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帮忙,俞辰列好的菜单高效率完成。九菜一汤,十全十美,加了旋转层的餐桌满满当当。哪怕被江拙言评价“老气”,他依然很高兴,心里都是成就感。
闻家衡还没有过来,江拙言光明正大偷吃过一圈,拖出餐椅一坐,挥着筷子招呼大家赶紧开动。
从见面那阵儿俞辰就纳闷,现在终于是顶不住了,试探着问她:“小闻怎么回事?”
江拙言的手指压在转桌上,转过来一道菜,往自己的瓷碟里夹一份。
她没有看俞辰,眼睛盯着菜,回答说:“他不来。”
俞辰有点懵了:“有事?还在星洲吗?要走也得吃顿饭再走啊,昨天就没好好招待他,你给他打个电话……”
江拙言摇筷子:“回滨市了,招待什么啊,他自己又不是没钱,又聪明又健康的,想怎么吃就怎么吃。”
她指挥另外两人:“萌萌哥,旸旸哥,坐啊!你们三个大老爷们儿,加我一个,这桌菜勉强能吃饱吧!”
江拙言有时候是没心没肺的有点随便,但别的事倒还好,今天这一出,俞辰真是看不懂了,上前握住她的手腕,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都是成年人了,订好的事情,就算要变,也得讲讲为什么。”他有些着急,说话的语气都比平常重一些。
江拙言没理会,喊沈蒙和陶宇旸快点入座开席,否则菜会变凉。
俞辰又问:“你们分手了啊?”
江拙言点头:“对,上午刚分的。”她站起来,双手压上俞辰的肩膀,想要把俞辰按到椅子上坐,“你管这么多干嘛呢?你管得了吗?好了,这都几点了,咱们先吃午饭好不好?亲爱的哥哥。”
俞辰仍旧是站着。他很清楚,自己应该说几句话,却又无话可说。他抬头看看陶宇旸,再看看沈蒙,两人的表情里透着古怪的淡定。
“知道就应该告诉我啊。”他苦笑,“本来也没必要瞒着。”
沈蒙走过来,也像江拙言那样,按住他的肩膀。沈蒙比江拙言更有力气,俞辰便安分地坐下了。
沈蒙说:“这种事,当然是言言自己跟你说最好。”
俞辰转向江拙言:“讲讲理由。”
江拙言一把将筷子拍在桌上,撂下餐碟,高声说道:“你这一副帮闻家衡兴师问罪的样儿算怎么回事啊!我才是你亲妹妹,他现在就是个路人了!”
俞辰双手压在膝盖上,皮肤被压得通红。他胸口缓缓起伏,把胸中的闷气咽下去,平静地说:“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任何事都得有个为什么。订婚不是大事吗?你心里有不痛快,说出来,大家一起给你做主。”
“咸吃萝卜淡操心,自己的事情搞明白了吗?”江拙言咄咄逼人,瞪着他吼,“你跟陶宇旸一二十年都没理清楚,还来管我?我跟闻家衡才几年啊!再怎么样,我也不会变成你这种人的!你只要管好了你自己,大家都……”
“江拙言。”陶宇旸没有让她继续说下去,“那我们今天就不聊闻家衡,也不聊你们俩的事情,现在谁也不准提了,只是吃饭,怎么样。”
江拙言的眼眶已经红了,嗓子吼得嘶哑,她冲着陶宇旸大吼道:“你以为你自己又是什么好人啊!”
