸的外套装饰扣上去了，还特意拍了拍那小羊的脸，夸奖道：“很乖。”
陶宇旸是属羊的，大学报道前夕，刚刚度过十八岁生日。
“喜欢吧！”俞辰双手交叠在背后，弯下腰扬起脸，笑眯眯的，一脸笃定和自信。
好像个幼师。
陶宇旸别过脸，低头把那挂件取下来，放进购物推车里。小羊躺在一堆日用品上，也弯着眼睛在笑，一人一挂件对视片刻后，鬼使神差地，他开口问身边的人：“你自己不挑一个吗？挺可爱的。”
“我？”俞辰嘴一撇，“我属鼠，但我不喜欢老鼠，老鼠哪里可爱，不要老鼠。”说着便要拉着推车走了。
“可爱的啊！”导购喊道，“咱们家的小老鼠挂件，也很受欢迎！”筐里有几只小老鼠，大眼睛长胡须，是很治愈系的设计，她拿起一只，拎着尾巴硬要给他看。
俞辰直说：“不要，不要。”推着购物车往收银处跑。
无论是活蹦乱跳的小羊，还是毛绒小羊，都很招人喜爱。善良、纯真，又很勇敢。陶宇旸恰恰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小时候是，现在……其实也是，俞辰一直这么想。
外面安静了十多分钟，之后开始有隐约的撞击声陆续传过来。紧挨侧卧的房间，是陶宇旸自己拿高中时的书房改造来的训练室。这儿是楼房，必然不好练球，都是一些小规模的拳击设备。没有球赛或不去学校的休息时间，他基本都耗在那个房间里。
前几天，一个冷空气来袭的早晨，陶宇旸专门敲开侧卧房门，问俞辰吵不吵。俞辰睡眼惺忪地问，哪个吵。陶宇旸当场握起拳击套对碰，他立刻懂了，摇头说不吵，反而很催眠。陶宇旸一脸“你撒谎”的表情，俞辰却打着哈欠表示：“真的，还特有安全感。”
陶宇旸说他果然不正常，是个纯粹的奇葩。
俞辰笑，振振有词：“这个评价很高了，好歹我还算一朵花，奇就奇点吧。当今社会，最怕没有棱角。”
陶宇旸不喜欢他这么一副大哥样子，马上开嘲讽，对他说：“那你开个直播间吧。”
“我？”俞辰没懂话里的弯弯绕，愣着脑袋，“我直播什么？我没有才艺。”
陶宇旸气闷得很，直接说：“你不是有棱角吗，还要什么才艺，全天候无缝直播，恐怕一个月就能赚得盆满钵满，还怕什么人情债。”
俞辰捏起下巴，专注地思索了几秒钟后，大悟：“可以啊！真的，真的可以！”
每每做出这类大幅度的夸张表情，他的嘴和眼睛都会撑得很圆，好像他的确是走心了，真真切切，没有敷衍。
简直是一个天生就懂如何狡猾的人，且不令人厌烦。
但是陶宇旸很烦，烦闷不已。反观俞辰，这家伙团了团棉被，熟门熟路地往被窝里一钻，看样子是要继续睡觉。
那还是个工作日，陶宇旸已经准备去学校了，俞辰倒是舒坦，百分之九十的躯体仍旧埋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只额头与草垛般的头发。
他倦怠地对他说：“您走好。”
递交辞呈后，俞辰就很少再去上班了，三餐变成一餐，睡到中午起床吃午饭，冲个澡，继续睡。没有困意时，会坐在窗台边看书或发呆，直到哈欠连天，接着睡。陶宇旸很忙，并不会每天都回来，最初还有心思向对方提一些建议，但俞辰总是嘴上答应，行动却照常，他只好不再费口舌。
这一天，到接近六点钟时，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下去了，陶宇旸汗流浃背走出训练室，手里握着电话。学长邀他一起吃晚饭，他们计划一起开家拳击教室，学长联络到了不错的地方，准备吃过饭去看场地。
他敲敲俞辰的房门，没有回应，就顺手推开了。第一次这样做时，俞辰似乎不介意，于是陶宇旸习惯成了自然。
“吃什么？”他问。
“啊……”俞辰往门口这边看，眼里还带着些迷离和茫然。
似乎是刚醒的模样，半坐着，一只手还搭在床边书桌的台灯按钮上，淡黄色的光线把他手背表面凹陷的几道沟壑填满。那身衬衫也还在，袖口已经一路直奔了肩膀，整条胳膊明晃晃地露着。扣子……扣子的状况是有些惨烈。
双双沉默了片刻，陶宇旸移走目光：“那给你带？”
俞辰抬起双臂，顶着发旋，朝错误的方向拱了拱手。
陶宇旸很无奈，要他不要再睡了，否则晚上会失眠。俞辰认可，转身一躺，只留个背影。
油盐不进，陶宇旸退出去，甩门，“算了。”
十多分钟后，这套房间又再次陷入了寂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