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中午，韩蕙原本计划组织大家伙出去聚餐的，但陶宇旸有个必须到场的讨论会要去，只好作罢。
陶宇旸要走，顺路就把俞辰也带出去了。公司有员工餐厅，俞辰在餐厅吃过午饭，就独自驾车回了星洲。集市活动开始铺现场了，他也得去盯着。
两天不在，店里大变样。先前玩闹定下的设计方案陆续出了物料，墙壁上悬挂的菜单换新，一水全变成了手绘跟照片结合的风格，式样简洁，印刷质量很好，让人眼前一亮。外卖包装和员工服装一起升级，得了不少顾客称赞，俞辰疼钱的小心思算是被抚平了。
他给兼职设计师的小姑娘发红包，小姑娘不肯要，忸忸怩怩表示，自己不缺钱，就是冲他这张脸才来的，还得到了妈妈的支持。
见俞辰瞠目结舌的，又连忙解释，说这就跟追星差不多，是为爱发电，绝对不是因为想跟他谈恋爱，毕竟距离产生美。还让俞辰不要介意，该干嘛就干嘛。
小姑娘姓赵，叫赵露滢，长了张能说会道的嘴，一番话下来，俞辰简直哑口无言。但红包还是要给的，硬塞到她手里，祝她学业进步幸福快乐。
赵露滢没再拒绝，拿着红包，要和俞辰一起拍照留念。拍完，抱着手机眉开眼笑，真就跟见了钟爱的明星一样。俞辰深深感到，传说中的代沟的确存在，他分明还很年轻，却已经搞不太懂更年轻的这些小孩们的想法了。
他把合照要过来，抽空发给陶宇旸看。想来就这么一张跟女生的合照也显得怪，兴致勃勃地把赵露滢的事情一并说了。
陶宇旸转头回他十几张小金的照片，全都是湿漉漉的大眼睛望着镜头的，末了人家也有合照，是跟小金的合照，陶宇旸还在小金脑袋边配字：爸爸不要我了。
俞辰笑着回：“要啊，爸爸要你。”
陶宇旸特别投入角色，发条一秒钟的语音，两个字：“汪汪！”
这语音发过来的时候是大中午，俞辰跟工人们躲在遮阳棚里休息吃冰。
“四不像”的摊位面积小，沈蒙帮忙出了个小型工程队，照着主办方给的标准规格施工。时间充裕，天气又热，俞辰不着急，怕工人高温作业中暑出事，做足后勤保障工作。
他租了折叠椅过来，最热的时间段就不出去了，几个人吃好睡饱才干活。
工人们也有自己的话题，他搭不上话，出去找个阴凉地，跟陶宇旸闲扯。
陶宇旸又要出差，预计呆半个月，正在收拾行李，抱怨当老板太累，说不如去星洲给他打工。
全是叽叽歪歪的语音消息，一口气发七八条，末尾跟着一连串犯困、喊累、打滚的表情符号。
明晃晃的求安慰行为，俞辰打一圈腹稿，觉得许多话都肉麻，思来想去，只说让他注意身体。
陶宇旸起劲了，问：“那应该怎么注意？”
俞辰回答：“医生不是给你列了表格吗，老大不小了，别装傻。”
陶宇旸不高兴了，说他：“你白瞎一张好脸，没情趣。”
俞辰笑得打嗝：“我都有一张好脸了，干嘛还要琢磨情趣呢？”
陶宇旸无言，半晌憋出个白眼，又开始唠叨戒指的事情。俞辰想了想，摸出挂在胸前的戒圈，扬起下巴，自拍一张，发过去了事。
这个人，最擅长用稀松平常的方式，让人心惊肉跳。陶宇旸看见照片，揣起打盹的小金，扑到床上嗷嗷乱叫。
他卧室门敞开着，韩蕙端着狗粮站门口，等他闹过瘾，问他有什么好事发生。
陶宇旸跑过来，揽着韩蕙的肩膀，把人迎进去，再接过狗粮，耐心跪坐在床前。小金就这么站在他的床上，被他轻声细语安抚着，开始吃午饭。
韩蕙远远看着儿子发癫：“你下次复查，顺便也去一趟精神科。”
陶宇旸故意哼起无名小曲，对她说：“俞辰就是我的大力丸，有他万事足。”
说到这茬，赶紧拿过手机，给俞辰戳过去99颗小红心，手指头休息一阵，再分两次转账9999元，留言说：“先包个小的，别嫌弃。我不是小气，我是不想让这平台瞎赚咱们手续费。”
