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辰逗弄陶宇旸一个早晨,等韩蕙过来才算消停。韩蕙是来送早餐的,瞧见俞辰在,倒也不意外,挺自然地跟他打招呼,还问他店里怎么样,有没有人管。
韩蕙也是带着个保温桶过来的,比俞辰那个要大,上两层是米糊,下层有水饺。个头很大,边缘一排均匀密实的褶儿。
陶宇旸打开一看就笑了,但没多嘴,自觉先端走属于自己的米糊。
那边两人聊天的时候,陶宇旸盘腿坐床上,就着小桌喝米糊。韩蕙用心,多加了蔬菜和鸡蛋,做成了鸡蛋羹的样子,味道很鲜。
陶宇旸实在是饿,但还要牢记少食多餐的规矩,吃得克制,耳朵没怎么留意他们在聊什么。吃过半饱,才腾出点精力去听,结果就听见韩蕙竟然问俞辰有没有来滨市开分店的打算。
他赶紧打断,让她不要妄想。
韩蕙动了动嘴,但有俞辰在场,也不好跟自己的儿子杠,就没说话。
俞辰会看眼色,圆场道:“聊天么,你别当真。”
陶宇旸拿筷子夹起一只水饺,留恋不已地看几眼,再放回去,说:“这边房租比星洲贵两倍还不止,过来不出一年,你就从小老板变打工仔。”
这话说得,韩蕙一听,脸色就变了。俞辰在心里直冲陶宇旸翻白眼,却还要摆出笑脸继续圆:“有几个人不是打工仔,多少打工仔比我挣得多呢,不过我也好多年没来了,感觉大变样。”
韩蕙顺着下了台阶,挤出点笑:“是啊,我有时候都要迷路。”
可算找到了新话题,他们开始聊滨市的路。俞辰是滨市人,但从小到大的生活圈子就那么点儿大,聊来聊去,越听越陌生。好在他擅长一本正经胡编乱造,韩蕙年龄大了也不太计较,氛围一直都还算和谐。
其实韩蕙很健谈,并且逻辑缜密,聊到滨市的旧建筑时,她甚至很激动,讲了许多建筑设计和保护方面的专业问题,让俞辰非常意外。
过去他们之间的交流太不正常,导致他对韩蕙的了解许多都是单方面的。韩蕙虽然在陶宇旸面前总是一副家庭主妇的样子,但学习和工作的履历相当优秀,作为考古学专业毕业的稀有女研究生,她曾经是一名终日跟历史和墓葬打交道的文物工作者。小豆丁时期的陶宇旸,曾经自豪地把韩蕙全副武装灰头土脸的照片拿给他看,俞辰那个时候对这些不感兴趣,而且嫉妒陶宇旸有这样一位母亲,以至于连大脑都是抗拒的,早就忘记那照片什么模样了。
俞辰如今再回想起来过去的事,心里不免有些愧疚,何况他是真的感兴趣,听得就很认真。韩蕙也是许久没有遇见这样的聆听对象了,越讲越投入,她还向俞辰抱怨滨市规划不科学,一边说,一边叹气。
陶宇旸插不进话,眼睛盯着时钟转,八点一刻时,医生护士敲开了门,韩蕙的演讲也刚巧告一段落。
过后他还有个检查要做,小检查,他自己完全可以搞定,但俞辰还是坚持要陪他去。见他抗拒,俞辰就开始耍殷勤,揽他的胳膊,抓他的手。
这副样子在外人眼里,就像哥们儿在开玩笑,但韩蕙心里明白,俞辰这玩笑,是认认真真在开的。
母子连心,陶宇旸余光瞄向韩蕙时,韩蕙也正看他。趁俞辰转头去开门的功夫,韩蕙朝他挥了挥手,陶宇旸无奈,只好允许俞辰一起过去。
工作日,又早早做了预约,检查很快做好,之后便可以回病房继续挂水。其实他已经恢复了许多,如果不是父母要求,陶宇旸原本计划提前到这天中午出院的。不过现在俞辰来了,这家伙走来走去的,一会儿洗漱,一会儿翻柜子,有时接打电话,病房一下就喧闹了许多,没那么乏味了。
陶宇旸不困,半坐着,看俞辰忙忙叨叨,听制造出的各种声音。韩蕙在他们出去做检查的时候就离开了,如果韩蕙没走,恐怕俞辰不会这么“放肆”。
点滴袋里液体还剩下少部分时,他忍不住地开口道:“我觉得自己跟电影院观众似的,而且是在看儿童电影。”
俞辰站床尾,拧眉回复手机消息,闻言抬头,打量他两秒钟,问:“腿麻了吗?”
