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辰握着手机,笑眯眯地看向蹲坐在对面门台阶上的小夏。
小夏冲他扬起脸,眼角都是得意的神色,“你就要主动点才行,不能老这么被动,要追着问,提要求,才能看出他的决心。”
俞辰竖大拇指:“夏老师好厉害。”
小夏起身,背着手,一步一踮脚,慢慢踱过来,戳戳俞辰的手腕。
“那你就等他的好消息吧,记得帮我写暑假作业。”
俞辰点头同意了这桩交易。
过后的每一天,小夏都来“四不像”找俞辰写作业,顺路打听他和陶宇旸的感情发展状况。
但陶宇旸此后并没有任何的行动了,只在第四天的夜里,给俞辰发了条消息,让他再耐心等一等。
俞辰本来也没指望什么,更不喜欢兴师动众,跟陶宇旸解释说,自己其实是开玩笑的,不要当真,叮嘱陶宇旸三餐按时吃,注意休息。
又过去两天,陶宇旸发来回复,很简单的一句话——“好,你也要劳逸结合。”后面带着个微笑的表情符号。
俞辰这天外出,参加星洲深夜集市的组织会,会后还有分组讨论,要签几份协议合同,忙得很,匆忙地回复了一颗小红心。
后来回店里,还是忙,打烊又是深夜,因此迟到隔天早晨才有空给陶宇旸打电话,但没有打通。到中午再拨,依旧是关机的状态。
他们的相处模式,的确不能称作如胶似漆,甚至还不像亲密好友。在这种状态下,俞辰即便感到疑惑,也不好连番轰炸,只能是先按部就班地做自己的事情。
傍晚,后厨人手不够,他去帮忙。有个小顾客闹着要吃番茄鱼丸汤,这菜不难,但店里的菜单上是没有的,师傅顾不上,其他人俞辰不放心,只能自己亲手来做。
鱼肉茸是现成的,加一点甘薯粉、虾肉和姜汁,搅拌成泥后,用汤匙舀成丸子,放进沸腾的番茄浓汤里,没一会儿就能出锅。
趁鱼丸还在翻滚,他出去问那小孩子喜不喜欢白菜芯,对方说喜欢,俞辰便回来拿白菜芯切丝,铺在碗底。
鱼丸汤起锅前要焖两分钟继续入味,等待的时间里,他又切了点火腿。粉嫩的火腿丝跟那些绿白的菜芯躺在一起,很养眼。
用餐高峰期,后厨忙得堪比战场,忙归忙,俞辰从不皱眉,脸上始终带着点笑,有时还会顺手摆盘传菜。这绝不是因为他作为老板的身份,无论发生什么大事,他总是很有耐心,能够有条不紊地把来到手边的小事做好、做完。
两分钟时间过去,揭盖起锅,香气把一旁的都师傅勾了过来。
这一锅分量很足,鱼丸个头也大,汤碗装到安全线时,还剩下一些。俞辰犹豫要不要继续,又怕影响美观,还不安全。
“那你留给大家伙尝鲜!”师傅说。
俞辰想,那好吧,顺手准备把锅放回灶上。
锅底蹭过炉架,产生了一点微不足道的摩擦声。这声音原本没有任何存在感,他听惯了,但这一次似乎不太对劲,声音响过的瞬间,一股莫名的痛感突然经由耳道的神经,传入大脑,迅速分散至四肢。
俞辰浑身一抖,手劲松了,汤锅“当!”地一声砸向地面,浓郁滚烫的橙红色汤水溅了他半条腿。
大脑有两、三秒钟的思维空白,短暂眩晕过后,他恢复清醒,对惊恐不已的众人说道:“可以上菜了。”
店员这才反应过来,着急忙慌地把那碗幸存的鱼丸汤端了出去。
主厨师傅问俞辰怎么样,要不要去医院,俞辰摇头说不用,让他快去忙自己的事情。
“你不要讳疾忌医。”师傅半开玩笑似的说,“我们可都要靠你吃饭呐!”
“真不用。”俞辰甩甩手臂,“刚就是溜手了。”
“你确定?”
“我确定。”
俞辰笃定地说完,俯身要去捡那口可怜的锅。师傅无奈,把人拦下,拿来烫伤药,让他及时处理。
其实这点烫不算什么,但如果放置不管,也许会被认为脑筋不清醒。
俞辰回楼上冲了阵凉水,抹过药,换了身鞋裤。下楼时,想起师傅那张老父亲一样的脸,就没有再去后厨,转而留在前厅忙碌。
那个要鱼丸的孩子已经吃完饭了,丸子很多,他吃不下,嚷着要妈妈打包。还问能不能多待两天,想再来吃一次。小家伙留着稍长的寸头,发色浅,像颗没有成熟的毛桃。他皱着眉头跟父母撒娇,不吵不闹,挺可爱的,让人忍不住想要满足这点小要求。妈妈最终是同意了,他们似乎也是从附近的城市自驾过来,原本计划隔天就返回。
俞辰清理到旁边的餐桌时,坐在儿童椅里的小毛桃一直朝他伸手,喊他“哥哥”,俞辰故意慢慢后退,毛桃便成功抓住了他的衣角。
他回身用手背蹭蹭小孩柔软的脸,小孩咧着嘴笑,一口幼嫩的白牙上还沾了一点红色的番茄果肉。
晚饭后,他得空在外面吹风,继续给陶宇旸打电话。这次接通了,对面的声音却有些陌生。
“小俞?”
