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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作者:kimizhinoyou 当前章节:5593 字 更新时间:2026-7-6 09:35

学长的年龄和俞辰一般大,叫杨恺,为人却比俞辰成熟稳重得多,看着像比俞辰大出去四、五岁。

陶宇旸跟他并肩走在一起时,心里常会不自觉地把这两个人放在一起做比较。

大概除了长相,俞辰算是全方位的溃败,何况杨恺也不丑,是那种老一辈人喜欢的正派脸,身材又很好。陶宇旸有187公分,杨恺比他还高一点点,俞辰……俞辰就矮了。180应该是有的,可陶宇旸在学校和球队看惯了高个子,就不觉得180这个身高也算标准以上了。

而且,俞辰总是和和气气的(虽然陶宇旸总认为他是在装模作样),因为这点气质,显得他其实低于180,没有任何的压迫感和攻击性。

很狡猾,能唬人,所以,有的人才会上当受骗。

陶宇旸闭着嘴嚼脆骨,发出咯嘣咯嘣的响声,一张脸冷峻得可以。

他在饭桌上一直这么个样,杨恺看久了,就很受不了,夹了夹筷子问他怎么回事,这是在跟谁较劲。

“二五八万的,演霸总呢。”

陶宇旸摇头,端起碗扒饭。

“那个谁。”杨恺想了想,“那个挺好看的,小鱼苗,新室友,还好吗?”

“小鱼苗?”陶宇旸反应过来,“嗯,还可以。”

“老卢说他人不错的,我跟他没接触过,你要是觉得不对劲,就迂回地劝走。”杨恺说。

老卢是另一位学长,比杨恺、俞辰大一岁,跟俞辰认识。陶宇旸的房子,是老卢辗转经由杨恺,帮俞辰牵的线。

老卢目前在读博,杨恺和俞辰一样,已经毕业工作了很久,最近也辞职了。

不同的是,杨恺有明确的未来计划,但俞辰似乎没有,一副混吃等死得过且过的样子。这么说也不算准确,俞辰甚至连混吃等死的迹象都没有,连一口吃的,好像都不愿意混。

这样的人,竟然还在嘴硬说什么“偿还”,陶宇旸真是哭笑不得。

“发什么呆呢?”杨恺的手在他面前挥了挥,“困了?晚上不要练太久,物极必反的道理懂吧,没必要。体育训练跟鸦片是差不多的东西,上瘾的结果就是把自己赔进去。”

“我知道。”陶宇旸盯着饭碗说。

他倒是没有上瘾,纯粹是有劲没处使,一腔情绪大锅炖,要发泄出去。但是,就像韩蕙一直说的,他对篮球是没兴趣的,打球哪有打拳舒坦。

“喂喂喂!傻了吗?”杨恺看着他状况外的呆愣样子很无奈,不得不敲敲桌子把人唤醒,“吃饱了?去楼上? 你要觉得差不多,就可以让他们收拾了。”

陶宇旸“唔”一声,招来店员,新点了两份菜,一并结了账。

两人走出店门,搭一旁的电梯,到三楼。出去便是一处台球馆的入口,外面贴了“吉房出租”的告示。

“附近那个中专要搬迁,打台球的人少了。”杨恺已经拿到了钥匙,边开门边说道,“不过,打拳这事,小中青都能玩,家长们也不抗拒,不少女孩都在报班学,市场很大。这里面积不小,咱们可以依照性别跟年龄段分区域……”

陶宇旸听着他的话,双手插在口袋里,打量这片空旷的巨大场地。等杨恺话音稍落,回道:“十二岁以下不要。”

杨恺笑起来:“成,你比我专业,听你的。”

陶宇旸又认真地提出:“我只负责授课训练。”

杨恺拿这优秀又傲气的学弟没办法:“放心好了,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招生宣传那些杂事都交给我。”

陶宇旸目前还对商业运营的事一窍不通,即便杨恺已经拿出了十分详细的策划和执行方案,他还是看得云里雾里。他最初的想法很简单——需要一个更大、更专业的拳击场所,并且要远离父母,至于别的,甚至能否挣钱都不重要。

杨恺说他是“少年不知愁滋味”,陶宇旸不否认。他刚刚到19岁,目前还是个唯心论者,一切行动全凭直觉和心情。

陶宇旸站收银台附近用手机拍了张大景照,问已经走出去十多米的杨恺:“还有别的事吗?”

这地方一眼望过去全是台球桌,许久没来过人,又冷又闷,没什么意思。

“啊?再看看啊。”杨恺回头,很惊讶,“这就没问题了?”

