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韩蕙说,陶宇旸从六个月大开始,就不愿意跟父母挨着睡了,哪怕是同一间卧室自己有张独立小床都不行。
故事主角不相信这话,那么点儿的小婴儿懂什么,但翻遍记忆,也的确不存在一家三口相亲相爱挤来挤去的亲昵画面。
不过,认识俞辰以后,他的内心深处,倒是时常会产生一些想要亲近的念头。亲近的方式有太多种,包括但不限于同睡一张床。
只是,当时的他不明白,同睡一张床这事情,在亲近范畴里,已经算是高阶了。
许多早恋的小情侣至多不过牵个手而已。
所以小时候的陶宇旸,对于能踏入俞辰的卧室,跟俞辰一起看书写作业,甚至能看似不情不愿实际内心十分窃喜地被俞辰搂着睡一场酣畅的午觉,感到由衷的高兴。并且每每回味起来,心里都充满快活得意。
换个时兴的词汇,叫作“膨胀”、“飘”。
后来那点膨胀被戳破了,后来的后来,又渐渐恢复了充盈。
一觉无梦,睁眼已经是中午,枕边原先躺俞辰的地方,躺着自己的手机,电量还是满格的。
陶宇旸摸过来看,未接电话、未读消息、未读邮件在屏幕上列队。助理狂轰滥炸地提醒他,不要忘记傍晚还有个重要活动,必须到场参加。陶宇旸揣着棉被思索半晌,翻看了自己的存款余额,忽然就不想参加这活动了。
回过消息,浑浑噩噩瞎想一阵,手机又响了,俞辰问他起床没有,喊他洗脸刷牙,去店里吃饭。
大段文字后面,跟着两张照片。陶宇旸点开看,第一张虚焦了,勉强能辨认清楚是他们俩的合照。刁钻的自拍视角,俞辰就露了下半张脸,看出来是在笑,幸灾乐祸的。至于陶宇旸,脑袋都要钻进俞辰的咯吱窝了,睡得不知今夕何夕。第二张也差不多,只是场地换了,是在“四不像”门口照的,反正他还是在睡,某人还是角度清奇。
陶宇旸想了又想,才想起来第二张是头天自己过来的时候,一张脸憔悴得可以,真够丑的。
俞辰发来个小狗头表情,问:“起了哦?”
眨眼又马上撤回,重新编辑一条:“起了啊?”
陶宇旸笑着说:“我看到了。”
俞辰:“来吃饭?”
他紧接着又发一张照片,红白两色的鸳鸯锅摆在桌上,阳光漂浮在高汤表层,连周围的空气仿佛都金闪闪的。
俞辰说:“给你践行。”
陶宇旸这可就不愿意了:“赶我走?”
俞辰为难:“啊?不走,你的商业帝国咋办?”
“讽刺我呢?”
“没工夫跟你闲扯了,下楼接客去。”
陶宇旸一口气没上来,许久没能打出半个字,只得起床。
他出去的时候,在小区里又偶遇了小夏,小夏还是背着个大书包,一副被学业压弯腰的样子。陶宇旸问要不要坐自己的车一起走,小夏摇头,指着推车走过来的的夏韬说,今天有老爸送。
夏韬在儿子引荐下,同陶宇旸握手。
小夏介绍陶宇旸:“我俞叔真正的男朋友。”
夏韬:“哟!”
小夏再介绍自己的父亲:“差点成为俞叔男朋友的我爸。”
陶宇旸:“……?”
小孩一脸正经地补充道:“我爸是直男,但已经在弯的边缘了,幸亏你来得早,不然我就得有后爸了。”
夏韬给儿子后脑勺一巴掌,对陶宇旸说:“他就这样,你别当真,都是误会。”
陶宇旸余光瞟小夏一眼,人家目光纯真,神情真挚。
怪不得这小孩跟俞辰合得来……
他和他们告别,去开车,身后,小夏开始对父亲提要求——让夏韬剪头,像小陶叔那样;再搞辆帅气的车子,像小陶叔那样;有机会也找个对象,像……
小夏“像”了许久,也没能琢磨出自己想象中的家人到底应该像谁。不过,陶宇旸听出来了,小孩差点说成俞辰,中途又硬生生截断了。
夏韬故意恶狠狠地吼儿子:“你去认人作父吧!”
冷静沉着的小夏也恶狠狠地回:“他们要我,我就跟!你以为我稀罕你啊!”
