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辰在滨市呆了四天,头一天半陪陶宇旸住医院,之后就跟陶宇旸回家去了。
不是他们那个两居室的小家,是陶家夫妻俩常住的大别墅。
车子驶出医院一路奔郊区了,他才觉出不对劲,问陶宇旸怎么回事。陶宇旸给他发语音卖惨,用饱含怨愤的语气说,谁知道你俞辰什么时候就跑路了,留自己一个人独守空房,饥一顿饱一顿,哪天又进医院,可不一定是长个息肉这种小毛病了。
俞辰当然明白这人是在胡说,可终究还是没能狠下心掉头,因此就开着自己那辆比陶宇旸家客厅电视机还便宜两万块的七座小商务,在物业保安的注目礼下,紧紧缀在陶宇旸车屁股后,堂而皇之地进了小区,到了陶宇旸穿开裆裤时战斗过的地方。
整个院子的面貌他不陌生,基础构造跟十多年前差不太多,但车库扩建了,多出一个车位。俞辰看出来这是给自己留的,心里有些忐忑,倒车入库时差点撞墙,出了一头汗。
外面陶宇旸和陶宏并排站着,两人脸上都是笑,一人给一句语音指导,搞得他更加紧张。
总算停妥以后,他下车出去,陶宏迎过来,伸手想要帮他拿肩膀上挂着的包,被陶宇旸一声“爸”给挡回去了。陶宏转而把手挪向了他的后背,拍了拍。
拍完,“哎呀”一声,说自己刚才给狗梳毛了,没有洗手。
俞辰被逗笑,好奇地往四周打量,院子里种了些小青菜和一棵暂时还看不出模样的小树,犄角旮旯都敞亮亮的,除了活人,没别的动物。
陶宏挂起一副神秘的表情,闭嘴不语。
俞辰回头问:“哪有?”
陶宇旸一脚横过来,勾过他的背包带,“梳什么毛啊,都没多长,物业保洁捡了一窝小狗,我爸给抱回来一只,在后院晒太阳呢。”
俞辰的眼睛瞬间就睁大了:“现在去看看?”
陶宇旸只好先带他去看狗,很小的一只浅棕色奶狗,耳朵眼睛一水往下耷拉,有点金毛的模样。听见人声,小狗的睡眼勉为其难撑开一道缝,又可怜又辛苦的。
俞辰伸手轻轻捋它头顶柔软的毛,对它说:“睡吧睡吧。”
小狗耳朵动了动,重新闭上了眼睛。
俞辰很高兴,嘴角勾起来,眯着眼笑,陶宇旸不由自主也跟着笑,笑着笑着,余光里发现,站不远处的父亲正朝这边得意洋洋地耸肩膀摊手。
太过分了,他儿子才是第一个有收养小狗这想法的人,只不过陶宇旸当时的意思是让俞辰亲自看照片挑一只。
陶宏一听,摇头说:“有些东西,你得直接给人家准备好。这就跟科技公司做应用程序一样,把能做的准备工作全部做好,用户少做决定,少一个操作步骤,当然更高兴。”
陶宇旸依然坚持自己的想法,但改天陶宏就把狗抱回来了,并且教育他说:“只要来了咱们家,就没有再送出去的道理,算是咱们的家庭成员,得用心对待。”
话里有话,陶宏这些年经常玩这套,陶宇旸听得出来,没再多嘴说什么。
“真不错,叫什么名字?”身边俞辰还在捻着手指回味小狗毛发的触感,“我本来也想在星洲养一只,小猫小狗都行,但实在是没时间,又不爱收拾,到我手里肯定就糟蹋了。”
“叫小金,本来想等你一起,但是要办证,我们先给起了。”陶宇旸说,“你肯定能养好的。”
俞辰笑了:“说得这么随便啊?”