“你决定吧。”陶宇旸握着手机。

他结账时,给俞辰打了通电话,无人接听,只好发信息过去,说有外卖,记得留意。俞辰没回信,说不定还在睡。因为这,陶宇旸心烦了,耐性顿失,恨不得下一秒这地方就能堆满器材,好给他爽快打几拳。

杨恺还在前面絮叨,说现在当甩手掌柜,以后绝对要吃苦头的,一开始麻烦一点,后面的事情可以顺利许多。

陶宇旸多少听进去了几句,刚要反驳,手机响了。

他不愿意接,但认得出是那个餐厅外卖员的号码,因此不得不接起来。对方说到地方了,按了门铃,也敲了门,没有人应。陶宇旸狠踹了一脚旁边的纸箱,压着脾气,让人把打包袋先放在小区门卫那里。门卫原则上是不帮业主收外卖的,怕出事,他只好继续打给物业安保室,笑着同人家寒暄,并保证下不为例。

一套社交礼仪流程做完,那边的杨恺已经目瞪口呆,半晌才说:“你这不是很会交际么,多展示几回,老教练就不会发愁了。”

陶宇旸不应,仍旧是问:“还有事吗?”

“你真是……”杨恺服气,好在是两人相处已久,也不介意,摆了摆手说,“着急就回去,别的事有我。”

陶宇旸笑开了,恭敬道:“谢谢杨哥。”

杨恺扯嘴:“不敢不敢,看样子跟新室友处得不错。”

这倒没有,陶宇旸的眉毛立马就皱紧了,但没开口,毕竟许多事一两句话也讲不清楚。如果他现在告诉杨恺,傍晚他刚刚痛殴了俞辰一顿,恐怕杨恺的眼球就要脱眶了,说不定还会立刻把他扭送去派出所。

没开车,他散步到小区门口,拿了外卖,回家。陶宇旸有钥匙,但还是要故意按门铃,仍旧是没有任何的响应,心头那把火一下蹿得老高。

生活中的俞辰常这样,他已经见识过不止一次,俞辰甚至还无辜地对他说:“你自己有钥匙,你爸妈那儿也有备用的,等我开,那到猴年马月啊?我难道天天把耳朵贴门上吗,还是说,咱们现在做一个纸杯电话?”

这是前天的事,陶宇旸结束训练,疲惫地爬回来,不想掏钥匙了,也不想又是指纹又是密码的,便拿手机一角去按门铃。他知道俞辰在,但等了几分钟,俞辰就是不来应门。

对门邻居下班,看见他面朝着门板发呆,同他打招呼,陶宇旸笑着跟人家点头,自己主动开了门。

一脚踏进去,先听见了水声与歌声,从玄关那边的卫生间里传出来的。陶宇旸的心情很复杂,俞辰的生存方式与生命力,大概就像俗话说的,和“小强”一样了。但陶宇旸是没有见过这东西的,有人说“小强”爱整洁,在这一点上,俞辰只是普通程度。

此刻,他仍旧站在门外,重复与前天一模一样的动作。搞不好进门以后,耳朵还是会“享受”到俞辰颇具激情的变调歌声。

离谱。陶宇旸看着猫眼,陷入自我挣扎。

自己的脑袋大概是真出了问题,怎么会无时无刻都在琢磨俞辰这个人,无时无刻都在把一切的事情,强行与俞辰产生关联。

他浑身都不由得开始发麻、发抖了,急忙伸手开锁。

浴室推拉门开着,干燥,还残留着早晨他使用过的沐浴液香气。

陶宇旸提起鞋柜上一只靴子,用鞋后跟敲击鞋柜,喊:“醒醒了!来拿你的狗食!”

咬着牙等了十多秒钟,什么都没有,只有他轰隆作响的心跳声,搅得大脑乱糟糟的。陶宇旸径直走到俞辰房间外,抬腿又是一脚。

俞辰还那么躺着,身上有棉被,也有棉衣,乱七八糟。陶宇旸绕过床,把打包的餐袋放到书桌上,用另一只手上还提着的靴子,碰了碰露在棉被外的小半张脸。

碰了一下,陶宇旸放弃了,颓败地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往俞辰那边看。枕头下方的位置,有一点深褐色的污渍,他起身凑得更近,隐约有一股呕吐物的味道。

还活着吗?陶宇旸的大脑中,第一时间冒出来这么一句奇怪的话。

抛开俞辰的事不说,他向来自认还算是一个理智的人,那些不理智的冲动都释放在赛场和拳击对战中了,但是现在,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确不理智。

连120三个数字都不能一次性拨打成功,综合水平不如一个儿童。

好在医生到的速度很快,上门后,先帮俞辰做初步的检查。棉被扯开后,俞辰身上那件又脏又皱的衬衫只剩一只扣子还在,医生神色复杂地问陶宇旸,在这之前,病人经历了什么。陶宇旸硬着头皮,把下午做的事情向医生做了坦白。不过,没有提到韩蕙。

大概也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在场的几个人听完都愣了,去往医院的路上,有个随车过来的护士嘀嘀咕咕地小声问医生,是不是要报警。

医生瞥她一眼,她缩了缩肩膀,不再说话了。

陶宇旸听得见,对他们说:“报警吧,我认罪。”车厢里没有人回应他,过了一会儿,他又说:“我会自首,到医院,知道检查结果,我就去自首。”

医生低着头,一边观察俞辰的情况,一边说道:“当前最重要的是救治病人,但如果有必要,我们也会……”