陶宇旸摇头,晃晃脚尖,“你不困?”
俞辰有点茫然,也是摇头。
“那你找地方坐。”陶宇旸说,“有沙发有床,你非得杵着?”
俞辰左右打量,抬脚把自个挪去了窗边的沙发上。他没再摆弄手机了,端端正正地坐,眼睛就只盯着陶宇旸看。
这架势,惹得陶宇旸竟然有点害臊,捏一把耳朵,别过脸找话:“你倒是气质清爽,几个小护士加你了?”
俞辰噗嗤笑出声:“工作时间,谁会加我。”
陶宇旸搓鼻头,手掌遮住嘴,瓮声瓮气道:“下班就加,然后约你出去吃饭,留我一个在这里继续对着小木桌喝米糊。”
俞辰笑得眼角淌泪,说他神经病。
“绝对的。”陶宇旸斜眼:“等我打完这袋,你就回去。市中心那套房子,知道吧,钥匙带着吗?”
“带了。”俞辰答,“但我一个人回去多没意思,你自己呆病房难道有意思?”
陶宇旸看点滴袋:“他们俩中午一般都过来。”
“挺好的。”俞辰忽然站了起来,阳光被遮挡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投射在陶宇旸挂针的那只手上。
“你别多想。”陶宇旸仰头看他,“我是希望你休息。”
俞辰抬眉毛:“我没多想。”
“是吗?”
“你想什么呢。”俞辰笑着往外走。
“有事?”
“找小护士!拔针!”
挂完水,护士叮嘱陶宇旸记得吃点东西,俞辰帮他用护士站的微波炉加热早晨的米糊,盯着他喝掉了。
“吃剩的没问题吧?”俞辰觉得不太好。
“没那么娇气的。”陶宇旸说着话,手指碰碰嘴角,“黏上米糊了,你看还有么?”
俞辰俯身过去看,跟结痂了似的,一小片皮肤上白乎乎的。
“下午还是吃这个?”桌上有湿巾,俞辰抽一张,给他擦嘴,“我去买根吸管,你这里应该有啊。”
陶宇旸抿着嘴唇笑,捏过在自己脸附近动来动去的手指,亲一下圆润分明的骨节。也不算是亲吻,更像是触碰,俞辰反手用指腹抹过他干燥的唇尖,轻轻笑了一声。
两人温存一阵,陶宇旸问:“最近江拙言没折腾你吧。”
“折腾我?”俞辰摇头,“她很久没联系我了。”
“你妈妈呢?”陶宇旸伸长胳膊,圈住俞辰的腰,把人往自己这边搂,“你少去当搅屎棍,咱们不掺和。”
他隔着衣服磨蹭,手指尖穿过衬衫衣扣的缝隙,在俞辰缓缓起伏的肚脐边缘画圈。
见俞辰不阻拦,陶宇旸就一直玩。画够了圈,往上挪,一路按过俞辰的肋骨抵达胸口。
俞辰觉得痒,笑着说:“好歹算社会精英人士,说话能不能讲究点儿?搅屎棍?你这是骂我吧。”
陶宇旸挠他,扯他胸前的小凸起,说:“你不掺合,就还是一根漂亮的木棍。”
俞辰把这人的手拽出去,背对陶宇旸坐在床沿边,腰背略微弓着,“他们连掺和的资格都没给我。”他低头捏自己的手掌心,“都是我上赶着倒贴。”