陶宇旸愣住了,倒也不算随便,他挺不喜欢俞辰总这么否定自我,想见缝插针给人洗洗脑。
“你见过我随便的样子吗?”他上前抓了一把俞辰那只摸过小狗的手,“我做事情从来不会很随便,我是真觉得你可以。养狗就跟养孩子一样,一家人都要动手帮忙,也没说让你自己养。”
“好了,我知道!”俞辰有点无奈。陶宇旸这人的行事作风和外貌,总会让人忽略他身上的敏感性,敏感又聪慧,有时候说话还像写文章,需要做阅读理解。
但这都不是缺点,这才算“人性”,他们全都明白。
进了客厅,玄关那儿摆着一双崭新的拖鞋,俞辰没扭捏,大大方方地换上了。码数正合适,鞋底有点厚度,脚感十分柔软。
他并齐自己的双脚,脚趾头在灰白色的棉袜里蜷了蜷,抬头的时候,对上陶宇旸的目光,咧着嘴笑。
“怎么感觉你是傻的。”陶宇旸伸手捏他的耳朵垂,“这鞋舒服吧。”
俞辰正要点头,门口忽然有动静,他吓一跳,立刻打掉了耳边乱动的手。
“这有什么可遮遮掩掩的。”陶宇旸一边说话一边转身,“父母尽量别当孩子感情路上的绊脚石啊。”
陶宏也进门了,背着手经过他们,一路往厨房去,故意大声咳嗽:“金山银山都给你当嫁妆!”
这话说得,陶宇旸都听呆了,倒是身边的俞辰和厨房里的韩蕙,一起发出了意味不明的微妙笑声。
他不能去收拾韩蕙,便把魔抓伸向眼前的人,扯着俞辰的脸来回晃。
两人闹一阵,韩蕙从厨房里出来,手上端一碟刚出锅的酥肉要他们尝。俞辰还没来得及洗手,但韩蕙已经用筷子把肉夹到了嘴边。这一瞬间的感觉很复杂,他说不清,好在是还晓得要先张开嘴。
韩蕙见他吃了,很高兴,问他味道口感怎么样。俞辰认真仔细地嚼,回答说好吃,随后又给出了更详尽的描述——肉很嫩,外面一层面衣酥脆,很香,蛋奶香。
韩蕙一听,笑容更大了,说道:“我特意找了教程,说用酸奶腌肉,肉会很软呢,不塞牙,我面糊里加了两颗鸡蛋,面粉很少,这样是更香吧?”
她的语速比平常略快一些,俞辰忽然感到有些难过。
“特别香。”他迅速地去洗了手,回来从盘里徒手捏一块新的,径直戳进陶宇旸嘴里。
陶宇旸本来都要咬一口了,结果舌头刚要分辨出一点味道,又被拿走了。
俞辰不见外,把那肉马上转送进自己嘴里,就这么吃着,诚恳道歉:“这有一点点甜辣,忘了,你还不能吃,你再忍一周。”
陶宇旸狠狠瞪他一眼,怨念地同韩蕙说:“妈,我还是个虚弱的男青年呢,你们就这么对待我,我已经被排除在这个家庭之外了。”
韩蕙指着儿子朝俞辰笑:“他现在跟以前不一样,越来越厚脸皮了,还特别喜欢耍赖。”
俞辰认可这一点,但与其说是变化,更像是隐形的特性更加明显了,毕竟陶宏也是这样的人。
陶宇旸不否认母亲的评价,阴阳怪气道:“说得好像您有多正经了。”
厨房门口,陶宏探出头来说:“是啊,这几年韩蕙同志的改变,真是肉眼可见的巨大,天翻地覆啦!”
韩蕙的脸色顿时有些尴尬,俞辰看不得她这副样子,抬腿给陶宇旸一脚。
陶宇旸歪头,无辜地看着他,俞辰没理,对韩蕙说:“我都明白,阿姨,许多话,不是光说出来那么简单,但我真的明白。以后,以后咱们肯定是越来越好。”他自顾自地一笑,挺不好意思地给自己找补:“您家已经够好了,再前进一步,得起飞了,反正我那意思您也懂,没必要再多说了。”
韩蕙也被她逗笑,点了点头,催促他们快去楼上换衣服,准备吃晚饭了。
陶宇旸嚷嚷:“不是硬要喂俞辰吃肉,我们早就完事了。”
话刚落,又捱了俞辰一脚。
力道很轻,陶宇旸倒是装起来了,马上痛呼一声,喊道:“你的温柔只能坚持一天半是不是!以大欺小,恃强凌弱!摧残大病初愈的男朋友!”