他的话突然中断了,随后俯下身去,反握住俞辰突然小幅度摆动的手。

俞辰身上也许很痛,努力许久,才艰难发出声音。

俞辰说:“不追究。”

应该是用尽了全力,车上的人都能听得清,除了陶宇旸,其他人都陷入了沉默。

陶宇旸脑子很乱,一时间也想不出行之有效的应对方式,但是,相较于最初的惊慌,现在已经算是恢复了一些。

俞辰没死,他感觉自己也活过来了,心脏渐渐回归到平稳运行轨道。

人的生命力是一种说不准的东西,很难用脆弱或坚强划分界限,也不能拿生死来下定义。

抵达医院,做过全身检查,被医生告知俞辰状况趋于稳定以后,陶宇旸产生了类似于“被救赎”的微妙体验。

度过十八岁生日以后,陶宇旸始终以成年人自居,并且自我感觉良好,觉得同龄人都没自己成熟。

住院的生活很无聊,他把这些自我认知与评价,当做聊天素材跟清醒后的俞辰说,俞辰笑得整张病床都在颤抖。行吧,牺牲一下,给人找点乐,没准也功德一件。

俞辰拿着手机敲敲打打,搜出一条新闻,转过手机屏幕,强行展示给他看。标题是《13岁少年冷静施救晕倒大妈获赞》,在文章末尾的相关推荐里,还有诸多类似的。15岁,12岁,8岁,等等。

陶宇旸早就知道,拨走几乎要贴到脸上的手机,很含蓄地说:“嗯,后生可畏。”

俞辰觉得他这反应实在好笑,说他:“这么乖了啊。”然后扭动着屁股靠向柔软的枕头,继续玩手机,按键声“咚咚咚”响个不停。

陶宇旸围观了一阵,这恼人的声响一个劲在他脑袋里绕圈,后来忍无可忍地开口道:“所以你现在总算找回主场了是吗?不追究?是希望我心里有愧疚,顺便在你那儿留个把柄吧。”

俞辰没立刻回答,打完一局,才抬头看着他说:“咱们俩性质不同。”

这话超出陶宇旸的预料,他问俞辰什么意思,俞辰说,不就是字面意思。

“毕竟我是参与过大案要案的人。”俞辰这么回他。

陶宇旸自嘲般地一笑:“对,从法律上来说,你甚至没有一点过错,你也没有任何的案底。你只是喜欢跟低年级的一帮小傻瓜玩儿,结果却被绑架犯父亲利用,是一个无辜被牵连的倒霉鬼。你顺利考上了大学,信息被保护得很好,还在知名房企拿到了一份不错的工作,有众多的追求者。”他回头看俞辰,俞辰低着头,两扇垂顺的睫毛微微颤动。

又来了,陶宇旸泄气,说:“算了。我对你早就没有期待了,对你们一家人都没有。你爸也早就付出了代价,但是远远不够。一条命,换不来大家的人生。”

说完,他起身离开了病房,路过护士站,问站在那边吃苹果的一个年轻男人:“你不进去吗?”

“进啊。”男人又啃了一口,清甜的味道散在空气里,“你们俩悄悄话没说完,我不好进去打扰。”

陶宇旸无话可说了,俞辰和俞辰的朋友,全都是一样的德行,欠。

他没动,盯着对方吃完了那个苹果。

男人丢掉果核,擦干净手,拍拍他的肩膀:“小师弟。卢哥劝你一句,‘让往事随风’这话是有道理的,否则是你自己难受。”

电梯门开了,陶宇旸想要过去,后肩却被扣得死紧。卢君铭用力揽住他,把他推到安全通道口附近,语重心长地说:“没有他,你能逃得出去?他父亲那个人,当面有多慈祥,背后就有多变态。实际上你们是一样的,都是受害者,唯一的犯人,只有他的父亲,对不对?你这么聪明,为什么总是装傻折磨自己也折磨他。”

卢君铭松开手,曲起手指骨节,敲敲陶宇旸的肩膀,“好自为之,否则你也会变成一个罪犯。”

说完,他低笑一声,而后猝不及防地,给了陶宇旸一拳,甩着手继续道:“其实已经是了,对不对?你小子,就是一头野生动物。”

陶宇旸被打得踉跄倒退两步,扬着脸面露不屑:“所以?”

“我都看得出来,俞辰会不知道吗?”

“什么意思,你们大人说话能不能直来直往?”

卢君铭无声地笑了个前仰后合:“去吃饭吧,你也辛苦好几天了。”

陶宇旸沉默地盯着他,卢君铭歪头,盯回来。

两人像小孩子冷战一样,愣愣地对视了十多秒钟,引得周围路过的人纷纷看他们。最终,陶宇旸先敛了眼皮,说:“那您走好。”

卢君铭笑:“你可真逗。”

“我和俞辰都比你有趣。”陶宇旸低头打量卢君铭手里的果篮,手指伸进破开的保鲜膜,勾了一支香蕉出来。剥去皮,一口咬掉大半支,咀嚼着说:“反正要出院了,这果篮早晚要拿回去,他不喜欢吃香蕉,便宜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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