“别这么说。”陶宇旸握住他的手腕,“我觉得你掺和了我的人生,是件大好事,他们没福气,是大损失。”
俞辰没有回头,目光朝向窗户,窗帘被风吹起来,不断翻飞。一小部分风钻进室内,掀动他的发梢。
“你以前绝对不会这么说。”他拿开陶宇旸的手,过去关窗,之后便坐在了那边的沙发上,没有再过来。
“人肯定会变。”陶宇旸看着几米外坐在一片阴影中的人,“你也在变,我们都会改变,我认为我们是在不断变好的。”
俞辰垂下眼睛:“如果那时候咱们俩没认识,你现在肯定会更好。”
陶宇旸本能地不喜欢这个话题,笑道:“脑子坏了吧?说什么呢你。中午你坐我爸的车,回我那边休息,下午别过来了,我看你是太累,缺觉。”
俞辰抬起头:“如果你妈妈没换工作,也许她会变成一个优秀的学者。”
“你想说什么?”陶宇旸叹口气,“她早之前就对带项目的领导有意见,一直想走,那件事顶多是她借坡下驴了。”
俞辰复又低下头去,拇指抵在额角揉捻,没有说话。
陶宇旸拿过手机下床,也坐到了沙发上。沙发很小,夏装很薄,两人几乎是互相紧贴着,体温透过布料轻易地交融道一起。
“体大后门这几年开了家烧烤店。”他打开一张图片,给俞辰看,“好吃不贵,如果你中午不想回去,咱们点烧烤外卖?”
俞辰的视线在屏幕上停一阵,没头没尾地说:“换手机了。”
陶宇旸锁屏,展示手机全貌,“怎么样,其实还不太顺手,最近用平板多点,工作方便。感觉我可能也不算特别年轻了,对电子产品的兴趣大大降低。”
所以没及时注意到那通电话,早知道他会偷跑出去找师傅至少给自己吹个头。
俞辰笑开了:“你换身运动装,去球场上一站,不是跟那帮大学生一样吗?”
陶宇旸撞一下他的膝盖,点开外卖软件:“所以呢?吃点年轻人爱吃的?”
“年轻人都养生。”俞辰说,“不是还有水饺?”
“光水饺算什么,好歹点个七斤八斤的烧烤,你辛苦来一趟,现在又不能带你出去。”陶宇旸故意摆出一张委屈脸,眉毛一耷,眼珠朝俞辰那边转,“反正我习惯了,你吃,我看。”
俞辰忍笑:“你这叫卖萌?”
陶宇旸故意歪过头,托着脸:“讨你开心呗。”
俞辰也像他先前推开自己似的,把他的脸推远:“你还是当个冰山显得正常。”
陶宇旸摇头:“我本质应该不是冰山,小时候不就挺贴你?可你呢,在你这颗脑袋里,装的全都是你爸、你妈,你未曾谋面的大姐,现在再来个你小妹,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他打量着俞辰的表情,伸出手掌,掰手指头,“哦,当然也有我。可挑来拣去,你记住的全是些不高兴的事。咱们俩建立了那么长久牢固的感情,吃饭、看书、写作业、聊天,哪一样不好?”