韩蕙在旁看得目瞪口呆,但她很快就被陶宏拉回厨房去了,俞辰也没有再理会某个要撒泼打滚的人,提着背包就要上楼。
陶宇旸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问他:“还记得我房间是哪个吗?”
俞辰驻脚,记忆一下就回到了过去。多年前他第一次来到这个家里,准备上楼的时候,小个头的陶宇旸也是问他:“知道我的房间是哪个吗?”
小家伙脸是绷着的,眼神里却全都是兴奋雀跃,还掺杂着一些掩盖不住的自豪感。
俞辰看出来他的小心思,便说不知道,要他带路。
陶宇旸拽着他的衣袖,走在稍微靠前的位置,用极其正经的口吻提醒他:“这个楼梯跟外面的不一样,第一次来可能不适应,你要小心。”并且每迈一层台阶,还会侧过脸来看他一眼。
等他们终于龟速到达了楼上,陶宇旸又扬起那张得意小脸发问:“那你再猜猜?”
俞辰对这小孩的小把戏兴趣不大,但人在屋檐下,还是要做点样子的。他打量一遍这层楼一模一样的三扇房门,努力想了想,然后胡乱指着中间的那一扇说:“这个。”
陶宇旸像个弹球似的蹦跳起来,使劲拍手:“你真厉害!猜对啦!”
接着便推开门,抓着他的手腕,把他拖拽进房间里去。
矿二代的卧室当然不会寒酸,面积跟俞辰家的客厅差不多大,有独立卫浴,书桌旁边摆了一张圆桌和两只卡通小沙发。
在俞辰还在观察房间构造摆设的时候,陶宇旸又要拽着他去小阳台,但并不是看外面的风景,而是把窗帘拉上了。
窗帘有两层,全部拉紧后,房间就暗了许多。
“我爸昨天刚请人装好的。”陶宇旸带着俞辰回到床边,言语间充满神秘,“特别好看。”
俞辰不太懂这小孩要做什么,但周围光线稀少,身体不自觉地跟随了陶宇旸的引领。
陶宇旸把他领到了床边,让他躺下。
“干嘛啊?”俞辰不爱这样,他觉得无论关系再好,也不能随便往床上躺,何况他们俩并没有那么亲密。
“你就躺嘛。”陶宇旸看着他,晃晃他的手,“有惊喜。”
他不肯动,眼前的小孩就着急了,垂下脑袋,肩膀一抖,开始吸鼻涕。
这保不准要哭,俞辰还记得俞舒明的告诫,要对这家伙友善一点,只得同意。
他被陶宇旸拽着,一起并肩平躺在床上,陶宇旸用一只手捂住他的眼,另一只手窸窸窣窣不知道在做什么。
俞辰大概能通过陶宇旸身体拗动的幅度和声响,推测出这小孩可能是在找东西。
俞辰实在很好奇,忍不住开口问:“你要干什么?”
陶宇旸“嘘——”一声,而后用极小的声音开始了倒数——“五、四、三、二、一……”
“一”字结束后,又故意停顿了几秒钟,还“呼呼”地窃笑。
俞辰其实已经没有耐心了,现在就想走。如果不是因为俞舒明的催促和劝说,他才不来,他宁愿在家里睡觉或看书。
“马上了,马上。”耳边陶宇旸急切地说。
说完,眼前的手总算挪走,俞辰睁开眼睛。左右不过半秒钟光景,视野忽然被一片骤亮的暖黄光芒占据。
床铺正上方,云朵和弯月形状的顶灯被点亮了,周围散布着许多颗星形的小灯,一直铺散绵延到房间的边缘角落,大的小的许多盏灯,构成了一片卡通手绘式样的室内天幕。
“……好看吗?”陶宇旸慢慢移动,靠过来,小心翼翼的,“我和妈妈选的,但主要是我,我觉得你肯定喜欢,你喜欢吗?”
喜欢?
