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滨市那边的一位客户忽然发来邀约,问陶宇旸晚上是否有时间。陶宇旸说自己出来了,在星洲。对方很惊讶,疑惑星洲有什么好玩的,后来一琢磨,兴奋地说星洲有处小温泉,极力推荐他去试试。
这人很看中陶宇旸,喜欢约他玩,最爱带他去的地方是足浴城,最热衷的项目是泡脚。
陶宇旸跟着去过几次,头回去时做好了坐怀不乱的准备,结果发现,人家是真的要养生泡脚顺带聊天谈业务,确实没别的计划。这样的局,陶宇旸不排斥,哪怕聊天内容没营养,不也比喝酒吹嘘强多了。
这位甲方很能聊,并且很会聊,陶宇旸不知不觉和他讲了近半个小时电话,最终虽然没能成功相约泡脚,但聊出一个新项目方向。陶宇旸有行动力,电话结束后,趁脑袋里还有点东西,征用江拙言的电脑敲出一个初步的梗概,给对方发了过去。
他早晨出发前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把蓝牙键盘落家里了,至于俞辰那台爷爷辈笔电,用起来跟老牛拉破车没区别,只能用江拙言的。江拙言那电脑也有密码,陶宇旸照经验试了个“1、2、3”,成功。大概又是俞辰搞的,很好猜。
忙完工作,陶宇旸有点困,盯着浏览器里的新闻标题发呆。呆了几分钟,被一阵微凉湿润的风吹清醒,直起身往窗外看。
夏季昼长,天边还透着微微的光亮,楼下几个小孩子在玩耍,笑闹声和自行车铃声此起彼伏地响。
他忽然觉得有事情还没做,低头查看手机,是有几个俞辰的未接电话。
因为总是占线,俞辰后来改为发消息,说是天气预报有雨,麻烦他帮忙关窗。
陶宇旸一路关到阳台去,雨还没到,但天边的那点光亮已经消失了。小区照明马马虎虎,孩子们不再骑车,围着一台手机看动画片。
俞辰家的阳台又短又窄,还摆着两个大花盆。一盆种了橙黄、粉红相间的月季,另一个更巨大些的盆里,是两株黄瓜。
陶宇旸最初没认出是黄瓜,他已经忘记黄瓜叶子的模样了。打开灯,凑过去仔细看,才从藤蔓和叶片的掩盖之下,找到一根小指那么点儿大的迷你号绿色长条状果实。
也许是因为室内生存条件太受限,那小小的果实似乎没有继续生长的迹象,表层发皱,颜色也不是自然的绿色,是虚弱的黄绿色,看着有些可怜。
不过,能结果,也算是这棵瓜苗的丰功伟绩了。
陶宇旸绕过放肆的木架,窗边,月季花苞劲头很足,一路延伸到纱窗上,把薄薄一层塑料网面挤出一个个凹槽。他小心翼翼拎起一朵花苞,准备关玻璃窗。
这时,楼下的小孩子里忽然有个人喊道:“小辰叔!”
随后另一个孩子说:“不是小辰叔!也不是言言姐!”
“是小偷?小辰叔家里进小偷啦!”
“傻吗你,肯定小辰叔的朋友啊!”
陶宇旸莫名生出点紧张,深呼吸,预备和这帮小东西打招呼。结果脑筋一时连接失败,手上劲大,一下把那个花苞给硬生生薅断了。
脑袋顶瞬间冒出一层汗,他正无措,楼下稚嫩的声音又响起来,问他:“你是谁啊?”
陶宇旸回答:“你们小辰叔的表弟。”
“哦!表弟晚上好!”