说完,“呸!”一声,小凉鞋底拍在水泥地上,“啪叽啪叽”的声音由远及近。陶宇旸都听着呢,等人来到了车子旁,他立刻帮忙开副驾车门,小夏卸下书包笑嘻嘻地爬了上去。
陶宇旸也不管夏韬,径直问小夏,是要上学还是出去玩。小夏自己系好安全带,嘟囔着说要找俞辰去。
“你就这么直呼大名?”陶宇旸笑着发动车子,开储物盒。
“我们关系好。”小夏挑了颗八宝糖。
“不上学行吗?”
“补习班就是个心理安慰,大家都上,就都一样了么。”
“所以你不去,你就跟别人不一样了。”
小夏含着糖,一侧腮帮子鼓着,蹙眉看陶宇旸,半晌,惆怅叹气:“突然发现你好无趣啊,俞辰怎么会喜欢你?俞辰太好了,会写作业,会做饭,会当小老板,长得帅。”他掰着指头,边数边咂嘴摇头,满脸写着失望和恨铁不成钢。
陶宇旸心中涌起身为大男人的澎湃战斗力:“不然呢?喜欢你?”
小夏耸肩膀,淡定道:“等我成年,俞辰也不过四十几岁,但如果我打定主意喜欢他,我肯定在他四十岁之前就表白了。”
陶宇旸笑着敲敲方向盘:“说说你的优点?”
小夏瞅他一眼:“因为我的话,你现在对待我的态度变认真了,算我的优点不?”
陶宇旸哑口无言,过去半分钟,挤出来一句:“幸好你跟俞辰长得不像。”否则看这样的性格,都要以为小夏是俞辰亲儿子。可细想,这俩人也有挺多不同之处,像俞辰,有时候就不会利利索索地系好安全带。
陶宇旸瞎琢磨,小夏看了他一眼,强调:“夏韬才是我爸呢!”
陶宇旸欢快大笑:“但你抛弃你亲爸来投奔你后爹的男朋友了!”
小夏的目光顿时变得很微妙且复杂,许久,像是自我疏通了似的,他无奈地摇了摇头,没再接陶宇旸的茬。
到了“四不像”,小夏很有主人意识,进门先和熟客打招呼。看见店员,开口都是“哥哥好”、“姐姐辛苦了”,然后直奔二楼去,休息室的门开着,他站门口大喊:“俞辰!”
陶宇旸跟在他后面,一听这声喊,伸手敲他的脑袋,让他礼貌点。小夏没理,朝走过来的俞辰龇牙。
俞辰接过他的书包,问他怎么没去上课,是不是又跟夏韬吵架了。小夏坐在小餐桌下首,双腿叉开,颇有气派地讲:“别提不该提的人,影响我胃口。”
俞辰听得直乐,使劲搓小夏的头发。小夏不抗拒,任他搓,脑袋随着一起打转,手上稳稳端起肉片下锅。
简直像一家人,衬得陶宇旸反而无处落脚。
他傻不愣登站了有一会儿,才被俞辰注意到,催他赶紧落座。陶宇旸固执地说:“落哪儿?我蹲着吃吧。”他拿起蘸碟,作势要往墙角走,“你们一家两口其乐融融的,我第三者插足,躲着好。”
俞辰刚要伸手拽他呢,裤子被小夏扯了一下。
小夏嫌弃地说:“格局小了,咱们吃。”
俞辰忍笑,终于也坐下了。
陶宇旸心中刮过一阵凉飕飕湿漉漉的风,刮完,决定不要脸皮了,过去连椅子带人,把小夏往旁边挪,自己插空,紧挨着俞辰坐。
小夏动乱中不忘吃肉,手里的碟子一滴蘸料都没洒。
陶宇旸看他这装模作样的架势,又想抬杠,说道:“午饭肯定吃了吧,胃还行?”
小夏拿起漏勺,用力把陶宇旸筷子上夹着的火腿撸到勺里,回答:“本来就没吃几口,俞辰早和我说要煮火锅了。”
陶宇旸哀怨地抬头看,俞辰一副“你怎么和小孩子一般见识”的表情。
但闹归闹,这顿饭却是吃得愉快。有个小东西在,氛围是乱中有乐,反而比往常他们单独吃饭的感觉要好多了。
不过,他们也有多年没有认真地面对面在同一张桌上吃过饭了,似乎总有这样那样的突发状况。
饭后,陶宇旸顺路把小夏送去辅导班后没有再回店里,直接开车离开了星洲。等到车子上了高速,才发消息给俞辰,说自己先走了,提醒他注意身体,少琢磨江拙言的事情。
意思就是这么两个意思,但话是说了许多。他开着车,用的语音输入助手,标点符号和错别字一堆,没改,就这么发出去了。坦白讲,故意的,心里是带着些期待对方立刻回复的小目标。
等他即将开进滨市地界,俞辰才回话,一串的“哈哈哈哈”,不知道有多少个,看得他眼晕。
紧接着,俞辰居然又打来了电话,陶宇旸莫名紧张,手指划过那个绿色方块的时候都在微微颤抖。
刚一接通,俞辰爽朗的笑声连蹦带跳,挤满车厢。
笑够了,才清清嗓子对他说:“不知道的以为是小猫小狗乱摁手机呢!”
