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过半程后,韩蕙打电话过来,说天气预报要下雨,家那边已经开始有零星的毛毛雨了,让他们在路上注意安全,实在不行,就别回去了。
其实车子早已经驶离市中心有一段路,向前或者后退,最终的结果可能差不多,因此陶宇旸还是选择开回别墅去。何况,他觉得俞辰喜欢热闹。这是他自行推测得出的结论,人多的时候,尤其当大家聚集在名为“家庭”的场所中的时候,俞辰的眼睛明显更加有神采,见惯的笑容也看起来更自在。
依据刚才的对话,陶宇旸还推断出,俞辰大概认为,但凡回市中心那个住处,两人就该做点私密的事情。
但陶宇旸真没那么想。
在床·事上,俞辰的态度简直就像一个辛勤培育花园的园丁。这个花园里只有陶宇旸一朵花,日出日落,俞辰是既认真又负责,当成一份事业来做。
陶宇旸不希望这样,他又不是打钻机,接上电就能精力充沛。也不是野兽,发情期离不开交·配。他是个受过高等教育的,姑且算成功的商人,还是俞辰的男朋友,他们谈的是感情,是喜欢和爱,并不是性。性是爱的生长期节点,必要的时候,就会实现,是一种自然而然的需求。
然而,大道理这么多,回想过去,自己做得也不算好。一直以来,他是真的很希望能跟俞辰亲近一点,为此,做过许多可笑或者可恶的事情。
不过,两人躺在一张床上,看看天花板上的星星月亮,像初中生一样,把关系变得简单一点,聊一些简单的事情,这应该也算是“亲近”。
那聊什么?
他目前的确有个小问题想聊。他想问问俞辰,“四不像”那个老板的卡通形象,是不是真的有毛绒小挂件。他想要一个拇指那么小的,还想要一个抱枕那么大的。
俞辰又不是总能时刻陪着他,俞辰适合在星洲呆着。星洲很好,有沈蒙那个半路冒出来的大哥,有那家店,有见面可以笑着问候彼此的好友,和一些萍水相逢的客人。
马上到家了,最后一个红色信号灯,陶宇旸停车,看副驾位上的人。
俞辰睡得昏昏沉沉,开始做梦了,口中断断续续发出呓语。他喊“姐姐”,不断地摇头说“对不起”,又说“喜欢爸爸”……
说了许多话,但陶宇旸能听清的也就这些了。其实俞辰刚刚陷入沉睡的时候就开始说梦话了,起初是“唔……唔……”的,像那种在床上才会发出的声响。那会儿陶宇旸还盘算着录音,等人醒了给他听,跟他开开玩笑什么的。
但是,俞辰“唔”了几声,消停了,没几分钟,又发出了像是在跟人吵架般的对话声。咕咕哝哝的,很着急。
陶宇旸知道,其实自己到现在也看不太懂俞辰这个人,所以心里存在一些不太能上台面的想法,一些探寻未知的欲望。
这个信号灯的等待时间似乎也格外漫长,陶宇旸觉得自己已经停车许久,抬头看,竟然还剩下十几秒钟。
也许应该把人喊醒……
他犹豫着伸出手,指尖刚刚要碰到俞辰肩膀的时候,俞辰身体猛地一抖,随即大喘了一口气,声音骤然变得尖锐嘶哑。
陶宇旸感到恐慌,急忙喊了一声。
俞辰猛地睁开眼,呼吸频率快得可怕,过去了五、六秒钟,才渐渐平静下来。
“不好意思……”陶宇旸冒了一手心的冷汗,“我看你可能在做噩梦,所以……”
俞辰终于转过脸来了,一双眼睛充血通红,整个人看起来气压很低,非常疲惫。
“你……”陶宇旸说不清这是什么感受,很陌生,如果俞辰想要变成一个恶人,那么应该不难。
“你没事吧?”他攥紧方向盘,莫名有些怕,“喝点水?”