陶宇旸哭笑不得,应付他们聊了几句,心脏在胸腔里飘上飘下。不幸断头的粉黄色花苞,还在他手掌心里攥着。拎的位置和手法不对,导致了这种无法挽回的错误,他有些懊恼。
楼下的一帮小家伙还在叽叽喳喳。孩子们不愿回家,更不晓得他们小辰叔叔的表弟刚刚干了件坏事,坚持跟他说话,问他有没有零食,想吃小饼干。
“小辰叔经常给我们好吃的!”他们好像怕陶宇旸不相信似的,特意这样强调。
敢情这是来找俞辰投喂了,踮着脚探头探脑的样子像一窝黄嘴小鸟。
陶宇旸趴在防护栏那边问:“给你们饼干,你们给我什么?”
“这还要礼尚往来呐!”
“玉米要吗,但我妈说明早才给煮!”
“小辰叔的表弟这么抠门,你不是他表弟吧,你肯定就是小偷……”
陶宇旸心里的那点忐忑快被冲散了,越听越想笑,又觉得这帮孩子又傻又聪明,他驾驭不了,只得说:“没有饼干,糖果要吗?”
几个孩子齐声大喊:“要!”
陶宇旸去俞辰的卧室,从床头桌的糖盒里,抓了一把糖果,拿个塑料袋包起来,从阳台窗户丢下去。
小东西们欢天喜地分了糖,向他道谢,陶宇旸让他们别忘记回礼,记得是给俞辰。
大家都应了,他总算顺利关了窗,随后拿手机给那花苞拍照,发去社交网站,说自己不小心扯断了朋友家里的月季花,询问如何延续一朵月季花苞的生命。
陶宇旸有两个公开的社交账户。一个是官方认证过的,顶着自己的大名,他不常去。另外的号算是自留地,但不知道为什么,有人竟然能摸过来找他聊天,久而久之,就变成半公开了,甚至还有上万的粉丝数。
他博文发出去没多久,就收到了数十条回复,三、五个人认真给他作答,其余的全在好奇“朋友”是谁。
有粉丝回复那些提问的人:“一般‘朋友’就是那个意思,自己体会。”
于是话题的走向彻底拐弯,甚至开始讨论是“男朋友”还是“女朋友”。
先前陶宇旸接受杂志采访,记者曾经问过他关于家庭和婚姻的问题,陶宇旸回答,暂时不考虑谈朋友和结婚。记者又问,那目前有没有喜欢的人,能不能描述一下理想的另一半。
先期发来的采访提纲里没有这些问题,助理见记者一脸跃跃欲试的样子,本来要把人请出去的,但陶宇旸却开口回答说:“想要笑容和煦的人。”
对方立刻接话:“所以已经有意中人了?”
陶宇旸抿了抿嘴:“不好说。”
记者:“是TA没有同意吗?”
陶宇旸只是笑,没有说话。
之后,成稿发来二审,陶宇旸看到“TA”这个代称,竟然也没有要求对方修改,采访就这么直接发出去了。
网络上的人,总是很擅长把一点点小细节扒出来,用发散性的思维无限扩大。“TA”出现后,就陆续有人开始讨论陶宇旸的性取向了。加之以前他被人偷拍过的那些照片和视频,渐渐地,部分人就默认他是有男朋友的,或者将来必然要谈一个男朋友。
不过陶宇旸本人并不忌讳这种话题,从没对此提过意见,大家也就无所谓了,时不时地还要调侃一下。
他翻了些评论,见没人正经给他支招了,就去找来个小茶杯,接了水,把那朵带一截枝条的花苞放进去。然后再拍一张照片发博,没有再看那些回复。