哪里小了，真能瞎掰。俞辰捧着手机乐得直不起腰，但也不矫情，马上就把钱收了，转头回个5211。
陶宇旸问什么意思，俞辰说：“我爱旸旸的意思呗，还能什么意思，剩下的就给自己挣个差价了。”
什么差不差价的，陶宇旸已经看不见了，眼里就剩下四个大字——我爱旸旸。
这下对出差更加抗拒，心里不免充满了怨愤，觉得副总们太没用，大老板怎么还要拖着病体亲自出马去谈生意，跟爱人见面都不成，悲痛万分。
他瘫在床上唉声叹气，韩蕙没眼看，抱起吃饱喝足的小金出门遛弯。
亲妈一走，他就更加自由了，翻身坐起，继续给俞辰发语音，让人亲口把那四个字说出来。
起初俞辰装傻，说自己忙。陶宇旸彻底抛弃尊严，威胁耍狠、黏腻表白齐上阵，用尽一切招数狂轰滥炸。
俞辰后悔了，刚才就不应该说那些，现在抖落不掉了。
“你不说？”陶宇旸还在继续，“那你就是不爱我了，我心里都明白，你就是勉为其难地跟我好，我都明白。”
你到底明白了些什么啊？！俞辰哭笑不得。这可真是个既没有上限，更没有下限的神仙人物了，他这等凡人只能认输。
他看了看周围，往一片没什么人的空旷地走去，一路上手机不断嗡嗡震动，陶宇旸的消息跟点燃的炮仗一样。
“准备好了吗？”
“我洗耳恭听呢。”
“小金和我妈都不在，你可以大胆一点。”
“感情就是这样，不能等。俗话说什么来着？别让等待成为遗憾。”
好了好了，俞辰总算驻脚，站定。
刚才那个“5211”已经突破他的土味羞耻情话极限，现在还要做更极限的，俞辰头皮略微有些发麻。
但有些事，总归是要做的。
他抹去额头的汗水，深呼吸，缓缓按下语音按钮——
“我，爱，旸，旸。”
他的声音又轻又慢，还有一点沙沙的颗粒质感。热风阵阵，裹挟着他带着笑意的话，经由网络信号，清晰地传到陶宇旸耳朵里，敲在那颗鼓动不停的心脏外壁上。
看吧，感情就是这么怪，能让人瞬间变成个傻子，也能把人分分钟驯化成诗人。可谁又能分得清傻子和诗人呢，执着和顽固是他们的共性，所以这两者没有根本的区别。
陶宇旸忽然就理解了这世界上为什么会诞生情书这种东西，有些话，的确是需要用书写来记录和表达的，否则总有一天会消失，会忘却。
听筒里竟然没有呼天喊地，俞辰还以为自己手机彻底报废了，问道：“不满意？还想要什么，我都可以说，送你出差上路。”
多好的氛围，上什么路，但陶宇旸决定放过，对他说：“我比你爱我更爱你，我爱俞辰。”
真够绕的，这种事情也得争个高下，俞辰笑了笑，回一颗小红心，收起了手机。
转眼太阳就绕过头顶了，其他几个施工队也陆续停工，喧闹宽阔的场地渐渐安静下来。他回棚里拿了个马扎，坐在附近吹风。
裤兜里的手机又开始频频震动，大概还是陶宇旸在发疯。许多时候，只有这个人才会不厌其烦地给他发消息，哪怕他不给回复，也很少因此生气冷战。
这样的人，一辈子也许只能遇见这一次了。
所以自己运气还是不错的，俞辰想。如果把生命进程也算作是一套自然循环的系统，那么从多年前那个小男孩在自家摊位上啃下第一口包子开始，围绕自己运转的这套系统就发生了变化。
陶宇旸搅动了他死水一样的生活，哪怕后来的路还是走得磕磕绊绊，但总算是坚持走到了现在。装傻充愣也好，仇恨谩骂也罢，都没那么重要了，总要有一些稀里糊涂的默契，才能感知到快乐。
否则日子要怎么过？他向来很会自我安慰。
太阳不紧不慢又挪了几步，白亮炽热的光线铺在俞辰裸露着的一小截脚腕上。
好天气，应该睡个午觉的，他站起来，勾起马扎，准备回去了。
“哎呀，您先别动！”刚直起腰，就被点穴了，等咔嚓两声响完，才敢抬头。
“赵露滢同学……”俞辰哭笑不得，“多晒啊，你图什么呢？”