他双手一起捏住俞辰的脸,把俞辰的腮帮子往两边扯,“坦白说,有时候我是真记恨你爸,但归根结底,记恨的原因不是他对我做了什么,因为他也没有对我造成实质性的伤害。他只是想要得到一些心理上的报复感和成就感,但最后又放弃了,这些事你都知道。他是你父亲,我想,他到最后,是因为对你有父爱,所以没把事情做绝,给我留了条命。”
俞辰想要扭头,但陶宇旸力气很大,不得不继续看着面前的人。
“你瞧,你心里老放不下,但你又不愿意面对。看着开朗亲切,其实就爱钻死胡同,把自己一个人摆那里,然后给自己找毛病。觉得没人爱你,没人喜欢你。我这个人,对你可从来不讲场面话,你最了解。”
俞辰紧紧抿着嘴唇,没有说话。陶宇旸不意外,他明白俞辰就是这样。许多人都这样,有时候自己也是。但俞辰又是不同的,没有几个人能够经历过俞辰那些事而不发疯。
许久,俞辰捂住自己的眼,发出一声叹息,就像他在睡梦中发出的那一声。
“我也没办法……”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多少次都没办法,我对谁都抬不起头,没有尊严,真的。陶宇旸,人一直活着,不就是希望自己脊梁骨有一天能挺得更直吗,我这辈子都挺不直了。你看,连我妈都在抱怨我。我是自己找罪受,她早就不希望我跟她们有联系,是我不肯放手,现在她怨我,我一点不觉得自己可怜。但如果江拙言回来,再去星洲,我照样还是会掏出真心去待她。我都失去了一个姐姐,我为什么不珍惜这个妹妹呢,哪怕说我犯贱,我也认了。我知道自己在我妈心里一点份量都没有了,她恨我爸,也恨我,不愿意看见我。可是我不恨她,我为什么要恨她。大街上那么多其乐融融的大人孩子,我真嫉妒,太嫉妒了,凭什么我就得活成这样呢,不懂,不明白……”
陶宇旸起身去拿了抽纸盒,蹲在俞辰面前,把纸巾盖在他胀红的鼻尖上,“用点力,哎呦,俞辰大哥……隔壁楼才是儿科。”
俞辰被擤干净了鼻涕,鼻尖更红了,眼角、脸颊也红,两颗眸子水盈盈的,湿漉漉的目光倾泻下来。
陶宇旸端详着他,双手握住俞辰的两只手腕,片刻后,故意又是咂嘴又是啧声地,说道:“你妈那个人,就是睁眼瞎。”
见俞辰眉毛蹙起来了,陶宇旸笑一笑,继续说道:“漂亮人就得漂亮着活,我不求你做到没心没肺,但咱可以努力改,把那些好品质全扔了,争取往渣男方向发展。”
“哦……”俞辰也开始演,嗓音还有些沙哑,“所以你内心深处,是存在一个渣男梦想。”
陶宇旸眼角一扬:“我当渣男很容易的,你不是已经见识过了?你当渣男困难点,要专门研究行为图鉴。”
俞辰撇嘴:“那我快跑,去找个温柔和善的,年龄最好大一点,你之前不是说有门路?”他捏住陶宇旸紧致的脸,有样学样,使劲扯,“名单来一个啊,你圈子高端,给我介绍几位?”
陶宇旸的嘴被拽着,声音含含糊糊的,但还是要努力耍狠放话:“你敢!”
俞辰笑得一脸纯良无害:“我不能在你这一棵树上吊死吧,我们的祖国是花园,凭我这条件,难道找不到更帅更美的?”
“能啊。”陶宇旸郁闷回答,“但是我不允许,最爱你的人就是我,你最爱的也是我。”
“哦?洗脑教育我在行,有经验的,你这段位不够。”
陶宇旸悲从中来:“哎,现在的漂亮男人,一个比一个聪明了,‘漂亮蠢货’这词得退出历史舞台。”
“你还有别的漂亮男人?”
“有啊,8、9岁时候遇见一个,18、9岁有一个,现在马上28、9岁了,这不又来一个么。”
陶宇旸数完,抬手揉捏俞辰汗津津的掌心,看着他笑,傻愣愣的,又有点温柔。
“那你完蛋了。”俞辰动了动腿,鞋尖蹭过陶宇旸的裤脚,“你要在我这棵树上吊死?”
“我在你树杈上造个小木屋不行?非得让我上吊啊?”
“好重,影响我生长发育吧。”
“你有本事现在发育一个给我看看?”
俞辰松开扯着陶宇旸脸的手,状似忧愁道:“看来你的发育过程不对劲,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再也不是我心里的那个可爱纯洁的小男孩了。”
陶宇旸有些得意:“反正你喜欢。”
俞辰笑了:“对。”
“我也喜欢你。”
“好了,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