陶宇旸关掉阳台灯,就着小区照明和闪电的光去到客厅里。他俯身准备把自己往沙发上砸的时候,又猛然惊醒,急急忙忙刹车。俞辰家的沙发也是古老的外形设计,材质应该是实木,因为是在夏天,就只铺了一层凉席坐垫,往下就是硬邦邦的木头了。陶宇旸如果这么砸下去,恐怕人要当场逝世。
他进俞辰卧室拿了一枚枕头,回来盯着那光滑坚硬的沙发瞧,瞧来瞧去,还是决定算了。
俞辰的床其实也不够软,但比那破沙发强得多,陶宇旸躺下去,不自觉地就想要继续睡。但他原本只计划在客厅休息一阵,放空大脑。
刚躺了没多久,大颗的雨点就被风裹挟砸下来了,雨声催人入眠,他眨眨眼,侧身往外面看。
忽然小区照明一起灭了,闪电照得室内恍如天明,紧接着一道雷轰隆炸开,更大的雨和风往这栋旧楼房袭来。窗外,漆黑的树冠像被用力拉扯着摇晃,偶尔还有小孩子的哭闹声和狗叫声,慢慢地,陶宇旸的心里,竟然生出一些微妙的恐惧感。分明只是下了场雨,不稀奇,他从小到大已经见识过许多次。
大雨阻碍了许多人的脚步,顾客们吃完饭无处可去,不得不滞留,外面路过的人也跑进店里躲雨,一时间人满为患。
俞辰这里备用雨伞数量有限,何况雨伞抵不住这样大的疾风骤雨,他跟店员们一起把休息室里的桌椅板凳搬出来,准备了热饮和茶点,大家伙互相迁就或站或坐,聊着天,渐渐也就不再焦躁了。
这风雨来得快,走得却不利索,拖拖拉拉下了接近一个钟头,才有变弱的趋势。但也只是风速和雨点的体积变小了,抬眼望去,依然是密实的雨幕。
店里太挤太吵,俞辰偷空蹲在门口台阶上透气。
近来他学会了偷懒和拖延,并且得到了极度舒适的体验,不免有些上瘾。活到三十岁才晓得这些事的好处,他感到自己在混日子这方面的研究,还是太嫩。
俞辰捻捻手指,往后瞄一眼店里,有些人等得乏味,已经开始点宵夜了。
马上九点钟,“四不像”晚上九点以后提供酒和烤串,这天情况特殊,人多,陌生面孔也多,俞辰过去叮嘱店员,暂时就不要供酒了。
晚班店员因为这场雨请了假,江拙言傍晚时和闻家衡出去,刚刚也发来消息,准备在外留宿。俞辰不能再偷懒,戴起围裙临时上阵,从厨房到餐桌,来回奔跑。
最初的那两年,他常常掌勺,但体力和效率距离正统师傅还是差一些,顾客人一多,他就要拖后腿。后来招到了如今的师傅,就很少下厨了,但店员忙不过来时,他还是会帮忙配菜、传菜、招呼客人。
店里员工只有个位数,除去后厨师傅,其他的人大多比俞辰年轻,他们常和俞辰开玩笑,说俞辰站门口拿个小旗子招揽路人就行了。
俞辰的脸皮近几年变厚了许多,他越来越懂得利用自己的外貌优势。遇见那些喊他一起拍合照的旅游团富婆大姐,他还会亲昵地央求她们有空再带家人朋友过来照顾生意。
他端着餐盘,穿行在人堆里,时不时有人和他说话,他笑着回应,像一位礼敬宾客的新郎。
深夜十一点,大雨彻底停歇,街道上树叶花朵散落一地,大半的顾客离开了,空出的位置被一帮夜猫子占据,“四不像”依然喧闹。
俞辰搬了投影仪下楼,撑起幕布。他问大家要看什么电影,有人说战争的,有人要看喜剧,俞辰自作主张,挑了一部爱情片。
人群里立刻传出怪叫声:“你好看,你说了算!”