“你说得对。”陶宇旸点了点头,“那你是绝对的好人?”他还没有落座,双手揣进裤子口袋里,稍稍侧过身体,朝向玄关,“如果这顿饭你没心情吃,那你可以走。如果你是想要践踏你两位哥哥的用心,你更可以走。”
江拙言冷笑:“别跟我玩这套,当自己谁呢,连我爸妈都没资格说我,你算老几。”
陶宇旸没应她,回头对俞辰说:“吃饭。”又指了指俞辰身上的围裙,示意去摘掉。
俞辰也觉得疲惫了,刚要站起来,江拙言忽然端起摆在桌上的一只玻璃碗,猛地砸向了地板。
东西稀里哗啦全碎在地上,深红色的葡萄酒液体迅速蔓延开来,有些还溅到了洁白的墙面上,入目有些吓人。
这样的行为,是所有人都没料到的,沈蒙不得不站起来打圆场。他过去拉江拙言的胳膊,低声问她有没有伤到,顺势把她拽离了餐桌。
“我们聊聊。”他揽住江拙言,想要把人往卧室带。
江拙言当然不肯走,抬起脚胡乱踢,冰块和碎玻璃被迫打着转滑向四面八方,到处都沾满了红色痕迹。
她这样的状态,单凭一两句话,是说不通的。所以没有人再开口了,房间里安静下来。
但江拙言最不能忍受这种氛围,她高高昂首,目光扫过每个人。
沈蒙哭笑不得,陶宇旸的表情一如既往平淡,俞辰低着头,她看不全他的脸。
江拙言笑起来,她讨厌大家总是沉默。
片刻后,她主动打破安静,开口道:“摔坏的东西,我会赔偿,破坏了聚餐的兴致,我道歉。”
她这话是面朝俞辰说的,俞辰听清楚了,于是也看向她。
其实江拙言很久没有闹过这样的场面了,血浓于水,他相信妹妹必定是有理由的。何况,从看见江拙言红眼眶开始,他已经感到自责了——本来应该有更好的解决办法,如果他别那么执着地追问,兴许每个人都已经愉快地吃了个半饱。
太兴奋了,血液上头,忽略了许多事情。比如这一天江拙言刚露面时,脸色就不太好。比如进门前,江拙言的吵闹。
俞辰的双手不自觉地按在了那张转桌的玻璃层上,劲很大,手背的骨骼绷出几道明显的线条,桌板那端翘起来几公分。
“没事。”他还是选择笑着说话,手指尖把一次性桌布抠出白色的划痕。
“错在我。”他慢慢地又松了手,抱歉地对江拙言说:“吃饭好吗,别家早就吃完了。”
江拙言张了张口,说:“……嗯。”
“不喜欢他,咱就不和他处了。你比他优秀,自己也能过好。现在我们有大哥,也有陶宇旸,你不回家也无所谓……”
俞辰很努力地维持自己的微笑,他实在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一直以来,他最强大的倚靠,最有用的解决方案,全都是自己这张脸上的笑容。
没有人出声,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俞辰抬起手,蹭了蹭太阳穴,“我知道,得不到回应,让人难过,让人生气。这是很大的缺点,从现在开始,我会改。我也知道,你并不是难沟通,你人很善良,从出生开始到现在,你是对我最好的一位家人。以前,我觉得自己可能会孤独终老,现在不这么想了,我觉得自己很富有。我喜欢家里有人气,我喜欢你每天吵吵闹闹的,也喜欢你给我挑刺。身边有你这样一个优秀可爱的妹妹,我一直很自豪。真的,许多年前,每回妈妈生日,我过去看她,也经常会看见你。过去我很羡慕,现在没有了,我现在羡慕自己,我其实很幸福。”
“我真的不需要其他的亲人了。”他的肩膀也渐渐松弛下来,视线终于又投向了沈蒙和陶宇旸,然后低下头,喃喃自语般说道:“这样已经好到不能更好了,我很满足,经常觉得自己活得不真实,但你们又真实地存在,就这么在我的身边。除了谢谢,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太奢侈了,这种幸福太奢侈了……”
陶宇旸走过去,把人揽向身边,没有说话。
“好,那咱们就正式开饭!”沈蒙拍拍双手,打量着餐桌,掐起腰,“哎呀,先来看看哪些菜需要回锅!要我说这菜呢,是越回锅才越香!”
