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宇旸当了一路杠精，车里很热闹，俞辰偶尔参与，大多数时间都在出神。他有点困了，很想睡觉。
下车时，陶宇旸说他怎么迷迷瞪瞪的，是不是喝高了，俞辰嘿嘿笑，隔着车窗往外看。他们竟然到市中心来了，抬眼就是那家他曾经工作过的商场，茶饮店搬到了外面，灯箱招牌很大。
“眼屎。”陶宇旸说。
俞辰擦了擦，没擦出什么，给了这人一脚。
陶宇旸问他要不要过去视察后辈们的工作，虽然有许多新人，但店长是他过去的同事。俞辰摇头，他其实并不喜欢奶茶的味道，也不太擅长应付许久未见的老熟人。
这只是一件小事情，去不去都没所谓，见俞辰不愿意，韩蕙就招呼大家逛店去。俞辰晚饭吃得多，求之不得。
边走边聊，韩蕙批评他们三个大男人的夏装都太沉闷，死气沉沉，不好看，没意思。
“都还年轻，穿点新款式，人也会更自信。”她说。
陶宏捧场，马上接话：“我看你儿子就很自信，不需要衣装。”
陶宇旸正拿一件衣服往俞辰身上比划，闻言喊道：“哦！那我裸着，马上成为滨市热门头条！”
陶宏跟在挨件研究衣服材质的韩蕙身后，对她说：“听听吧，这都膨胀到什么地步了。”
韩蕙给他一胳膊肘，让他闭嘴。
陶宇旸拎着条短裤要俞辰去试穿，一个劲把人往试衣间里挤，俞辰知道这人要做什么，不上当，说不喜欢不好看，躲得远远的。
陶宇旸把裤子交还给导购，紧几步跟上，说：“也是，老气，适合我爸，你这张脸穿什么都漂亮。”
他后面半句分贝格外高，有人转头看他们，尤其成双成对的年轻小姑娘，她们瞧见成双成对的青年男人，本来就会格外兴奋。
“哇，他们是真的！”
“你不要看什么都是真的，虽然他们确实……”
压抑不住的激动对话，陶宇旸听到了，手指戳戳俞辰的肩胛骨，故意凑近他耳边说：“咱们的确是真的。我爸说得对，我太膨胀了，我感觉自己像生活在天堂。”
俞辰别过脸，抓抓发痒的耳朵，“你要去你去，我肯定不去。”
陶宇旸嬉笑：“不去，我不去，我住你心里呗。”
这人脑筋崩坏得彻底，俞辰身上都要竖起寒毛了，他应一句，还不知道后面能引出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我今天喷香水了。”陶宇旸喋喋不休地，特意扯起自己的衣袖扇几下，“魅力有了吗？”
俞辰忍笑忍得痛苦：“你本来就优秀，从头到脚都是魅力，肥皂水泼身上都香，根本不需要香水啊。”
这是真心话，可顺着陶宇旸此时此刻的情绪说出来，又好像是在吹捧。俞辰说完就感到后悔了，怕他起劲。
陶宇旸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夸赞搞昏头了，心情顿时如火山喷发，拽住闷头往前冲的某人，当场给了个拥抱。
这下，附近的窃窃私语就变成了叫好起哄。刚才那些还在偷瞄的，纷纷拿起手机，正大光明地拍照片、视频。
有人让他们亲一个，周围齐声附和，连商场门口卖卡通气球的都跑来看，弄得像是求婚现场。
“早知道我也像网上那些人似的。”陶宇旸跟他咬耳朵，“这么求爱的感觉是真的很不错，我现在理解了。”
“是你单方面的感觉不错吧，我可不要。”
“生气了？”
“你看我哪里像生气的。”
俞辰只是有些无奈，跟个愣头青一样。他示意面前的人低头，陶宇旸很听话，还自动把脸伸过来。
俞辰圈起手指，“砰！”，狠狠给了陶宇旸一个脑瓜崩。
哄笑声像涨潮的海浪，一波接一波，围观已久的保安终于出手，大家才不情不愿散去。这时陶宏和韩蕙已经在另一家店里坐着了，隔着玻璃墙，也举着手机拍。韩蕙很高兴地向店员介绍，那是自家的孩子。店员上道，夸他们帅气般配。
小风波告一段落，接着逛。一楼几家男装店逛完，俞辰手里已经提了三个大纸袋，韩蕙硬要给他买，说是这么多年了，也没有送他一件像样的见面礼，不像话。