大家伙一起笑了,俞辰也跟着笑,边笑边去店外挂起打烊的标牌,回来时调低了店内照明。
于是一帮人就这么嗑着花生瓜子,看完了一场令人昏昏欲睡的乏味文艺爱情电影。
俞辰也跟着看,等到彩蛋都放完,都没看明白这电影到底在讲什么,就只记得女主角漂亮,男主角太老。哦,还有,片尾的赞助商名单里,拍在第一顺位的某个熟悉的集团公司名字。
有人评价说,这么无聊的电影,竟然能拿奖,男女主都是生面孔,票房还过亿了,挣钱跟出名这两件事,实在是够离谱。
俞辰同样不理解,但他明白一件事,从这电影里挣到的那点钱,对于陶宇旸来说,或许仅仅只是一份大额零花钱。
他没参与讨论,清理掉餐桌上的坚果壳,坐去收银台,查看这天的账目。
零点一过,点餐的人就少了,店里有零食柜和自助贩卖机,俞辰在电影开场时就让店员们下班了,只留自己一个,也还可以应付。
他其实也很困了,再过几个钟头,早班的员工都要来打卡了。他原本计划在店里盯到上午,然后就回家里去准备江拙言的订婚酒席。虽然那仅仅只是一场小聚餐,实在称不上是酒席。
俞辰对数字不敏感,电脑表格令他昏昏欲睡,迷糊了一阵,忽然有人在他耳边“咚!”地喊了一声。
他撑开眼皮,视线越过电脑屏幕,往斜上方看,一个高大的身影朝他这边走过来。
对方笑着说:“店里就剩你一个了,被搬空都不知道吧。”
俞辰急忙起身,眼前顿时白花花一片,等视野恢复清晰,他抬头看柜台外面。
“我过来的时候,他们正准备走,我就替你先结账了。”大高个说着话,指指他的嘴角。
“哦,谢谢。”俞辰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抽过一张餐巾纸,抹去挂下巴上的一点口水。
两人一起检查过各处电源,关门下班。
这位就是江拙言总提起的陶器店老板,姓夏,叫夏韬,个头和陶宇旸差不多,但比陶宇旸还厚实一点。他常年和陶土打交道,皮肤很糙,头发不打理,已经长到肩膀,平时会随手扎起来。不过,得益于深邃的五官和一身被力气活打造出的腱子肉,夏韬算是个有型的中年男人,甚至还经常被美术生请去做写生模特。
他们住在同一个小区里,一起骑车回去的路上,俞辰又跟他说了一次谢谢。
俞辰对他说:“是不是江拙言又折腾你了。”
夏韬笑道:“本来我也是要去收拾东西,这雨太大。”
“是啊,今年雨水真多。”俞辰看着前方空无一人的街道,片刻后,又扭头看了一眼夏韬。
赶巧是下坡,夏韬目视前方,紧握刹车闸,在急速呼啸的风里,大声提醒:“小心出事故,别拿自行车不当车!”
俞辰用力捏了捏车把手。
夏韬松一下手闸,车子迅速飚出去一大截。他在前面喊道:“没事儿,你知道,我是个直男,我也知道,你心里有别人!江拙言那小姑娘,主要是惦记你,就爱瞎组队。你别觉得尴尬,什么时代了,是不是!”
俞辰哈哈笑:“……是啊。”
自己难道就一定是个同性恋吗?被风吹着,他脑子里冒出这么个问题。还真是人只要活着,谁都绕不开男女情爱。
下坡路逐渐变得和缓,夏韬减速,与他并行,随口聊起自己即将进入小学的儿子。俞辰实在不感兴趣小男孩是否会系鞋带的问题,可是他却很愿意听夏韬唠叨那个小男孩。
俞辰不知道俞舒明是否也这样跟别人聊起过自己,也许没有。但江妍一定会跟人聊江拙言,并且非常骄傲。
还剩一站路就到了,有个红灯,夏韬没有理,随意地结束了孩子的话题,和他告别。自行车径直穿过寂静的马路,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8、7、6、5、4……
倒计时数字在俞辰失焦的目光里,变得模糊,树叶上的雨水被风刮落,有几滴掉在他的眉心,一路滑过他的眼角,抵达鼻翼边缘。
俞辰猛一吸气,雨水就消失了,留下清淡的植物和泥土的味道。
绿灯,他跨上车子,伴着潮湿的微风,骑往回去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