俞辰一时没想起来是谁。
“好久不见了。”对方这么跟他说道,“宇旸的手机刚充电开机。”
是陶宇旸的父亲,俞辰抓抓头发,开口:“……陶叔。”后面该怎么说呢,他暂时没有主意。
“宇旸做了个胃部小手术。”陶宏主动对他说道,“他叮嘱我们不准告诉你,但其实并不严重,我想你还是应该知道。”
“手术?”俞辰握紧手机,“他……他前几天在这边犯过一次胃病,他也说是小问题。他说是小时候那次绑架造成的,抱歉,我……”
“放心。”陶宏笑着说,“的确是小问题,不过这回是突发状况,长了息肉,明白吗?做完切除手术,很快就能恢复。”
“啊,好。”俞辰感到恍惚,脑袋里空荡荡的。但陶宏话里话外表现得的确很正常,所以应该没有说谎,“那之前那条回信……”
“你说劳逸结合?”陶宏笑得欢快,“我知道你很忙,但他可能很希望你过来。宇旸就是倔强,嘴硬。虽然是小手术,但毕竟是个手术,你不来陪他,他可就要憋着气出院了,最近对我们的态度太差,我可要受不了了。”
这到底算抱怨还是玩笑啊,俞辰无奈,只好说:“那您给个地址吧。”
两人互加了好友,俞辰拿到了医院地址。完成这天的工作后,他回去先洗了个澡。到凌晨两点钟左右,他架起导航,第一次在这样深沉的夜色里,独自开车离开星洲,驶向滨市。
说来也巧,做餐饮行业,也常会接触天南海北的人,或者去许多地方见合作商,但与滨市之间的交集,印象中只有一次,而且他没有亲自去,是沈蒙帮的忙。
这条路,陶宇旸已经走过无数次了,但第一次的时候,是不是也跟自己一样,心里充满了忐忑呢。
他车速不快,低于限速很多,仿佛这样就能一直开下去,永远不会停站。
每每抬高视线,路牌就会由远及近出现,从车顶上方迅速掠过。没多久,又有新的路牌穿过茫茫夜色出现、后退、消失。
大约五点钟的时候,他终于开进了滨市高速站口,天边堆积着厚厚的云彩,橘红和蓝黑色交叠,而太阳还在沉睡。
当年离开的时候,滨市已经是这片地区发展最好的城市了,现在再看,又变成了更好的模样。
郊区新盖了许多高层办公楼,玻璃外墙上倒映着霞光,很漂亮。
陶宇旸的公司就在其中,某一栋的某一层。俞辰曾经被分享过详细的位置,但他差不多忘干净了,要翻阅聊天记录才行。
路上的车子和人渐渐变多,俞辰开得更慢,终于来到医院大门外时,附近的早餐店里第一波食客已经上门了。
这个时候,陶宇旸也已经醒了,正顶着一头油腻腻乱糟糟的头发,贴在洗手间的镜子跟前,研究自己稍微有些水肿的眼皮。
左看右看,得出结论,颜值降低了一点,于是不太高兴,镜里镜外的脸一起垮下去了。
他把热毛巾遮在脸上,擦过一遍,再睁眼时,镜子边缘忽然就多出半颗脑袋。
陶宇旸吓一跳,“哎呦!”一声,一个趔趄差点摔进旁边的厕所。
俞辰手快,把他给拉回来,笑着说:“紧张什么啊。”
陶宇旸惊得猛喘两口气,上下打量一遭眼前的人,高声问:“你什么情况?!”
俞辰架着副眼镜,还戴了口罩,背包挂在肩膀上,手里提个保温桶。
“逃命还是逃犯啊你?”陶宇旸乐了,顺手帮他卸下背包,掂量着拿出去,放柜子上,“装的石头吧?”
俞辰把那桶摆在背包旁边,搓搓手:“你看着是挺好了?”
陶宇旸一下就猜到是谁干的好事了,无奈地摇头:“开夜车你胆子够大的。”
俞辰嘿嘿笑,摘掉眼镜,拿手里晃晃:“这不才把老古董翻出来了。”
这眼镜虽然不常用,但也已经陪伴他超过十年,镜腿末端被他缠绕了橡皮筋防滑,乍一看格外破旧。
陶宇旸可太嫌弃了,让俞辰赶紧收起来,不要留这种拉低颜值的东西。
俞辰一听,拧头反驳:“你这头发跟焗了油似的,还说我?”