陶宇旸撇嘴:“它们认字吗?拿我跟它们比。”
俞辰向他道歉,笑着说:“你小时候就跟小猫似的,瞧着一点都不亲近人,本质其实挺黏,就是脸皮薄。”
陶宇旸有点害臊:“有话快说,我马上要进城了。”
俞辰呼呼哧哧又笑,欢快的鼓点似的,隔着百多公里,一个劲地骚扰陶宇旸的耳朵。
他又笑了一阵,问:“没事就不可以打电话吗?”
语气挺正常的,但陶宇旸不这么想。细细一琢磨,就琢磨出了一些百转千回(疑似)的味道。
于是认真给出回答:“不是,我没那意思,你现在不忙了?”
俞辰仿佛不太习惯这份认真,一愣,说道:“还好,我就是懒得打字,没别的事,你安心开车,我先撤了。”
懒得打字才打电话,陶宇旸胸闷,可俞辰天性就这样,自己可太懂了。
“……等等。”他喊道,“不是在谈恋爱?哪有你这样的,别人恋爱都如胶似漆,电话打两个钟头。”
“哈哈?”
“敷衍。”
“你真是……”
听筒里传来悠长的一声气音,陶宇旸仿佛能看见俞辰五官聚堆的困扰模样。
但无论怎么聚,俞辰还是好看的,他不合时宜地想。同时还有些唾弃自己,觉得自己太过重视外表,是个彻头彻尾的肤浅人。
“我怎么?”他索性就一丁点的脸也不要了,兴致勃勃的,“咱俩牵扯这么多年,都没认真评价过对方吧,说说看。用心点,这决定了我下周要不要去找你,也决定了我对你的评价。”
真是了不起的威胁,俞辰忍笑忍得肚子痛。
“说话。”陶宇旸催促,“你当然也可以选择用书面文字的方式,我有耐心。”
“耐心?”俞辰也了解陶宇旸,这人从来都是心口不一的,于是他微笑着说:“好哦,等我想想。”
听筒里喧闹的杂音渐渐变弱、消失,陶宇旸想象,听筒那端的人应该是已经走出了店门,坐在了门口的藤椅上。
回味着俞辰话里那个缥缈顽皮的“哦”字,陶宇旸降下车速,驶入滨市高速站口。
那边有人跟俞辰说话,喊俞辰名字,清脆的小孩子声音,是小夏。
小家伙放学了,来找俞辰补课,俞辰让他去隔壁糕点店拿零食吃,吃完去楼上等。小夏应了,边跑边问,是不是在和男友打电话。俞辰笑着让他猜,小夏十分嫌弃,感慨着“热恋中的人没眼看”,声音和人一起跑远了。
糕点店门口的风铃响了几声后,听筒里回归了安静,俞辰终于对陶宇旸说:“你挺好的。”
就这?陶宇旸郁闷,“传说中的好人卡?”
“优点太多,所以一个‘好’字来概括。”
语气虽然平静,但因为没有带着笑,所以显得分外正经,陶宇旸是相信的。
只是,陶宇旸不满足,他的内心深处,还存在一些别的期待和渴求。
“满意吗?”俞辰又恢复了平常讲话的样子,声音很温和,渗透着丝丝缕缕的笑意。
陶宇旸不得不承认,这家伙很会拿捏,明白自己最喜欢什么。
他别扭道:“还不错。”
“那我先……”
“等等。”陶宇旸看一眼时间。
但并没有继续说下去,俞辰也很耐心地等待着。
时间过去了差不多有一刻钟后,陶宇旸把车子停在路边,说出后半句话:“我有个问题。”
“好。”俞辰几乎是咬着他的话尾就开口了,“你问。”
陶宇旸摇下车窗,滚烫的热气涌进来,额头和鼻尖立刻渗出了细小的汗珠。
马上五点钟了,附近有家幼儿园,小孩子们放学了,叽叽喳喳地走出校门,有人大声跟家人聊天,也有人唱着没有曲调的儿歌。
“你……”他抿一下嘴唇,“你肯定很喜欢小孩,是不是。”
“是,我喜欢。”俞辰答道。
换做其他人,也许答案会是否定的,但俞辰向来直接,也必然明白陶宇旸的意思。
陶宇旸捻着手指,并不知道自己下一句应该说些什么。
“喂喂?怎么回事儿?你有钱,我也还穷着呐,要干活儿了啊。”俞辰跟他开玩笑,“你那边是2G网啊,一句话要等几十分钟。”
陶宇旸蹭两下鼻子:“你跟小夏很合得来。”
“那跟我没关系,是小夏招人喜欢。”
“不是的。”
“什么不是?”