陶宇旸嫌她话重，但也跟着劝，让俞辰收着。不过几件衣服，花不了多少钱，是长辈的心意，收就收了，不收白不收。
说来说去，好像俞辰再拒绝，就是不给他们一家人面子了，只好道谢收下。
后来韩蕙走累了，陶宏陪她就近找了家店休息，陶宇旸和俞辰先返回停车场。
四个人，各有各的新装备，车子宽敞，但也架不住如此疯狂的购买，连后座也被纸袋占领。
俞辰心情复杂，他可从没这么花过钱，虽然今天自己一分钱也没掏，但正因为如此，才更加复杂。
“别想太多，这不叫享受，这是你应该得到的。”陶宇旸对他说，“你干嘛啊，这么爱后备箱？不出来我可就摸你干瘪的屁股了啊。”
俞辰把脑袋从一堆纸袋里拔出来，回头，陶宇旸笑得又贱又嚣张。
“原来你是个只注重肉体的庸俗男人，我屁股干瘪，那你以后别碰了，你的倒是有料，你自摸。”
“别啊，我们不是早就灵肉合一了吗。”
陶宇旸笑着把人拽离后备箱，锁车，马不停蹄，带俞辰走专门电梯，到了商场顶层。
俞辰当年在商场卖奶茶的时候就知道，楼顶几家店都是“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普通顾客很少去。
硬着头皮出电梯，接待的人站在外面，统一穿着制服，称他们为“先生”。
俞辰顿时有种穿越进豪门电视剧的错觉，实际上此时此刻他的确是混迹在豪门大户里，享受着所谓的尊贵服务。怎么说，挺搞笑的。
“我妈预约的。”陶宇旸在他耳边小声嘀咕，“说是适合咱们。”
俞辰往四周看：“他们不来了？”
陶宇旸挺起胸膛：“说要给咱们二人世界呢。”
前面又开一道门，店铺终于露出全貌，像个展厅，紧接着前后脚迎过来三个人，引导他们继续往里面走。
其中一位店员开口向他们解释，说设计师还在路上，很快就到了，这会儿助理先帮他们留尺寸。
俞辰默默倒吸一口气，不得了，又要长见识了，他扭头也跟陶宇旸咬耳朵，说：“这得是几人世界了啊？”
陶宇旸被他逗笑，隔着衣服捏他的痒痒肉，俞辰顺势用咯吱窝夹住作乱的那只手。
店员看见他们这副傻样子，笑着说：“韩蕙女士要求用婚服的规格，还发了照片过来，您二位比照片上更帅气更般配。”
陶宇旸被她这话哄开心了，翘起嘴角，认真纠正：“婚服一人一套就可以，常服多做几套。”
对方高兴地记下了。
俞辰说不出话，他是真不需要什么正经男装，身上这件棉T恤衫，99块3件，还包邮。
“你穿什么都好看。”陶宇旸又来嘀咕，“最贵的衣服都配不上你。”
这家伙说完话就把嘴唇抿起来了，摆出成熟男人的魅力微笑，但怎么看都有一点邪门，眼睛里游荡者丝丝缕缕的不明意味。
果然，陶宇旸忽然一动，选了个就只能俞辰能瞧见的刁钻角度，一字一句地小声对他说道：“不，穿，最，美。”
俞辰歪着头，笑眯眯地，也学过去陶宇旸那样，一双手把人捏成个鸭子嘴。
兴许是他也受到了陶宇旸一路以来各种行为言论的影响，现在心里有点没所谓了，看见远处设计师助理朝他们这边探头探脑，他甚至都没有松手，还笑着跟对方点头致意。
“够帅的，简直像个大佬。”陶宇旸重获发言自由后，这么评价。
俞辰没理，把人撂原地，自己先过去了。
助理是个大学生模样的年轻男孩，不算很高，长得白净，一脸稚气。起初给俞辰量身体尺寸的时候颇沉默，后来看这位顾客老挂着笑脸，便大胆起来，悄声问他联系方式，想要加个好友。
俞辰同样悄声回答，说自己是个普通人，并且诚恳建议：“如果是要拓展业务，还是找那位。”
他指的是陶宇旸，小助理压着嗓子哈哈大笑，抻开软尺郑重表示：“我只是喜欢美女姐姐漂亮哥哥，养眼，拉活儿这事情不归我管，是我们老板的事情！”
俞辰觉得这小朋友有趣，见他双眼闪着真挚的光，就把自己的手机号留下了。
记完尺寸后，小助理偷偷对他说：“您这种真美人就是无所畏惧，挺少有人吃这么饱来订做衣服。”
“我又不去走红毯。”
“您去走红毯，还有别人的活路吗？”
小孩挺活泼，看着没坏心思，俞辰就跟他聊了几句，后来忙完了，就坐去一旁的沙发上，围观陶宇旸被摆弄。