江拙言弱气反驳:“歪门邪道啊。”
“别太讲究。”沈蒙朝她笑,“美食的江湖,没有规矩。旁门左道、歪门邪道、武林正道,哪一道都下饭。”
江拙言嘟囔一句“毛病”,伸手端了餐桌正中间的汤,进厨房去了。
总归是闹了一通,再加这桌上的盘盘碗碗实在太多,四个人吃到最后,连一半都没有吃完。
饭后,大家伙一起收拾残局,俞辰负责刷案板。案板上处理过生肉,刷的时候用的热碱水,肉腥气和碱水的味道两相混合,直冲他的鼻腔,寻得他头昏脑涨。
他晚上没有睡好,起床的时候已经隐约有点头痛,但因为兴奋,那点痛没有存在感。现在,从后脑到太阳穴,疼痛的感觉渐渐加深,变得尖锐无比。
俞辰把冲涮干净的案板立在窗边晾晒,离开厨房,进洗手间往自己手上抹香皂,一遍又一遍。
他不断低头去闻自己的手,却总觉得指甲缝隙里还残留着味道,他往里面走,拉上卫生间的门,把中午吃的那点汤水全吐掉了。
出去时,沈蒙站在过道口,皱着眉头没说话。
俞辰看看他,还有站他身后的陶宇旸,笑着说:“没事。”然后拿刷牙杯接了水,漱口刷牙。
江拙言抱着拖把杵在回卧室的必经之路上,见俞辰鬓角湿淋淋地走过来,手指抠抠拖把棍,问:“怎么了啊。”
俞辰笑着抹一把抹嘴:“昨天店里太忙了,脑袋受不了,我都三十岁了嘛。”
江拙言让开路,学他的语气:“那你睡觉,脑容量有限,就不要乱想事情嘛。”
俞辰伸手抓抓江拙言歪斜的发辫:“好嘛。”
江拙言哼一声,催他赶紧睡觉,不要出来了。俞辰连连应声,进了卧室。
开店以后,俞辰的睡眠时间就很少了,一天能有五、六个小时就很不错。午休更是奢侈,他至多在休息室的桌上趴着眯几分钟,并不敢真的躺到床上去,生怕睡到天荒地老。
但许多人都是这样,他已经算是最普通的,他常常觉得自己还是太得过且过,不算很有追求。可想归想,行动又是另一回事,他没打算更有追求。
他进卧室二十分钟后,沈蒙自作主张,悄悄拧开门,把手机镜头竖在门缝那儿,用镜头多倍变焦功能,录了一段视频。而后悄悄地关门离开,回客厅,把视频分享到临时组成的三人聊天群里。
沈蒙用极为肯定的研究者姿态对他们说,绝对是睡着了。
江拙言小声道:“萌萌哥你好变态啊。”
她似乎已经完全恢复了,头发重新梳过,扎着略高的马尾,说话时脸上带点若有似无的讥诮和嫌弃。
沈蒙没所谓,乐呵呵地回了江拙言一句,两人开始小声拌嘴,陶宇旸没有参与,在旁边坐着看手机。
他刚刚加了沈蒙作为好友,要来那段视频的原片,存在手机里。看了两遍后,开始翻沈蒙的朋友圈。
沈蒙的更新频率很高,但全都是父母、老婆和儿子。偶尔哪里的楼盘落成,会骄傲地发一张合影,顺带宣传自己的公司。
陶宇旸翻了很久,翻到一张有俞辰的照片。
是俞辰和沈蒙一家人合影,虽然没有站到中间的位置,但因为每个人的笑容都很真挚,俞辰的肩膀又被沈蒙用力地搂着,就有了“一家人”的深刻感觉。
照片的配文写得很啰嗦,沈蒙说——“让这个帅青年跟我们拍全家福,他还不乐意,太见外了!帅吗?我给他征婚了!善良就不用说了,其余就俩要求!是个人类!得有钱!”
转头还在评论里补充:“这是我弟,亲生的,难道我这样的颜值,不配有个这样的兄弟?有些人可管住自己的嘴哈,小心我半夜敲门!”
俞辰给他点了颗心,回复一个笑哭的表情符号,沈蒙送他狗头。
陶宇旸反复看这一条更新,嘴角不自觉地勾起来。
的确是很舒适的氛围,沈蒙在这样的年龄,能有这样的活力,很难得。俞辰需要这样的大哥和亲人,沈蒙一家再合适不过。
“手指都翻得抽筋了吧?”屏幕上忽然蹦出来一条消息提示,他点开看,来自坐在对面的人。
“手抖点赞?”沈蒙敲字问。
“没有。”陶宇旸回复他,手指顿了顿,写道:“谢谢沈哥照顾俞辰。”
自己应该做不到这种程度,陶宇旸想。“家人”是不同的,能随便毁掉一个人,也能轻易拯救一个人。
而自己,实在是有些懒惰,总是懒得放下身段,去做一点主动并且温柔的事情。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俞辰的心里,到底算什么样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