俞辰回头看了眼信号灯,哑着嗓子对他说:“开车。”
后面没多少路了,车里异常安静,两人默契地谁也没吱声。等到陶宇旸开进小区,要询问俞辰是否要先下车时,才发现俞辰竟然又睡着了。
这回脸上的表情平和了许多,又是那个他见惯的模样了。
陶宇旸不太舍得破坏这份平和,慢之又慢地,调动全身肌肉,用生来最棒的技术,把车开进了自家院子。然后他没敢再动,坐在驾驶位上思考,要如何把俞辰挪到楼上卧室去。
思来想去,他放弃了。首先俞辰是个大男人,瘦归瘦,份量不小。陶宇旸刚出院,再者还要为以后着想,他不能过分伤筋动骨。还有,除非睡死或者装睡,否则一旦被抱起来(或者拖起来、端起来、扛起来),肯定要醒的,多此一举。最后,陶宇旸觉得自己可能是被一些不切实际的漫画和文学创作控制了心智,那些都不怎么能存在于现实世界,真要付诸实践,多少有点羞耻。
以不变应万变,陶宇旸梳理完成思路。
两位领导在客厅里,时不时地,身影会在落地窗附近晃动一下。他刚才已经发消息过去了,让他们安静一点,不要出来迎接,学学小金。
陶宇旸心里的那些恐慌已经消失了,他又开始打量俞辰——年龄在这个人身上,是拥有质感的滤镜,不是岁月杀器。
他开始想象俞辰身穿那些订制套装的模样,想了一阵,忽然又开始自顾自地生气恼怒了。
俞舒明和江妍那帮人,暴殄天物,俞辰应该从出生起就呆在陶家。
享受最好的呵护,拥有最好的玩伴——这当然是指的陶宇旸自己。
想到这,陶宇旸笑了,俞辰再次被吵醒,眼皮撑开一道缝,小幅度伸了个懒腰。
陶宇旸挺不好意思的,问他:“现在感觉怎么样?我太吵了吧。”
俞辰摇头,缓缓呼出口气:“今天花的钱,是不是够买一套房了。”
陶宇旸搭上他的肩膀,给他揉了揉后颈,说:“不至于,一辆车差不多。”
“那也有好多种车呢,你看看我那辆。”
“车子,能开上街,够安全,就可以了,它们毕竟只是交通工具。”
俞辰拍拍屁股底下的柔软座椅,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睁得更大一些,盛满狡黠:“那你们家还买这种?”
这才刚清醒多久,脑筋就这么活泛。陶宇旸捏住他的鼻头拧,笑着说:“从现在开始,给你两个要求。”
“您说,您说。”
“这么不走心。”
俞辰捧起双手,又是那副陶宇旸最受不了的虚假舔狗样,“好咧,您可以开始演讲了。”
陶宇旸无奈,掰过他的下巴,让他看着自己,说道:“一,享受生活;二,享受赞美。”
俞辰抿着嘴唇,眨一眨眼。院子里灯光明亮,衬得他眼睛里仿佛驻扎了一片星河,陶宇旸慢慢靠近,在星河里找到属于自己的一点点倒影,很小。
但很快,俞辰又一眨眼,他的身影就消失了。
俞辰坐起来,拍拍身后倾斜的椅背说:“谢谢,好舒服。”
陶宇旸也摆正了姿势,抹一把鼻尖,抹到一手的汗水。
他有些紧张地握着方向盘,外面的不远处,父母不知道第几次站到窗前探头探脑。
他深呼吸,开口道:“跟我客气什么呢,别说是男朋友,就算普通朋友,这些事情也没必要道谢。”顿了顿,鼓起勇气,重新直视俞辰:“许多事我不催,但我希望我们能变成真正的家人,你来这里,可以四仰八叉瘫在沙发上等饭吃,就是这样的家人。”
俞辰轻笑:“我在自己家也没那样过啊。”
“因为你连自己都当成个外人,你应该接受自己的一切,接受自己得到的一切。”陶宇旸没跟着一起开玩笑,脸上有些正经,又有些难过,“你根本也没得到什么,现在开始我会给你,我想让你幸福。听起来可能很怪,但这是我的真心话,你要相信我。”
俞辰一副见鬼的表情,陶宇旸清楚,这个人大概想糊弄过去,这可不行。
于是继续追击,对俞辰说:“住院这几天,我想了很多,也和爸妈商量过,他们没有意见。我个人名下的存款虽然称不上巨富,但保证你我半辈子生活是没问题的,何况以后我们还会继续赚钱……”
他的话只说到一半,就被俞辰的手势打断了,俞辰无可奈何地问他:“你最近的确是看什么小说电视剧了吧?你打算做什么?给我钱?是这个意思吗?”
陶宇旸咽了口水,点点头,眼神异常乖顺,像一个即将心甘情愿上交银行卡和密码的已婚男人。
俞辰笑开了,笑声很大,上气不接下气的。笑了一阵,他捂住了脸,低声说:“别这样,我自己能养自己,我也没那么顽固。你看,今天你们送我衣服,我没拒绝,这不是享受吗?”