陶宇旸故意冲他挥拳头,俞辰不害怕,还故意伸脑袋过来。
“皮痒啊?”陶宇旸恶狠狠骂一句,推开眼前这张比自己帅许多的脸,又回洗手间去了。
俞辰亦步亦趋地跟着,到了地方,站稳脚,双手背往身后,一对嘴角往上勾。他也不吱声,就这么抿着嘴,眼睛弯着,瞧着陶宇旸。
陶宇旸本来就有几天没认真洗澡了,这下后面两道微妙的眼神戳过来,顿时就觉得浑身刺挠,痒。
他抬手遮盖住俞辰的脸,俞辰发出“唔唔”几声悲鸣,但仔细一听,又不是“悲”,而是“喜”,带着点顽皮的意味。
陶宇旸松手:“你返老还童啊。”
俞辰靠过来,一侧的脸圆鼓鼓地,蹭在陶宇旸胳膊上。陶宇旸看他这黏糊糊的嘴脸,简直哭笑不得。
“你男朋友不会年纪轻轻死在病床上。”陶宇旸忍无可忍地表示,而后曲起胳膊肘,想要把人拨远一些。但俞辰不肯走,像有吸盘似的,就那么死死贴着。
这下搞得陶宇旸自己心里反而忐忑起来,俞辰可不是这样的人,平常亲切归亲切,但骨子里其实把脸面和尊严看得相当重要。他跟俞辰纠缠这么久,只有自己在两人刚认识那阵子卖过萌耍过赖,俞辰可没有做过这些事。
想过这么多,陶宇旸警惕道:“你什么意思?”
俞辰抬眼:“什么什么意思?我还一句话没说呢,你不是刚说完?”
陶宇旸迟疑了:“也是。”
实际上,俞辰脸部的触感是很棒的,柔软、微凉,极大抚慰了陶宇旸因许久没能摄入正常饮食而逐渐焦躁的心。
他难得弱气,嘟囔道:“……护士马上来查房。”
俞辰坦荡:“我看外面早就有家属了,而且我又不是来耽误治疗的。”
陶宇旸觉得这医院管理不到位,怎么能随便放人进门,应该先问一声,好让人做做准备。
俞辰又说:“不然我一个人呆车里啊?还是楼下大厅?我开那么久夜车,除了导航,都没人跟我聊天。”
这话又戳到了陶宇旸的某些个奇怪的神经,马上暴起怒道:“别搞这套啊警告你!”
俞辰吸口气,好像要哭了似的:“都是事实啊,我晚饭没吃几口,早饭也没吃,就惦记你了。过来还不给我个好脸,真是热脸贴你冷屁股了啊。”
他稀松平常地讲完这套说辞,把脸从陶宇旸胳膊上挪走,离开了洗手间。
这回换陶宇旸跟出去,见俞辰打开了保温桶,刚飘出一缕浓厚的鸡汤味,又立马给合上了。
俞辰转身问:“能这么吃吗?会不会稍显放肆?”
陶宇旸心里嘀咕,你都大摇大摆进来了,吃个饭还担心太放肆。
“没事。”他哼笑,“谁能拦得住你啊。”
俞辰喜滋滋地:“那就好。”
保温桶重新被打开,陶宇旸探身,浓郁喷香的鸡丝粥。
大夏天的,陶宇旸心里热烘烘。
“我其实不……”
“你不能吃这个。”俞辰接话,拿走上面这层粥。
下面躺着两只芝麻馅饼,表层金黄起酥,鼓囊囊的馅料从破开的一角露出来。
陶宇旸不着痕迹地咽口水:“你故意馋我呢,今天我还是不能吃荤腥,太硬的面食也不成。”
俞辰已经戴好了一次性手套。他拎起一只饼,先搁嘴里咬一口,边嚼边拿勺去舀那粥,勉为其难腾出点功夫回道:“……你当然不能吃了。”
尝过粥,咽下嘴里那口饼,他才回头给陶宇旸个正眼:“嗯,味道不错,老板听说我打包来医院,特意挑的最好看的两个饼,这也是给你的善意。你不能吃,还不准我吃啊?”
你吃!陶宇旸心道,你吃一座山又有什么问题?但你不能在这里欺负我啊!
“老大不小了。”俞辰嘴角贴着两粒芝麻,一张嘴,芝麻就要跟着动一下,这会儿芝麻都要飞到天上去了。
陶宇旸盯着那两粒多动的芝麻,心情的复杂程度达到出生以来的最高值。
他说不出话,但对面那位话够多,俞辰劝他想开点,忍一忍,心胸要宽广。
陶宇旸不应声,俞辰就带着笑起腻,对他说:“乖么,旸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