因为术后控制饮食，陶宇旸瘦了一点，脸色不算好，而在面对陌生人的时候，他又总是一副冷面孔。如此全方位地看起来，倒真有一点影视剧里的“霸总”味道了。其实陶宇旸的确很霸道，又的确是一位集团掌舵人，身后还有一个殷实的家庭，是名副其实的“霸总”。
察觉到俞辰的视线，陶宇旸在转身的时候，朝这边抛了个小小的媚眼。
在俞辰印象中，陶宇旸是第一次做这种事，理所当然地，这个媚眼不算成功，又傻又狰狞。
俞辰笑了，无声地开口说：“乖。”
一阶更比一阶高，陶宇旸不吃素，马上做作比心，把店里的人都逗笑了。
他们在这家店里呆了接近两个钟，量完尺寸后又看了款式和面料，俞辰不懂，全权交由陶宇旸做决定。
离开时，店里的老板兼设计师给包了四份礼物，说是用特殊布料制作的小挂画。
设计师说大家的都不一样，是根据韩蕙女士给的照片和描述进行的全新设计。俞辰好奇，同店员们道别后，刚一进电梯，就立刻从陶宇旸手里提着的大纸袋里，拿出属于自己的小纸袋，拆开包装看。
他的是向日葵花田，明黄和湛蓝把小小的画框占满，十分夺目。
俞辰觉得赚到了，喜滋滋地计划回星洲摆在哪里比较好。
回到车上，他收好画框，放在那大纸袋旁边，一大一小的袋子并排着，一模一样的倾斜角度。
陶宇旸往后看一眼，再转过来，对他说：“挺可爱的。”
俞辰点头：“看他的设计风格，想不到啊，做的小东西真可爱。”
陶宇旸发动车子：“我说你可爱。”
俞辰斜眼应道：“你还挺喜欢这俩字的，拿来就用。没什么可夸的时候，才说可爱。”
多冤啊，陶宇旸在心里哭泣，夸句可爱都是罪过。
那边俞辰又张嘴了，说：“而且显得我不成熟，不稳重。”
陶宇旸笑：“成熟跟幼稚不冲突，跟可爱更不矛盾。你哪里不稳重？不稳重能当小老板？”
原本就是随口找事的，俞辰倒是没想到陶宇旸还会认真回，只得说：“有道理。”
他有点怕陶宇旸往话题深处挖掘，说来说去，还不知道最终会绕去什么方向，便转过脸去看车窗外，不开口了。
有人花大手笔求婚，空中数架无人机在闪烁，摆出告白的图案和字样。下方的喷泉伴随不断变换的音乐和绚丽的色彩起伏，许多小孩子拿着发光的气球跑来跑去。
一个吵闹却充满幸福的世界。
附近在堵车，车流速度很慢，陶宇旸时开时停，停下来时，会顺着俞辰的视线一起往外看。
后来无人机表演结束了，音乐喷泉渐行渐远，奔跑的小身影们也离开了视野，路旁的灯饰千篇一律，但俞辰的姿势始终没有变过。红灯停车时，从车窗倒影中，陶宇旸看见他的眼睛只朝着斜前方，很久才眨动一次。
鬼使神差地，陶宇旸开口问：“要去我那边吗？”
俞辰回神，转过身说：“吃太多了，有点麻烦。”他揉揉自己的肚子，说话时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皎白的牙齿，“明天怎么样？或者你别进去？”
他顶着一张纯真无暇的笑脸，认真又从容地，跟陶宇旸商量床上的事情。
绿灯过去了一秒，后面有车子鸣笛催促，陶宇旸边开车转向，边解释说：“我是觉得今天安排是不是太满，我妈我爸会不会过分热情，怕你尴尬。而且我那里什么都有，我常住，不用额外准备。”
俞辰没有因为自己的误解而脸红，还是带着些笑容，摇头说：“这样不好。”然后他微微蹙起眉毛，眼里多了点闪亮的神色，开心道：“而且我还想看看小金。”
陶宇旸忍笑：“小金和小助理，是你的几房啊？”
俞辰掰手指头数：“往后排了不少呢，爱的号码牌发放了一千个。”
“有我的吗？”
“不好说。”
“你不爱我，你都没说过爱我。”
“是吗，我都跟你做·爱了，这不是爱你？”
“不，那只是做，我没感受到爱。”
俞辰不想跟陶宇旸进行这无聊的对话了，习惯性地闭起眼装聋作哑。装了一阵，眼皮逐渐沉重，耳边陶宇旸也没有再出声了，车里很安静，他挣扎不过困意，就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