为什么会觉得我喜欢呢?当时的俞辰觉得莫名其妙,虽然他并不讨厌,但抛开最初的惊讶,他的确也没有更多的感受。
可如果照实说,大概陶宇旸幼小的心灵要受到打击了。
他单手压在脑后,另一只手摸索着找到陶宇旸的耳朵揉捏,说:“好看。”
这个回答被陶宇旸理解为“喜欢”,陶宇旸很高兴,一把搂抱住俞辰,柔软的脸在俞辰手臂上来回蹭。
“你现在又不是冷脸小孩了,变成黏人小狗了吗?”俞辰揪住他几根头发,不许他继续晃。
陶宇旸不回话,反正就是很开心,一直嘿嘿笑。
俞辰觉得这家伙是在装傻,但又装得真切,好像这一切的反应都是发自肺腑。
“要先打个盹吗?”陶宇旸忽然又对他说道。
“什么?”俞辰还陷在回忆里,听见说话声,才发觉自己已经站在了曾经的那个房间里。
“问你困不困。”陶宇旸开衣柜,给他拿了两套衣服,“元神出窍了?喊你几遍都不理我。”
“我在想你天花板上还有没有星星月亮。”俞辰抬头看,果然还在,不由得笑开了,“你员工知道自己的老板晚上睡儿童房吗。”
陶宇旸走过来,把一条短裤盖在俞辰脑袋上,“某人假惺惺说喜欢,我当然要给他留着。”
俞辰鼓掌:“用心小孩。”
陶宇旸的手隔着头顶那短裤用力揉搓他的头发,恶狠狠地要求他乖一点。
俞辰郑重其事鞠个躬,表示一定听领导话。
陶宇旸认为这人又在装模作样,但对上俞辰那双漆黑明亮的眼睛,却半个字也说不出了,只能是默默地在心里叹气。
“你真是变了挺多。”俞辰坐到床边,屈腿脱下裤子,套上陶宇旸给的短裤,“我以为你肯定得当场找茬。”
陶宇旸跟过去,蹲在地板上,手指在俞辰裸露着的膝盖上戳。
“也没太大变化。”俞辰下意识地抬腿,“行为模式还是幼稚。”
“幼稚好。”陶宇旸顺势张开手,两只手的虎口一起把眼前晃动不停的小腿给挟住了,“疼不疼?”
“不疼。”俞辰一脸迷惑,“哪里疼?”
陶宇旸松手捏他小腿一把,“自己没感觉?”
俞辰终于反应过来,低头去看浮在自己腿上的巴掌大小的一片暗红,无奈道:“没几天就消了。”
“烫伤?”
“是吧。”
陶宇旸苦笑摇头,径直脱掉了俞辰的拖鞋。右脚面上也有两处硬币大小的红疤痕,疤痕边缘爆起一层薄薄的白皮,样子明显比腿上的更严重。
“别摸。”俞辰双手按住床沿,往后收脚,“太痒了。”
“社区诊所离得不远,晚上有人值班。”陶宇旸站起来,“吃过饭我们找医生看看。”
俞辰其实一点不觉得疼,他常进厨房,又是做餐饮这行,这种小伤实在太多,根本不会放在眼里,早晚都会消失的。哪怕不消失,也不会留下任何感觉。
“其实真不用。”他看着陶宇旸,“我没和你客气,是真不疼,我老大不小了,这点伤都不明白吗。”
“是吗?”陶宇旸也看着他,“真的不疼吗?我不觉得。你只是习惯了,没把它当回事,但早晚有一天,这些大大小小的疼痛会把你压垮。我猜,其实已经快到极限了,对不对?”
“我们现在是准备谈人生?”傍晚的光线照进来,俞辰的眼睛染上一层金红色,“不是上楼简单换两件衣服的吗?”
陶宇旸咬着牙,用力指了指他,不过目光还算温和,没有要揪着不放的样子。
俞辰趁机服软卖乖:“旸旸好弟弟!”
陶宇旸比个中指,起身给他重新从柜子里拿了条长休闲裤。
俞辰又来,双手高高把裤子捧过头顶,虔诚喊道:“旸旸贴心!”
“病房里那个红着眼睛流鼻涕的人不是你啊?!”
“是!但现在的我也是我!”
“是是是,你是最独特的那一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