副驾位置宽敞,他弯着腰,声音有些闷沉:“以后别再提这事了,你这样,我想起了我爸。他在绑架你的头一天晚上,把家里的户口本、存折、保险单,乱七八糟一堆东西,装在档案袋里,拿给我……说钱不算太多,但能供我上完大学,前提是我求学顺利,别留级或者打架斗殴。”
他兀自笑着摇头:“怎么可能呢,我会打架斗殴吗?留级?那时候你也知道,我好久不去学校了,留级是挺有可能。我想不到他会打主意到你头上,我脑子里就记着问他万一留级怎么办了。他义正言辞地跟我讲,俞家的小孩不可能留级,姐姐就没有,姐姐还跳级了。”
“然后他就一圈一圈地解开档案袋上的线,把姐姐的照片拿出来给我看。她明明有漂亮好看的照片,但他就是要把她躺在地上的那张拿给我看,总是看那一张。”
说到这里,俞辰用手背抵住额头叹了口气,不愿意再回忆了。没人喜欢揭伤疤,揭开一次,就要再留一次血,再经历一次漫长的恢复期。
陶宇旸还没有来得及给出自己的安慰,俞辰已经重新坐直了身体。
“我真是说了太多废话。”他揉了揉眼,低着头苦笑,“你没必要知道这些事情,现在跟你说了,就又多了份压力。我们之间这样的对话太多了,其实不需要,这不是你的问题,是因为我。对不起,我很少这样,我不知道应该怎么说才……”
“别道歉。”陶宇旸固执地紧紧搂住了他,“你可以把我当成一盆水,你的难过伤心说出来,我来帮你稀释。如果你不嫌弃,我还可以变成消毒酒精、碘伏、创可贴,或者纱布,都行。你那么聪明,你肯定明白的,俞辰,我们都长大很多年了,我们得好好活着,你也是这么跟我妈说的,对不对?向前看很难,向前走更难,但我认为你一直在向前看,一直向前走,很了不起,俞辰是世界上最了不起的人。我真想给你胸前挂满小红花,可是你都不肯接受我的戒指。”
这么说着,陶宇旸有些委屈了,松了手,捏起俞辰左手的无名指揉搓摩挲,不满地嘟囔:“那东西四十多万呢,你放哪了?我可不放心你们小区的安保啊。”
俞辰被他逗笑:“太贵了吧,可是我们小区还住着不少大活人呢,活人不比一件首饰值钱吗?大家都还好好活着呢,锅碗瓢盆和脑袋什么都没丢。”
开始了,脑筋转速提起来了。所以这算是短暂地恢复了吗,陶宇旸还是不懂。
人类很复杂,俞辰是人类中最复杂的那一个种群,擅长一切自觉的和不自觉的伪装,想要知道他在想什么,需要成百上千次试错。
但每一次错误都可能是落在身上的小刀子,会划破皮肤,会流血。多来几次,人会变成什么样?
许多人身上都被划过刀子。有的人挺过来了,刀子就组成了盾牌。还有一些人失败了,从地上捡刀子,往自己身上捅。
那阵恐慌感又回到了陶宇旸身上,但身边的俞辰还是在笑,比春风还和煦。
陶宇旸不说话,这让俞辰有些意外,他反握住陶宇旸的手,问:“你觉得冷吗?你的手有点凉。”
他转着脑袋扫过四周,找到了风的来处,是上方的天窗打开了,然后把脑袋转回来,又问:“你的胃现在好受吗?”
陶宇旸觉得投射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里充满了若有似无的东西,一下有些发愣,等到俞辰举起手来连续晃了几下,才点头说:“本来也没什么。”
“真的?”
“那你亲我,亲我一口,我更好受。”
“新型诈骗方式?那好吧,满足你。”
俞辰竟然真的亲了他,亲在上唇,滋味美妙,又很主动,陶宇旸忐忑不已的心终于又暂时回归了安稳,当场立刻给予回馈。
两人在车里温存了一阵,总之就是你亲我一口,我嘬你一嘴,你侬我侬的。
再之后,米粒大小的冰雹就稀里哗啦地砸进了车里,砸了他们一头。
陶宇旸很憋闷,这老天爷,没眼力见,不帮自己,也没偏袒过俞辰。
他着急忙慌地关闭天窗,在俞辰的笑声里得出终极结论——所以,还得是事在人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