“你……很招人喜欢。”陶宇旸知道自己有点语无伦次了,只能想到哪说到哪,他的额头和鬓角已经湿得一塌糊涂,手掌心里握着汗。
“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他看着车窗外过马路的那些幼小身影,“我是说,我们可以让你大哥,或者我爸妈去福利……”
“不需要的。”俞辰说,“不需要。”
“但是你刚才说喜欢。”
俞辰笑:“我还喜欢大恐龙呢,能养吗?”
陶宇旸很无奈:“你……”
“我怎么?”俞辰语气里竟然有了点咄咄逼人的味道,“好,现在轮到你给我评价了,说说看?”
陶宇旸抽张湿巾擦汗:“你也挺好。”
“你这才是真正的敷衍。”俞辰故意摆出生气的姿态,“起码要列出十条。”
“十条?”陶宇旸升起车窗,“你还是人?”
俞辰语气冷冷的:“江拙言提醒得没错,你果然是个无情的渣男!”
陶宇旸气笑了:“她连自己那点破事都搞不明白,还来当你的情感大师?”
“别偷换概念,来,十条,扎扎实实的十条。”
“我……我明天给你发书面的,今天马上有个宴会。”
“哦。”俞辰的声音明显变得很委屈了,“看来我在你那里,除了脸,是真的一无是处。”
“你……”陶宇旸及时刹车,没把后面那几个字说出来。
“我?我?”俞辰故意压低了音调,“你是不是要说‘你别来这套’?”
“别模仿我,小夏都不这样。”
“这么喜欢小夏?”俞辰“呜哇”一声,啧个不停,“你是禽兽啊。”
陶宇旸后悔挑起这个话题了,到头来还是自己进坑,痛苦。
“禽兽?”俞辰笑着喊他,“哥哥等你的十条,明天也可以,哥哥有足够的耐心。”
不难想象此时此刻电话那端此人的样子,一定眉飞色舞得要上天了。
陶宇旸呼出口气,抻了抻衣服,张嘴说道——
“1、你好看。”
“2、你温柔。”
“3、你很宽容。”
“4、你其实很聪明。”
“5、你善良。”
“6、你做饭好吃。”
“7、你非常执着。”
“8、你比任何人都坚强。”
“9、你很有生命力。”
“10、……”
他眨眨眼,再次深呼吸。
“你是俞辰,我喜欢你,很爱你。”
“我很后悔一直没有给过你确定的回应。”
“你床头桌的抽屉里,有个蓝色的绒面盒子,如果你认可我,就打开,把戒指戴上,如果……不,你肯定会戴,不允许拒绝。”
“好不好?”
陶宇旸灌下半瓶水,把心脏压回胸腔里,沉默着等待对面的回应。
“说完了吗?”俞辰问。
“嗯。”
“所以第一位还是我的脸嘛,说这么多,给我听得麻酥酥的,渗人。”
陶宇旸真要哭了,央求道:“亲哥哥,饶了我,难道我不好看?你看人不先看脸?”
“不,我老早就看上你的钱了。”
“那我也是有可取之处的。”
俞辰笑起来:“包括你爸的钱。”
陶宇旸咬牙:“你是不是欠揍?”
“你的钱,你的钱。”俞辰哄他,“吭吭”咳两声,又说:“当然,也勉强包括你这个人。”
“勉强?”
“勉强。”
“也行。”陶宇旸重新发动车子,“记得戴戒指,拍照给我看。”
“哪有这样的,你不应该亲自给我戴吗?然后我再给你戴。”俞辰不紧不慢地絮叨,“咱俩的手得叠一起,我在上,你在下,或者反过来也行,找个好角度,拍张照,昭告天下,别人都这么个步骤。何况你是大老板,我么,多少也算个小老板,算两大商业巨头联姻了啊,仪式感当然要有。”
想法真多,陶宇旸勾着嘴角直乐。
“你说呢?”俞辰的语气有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思,哪怕是他自己的事。
“还巴望着给你个求婚仪式呗。”
“这多不好意思,浪费钱,你可不要指望我给你一车红玫瑰啊,贵死了。”
“我,有,钱。”
“好咧!那就交给你喽!”
陶宇旸还是笑,笑一阵,回一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