“图你呗。”追星姑娘小赵言语直率，举着手机，嘴角翘得几乎跟太阳肩并肩，“啊，这个角度，绝了！”
自打坦白了兼职目的，赵露滢就放飞了。她的本职工作是跑堂传菜招呼客人，饭点忙，但饭点一过，就开始正大光明摸鱼，两副面孔毫不遮掩。
俞辰打手势让她冷静，把人往遮阳棚后面的背阴处拎。赵露滢嬉皮笑脸地调侃他，说他这回总算是记住了自己大名，没糊弄。
他虽然把人招进来了，但常常想不起赵露滢的名字，就稀里糊涂地喊“小赵”，竟然还被识破了，真是个聪明女孩，让俞辰一点办法都没有。赵露滢私下的性格跟江拙言有点像，但又比江拙言更自在欢脱，上下班座驾是一辆二手自行车，在石板路上骑得飞快。
俞辰就名字的事情道了歉，问她跑来做什么。问完觉得自己有点傻，这还用问么。
“我很快就回去啦，吃过饭出来消食呗。”赵露滢蹲下，给地上一朵苜蓿花拍照，“您店里伙食太好，别人打工减肥，我是长肉。”
她的头发蓬松柔软，俞辰看了一阵，想起小金，手就不由自主地摸了上去，把赵露滢原本就被风带乱的发型搓得更不像样了。
“您年龄上能当我哥，外貌呢，能跟我当同学。”赵露滢顶着他热烘烘的手掌站起来，“就是行为吧，像我爹。”
俞辰撤回手，笑着说：“有时候真觉得和你们这些小女孩已经是两个年代的人了。”
赵露滢嬉笑着低头摆弄手机，说他：“看来您在言姐那边占不到上风啊。”
这话说的，有几个当哥的从妹妹那儿占到上风的案例吗，何况那可是江拙言。俞辰自己就算了，连陶宇旸恐怕都只能打个平手。
他看一眼赵露滢，提醒她注意颈椎，小姑娘便把头扬起来，手机屏幕竖在眼前。
俞辰看出她是故意闹着玩呢，便说：“行吧，你忙你的，我还有点事。”
走出去没几步路，被小姑娘一把拽回去了。
赵露滢转过手机屏幕，对他说：“老板，您家基因这么强大的吗！”
屏幕太近，俞辰倒退一步，看清了照片。
是江妍和卓雁北，两人靠在一起，笑着面向镜头。江妍的肩膀被卓雁北搂着，他们坐在一张白色的餐桌前，桌上有个双层蛋糕，卓雁北头上戴个金色的纸皇冠。
赵露滢滑动屏幕，又有一张。三个人的合照，江拙言站中间，五官飞扬跋扈的，但看得出来，心情不错，一双手臂分别搭在父母的肩膀上。这张照片里江妍笑得很开，卓雁北也是，一家三口的背后是一片青翠的山，周围雾蒙蒙的。
“阿姨可真漂亮。”赵露滢咂着嘴感慨，“你们一家人颜值都好高啊，可惜你这个忙事业的大儿子没能加入，不然这张照片绝啦。”
俞辰笑了笑，回她：“我看你也很漂亮，又开朗。”
赵露滢撇嘴，点一下屏幕，照片缩小，回到了软件界面上。她手指一动，这条状态就被滑到下面去了，被别人的更新替代，再也看不见了。
俞辰没在自己首页看见这条，他掏出手机来确认，真的没有。
“要注意颈椎啊……”赵露滢模仿他的语气，粗声粗气地，“你们俩互动好少啊，至少也要点颗红心嘛，这样才有助于沟通感情。”
俞辰又揉搓了一把她的脑袋，催她赶紧走。赵露滢说自己下午没班，就要在这里呆着当追星族。
俞辰倒是没有催她回去干活的意思，但心知要是再多说，赵露滢兴致一来，估计能演讲到太阳落山，便决定闭嘴。他让出马扎，回棚里找了个安全帽给她。
赵露滢没要马扎，脱了防晒服铺在地上，戴好安全帽，坐着拿手机玩自拍。拍完还要给俞辰看，问他美不美。
俞辰说美，被嫌弃这评价“太敷衍”。他感到委屈，明明自己特别真挚诚恳。
赵露滢托着下巴歪头观察他，挤眉弄眼地问他，那会儿是不是在跟帅气老板娘聊天呢。俞辰大惊，不知道自己刚才是怎样一副面孔，思来想去，又觉得小姑娘说得也没错，不得不点头承认。
“那回他来店里，我就猜到啦。”赵露滢颇为老成地摆摆手，示意他不要紧张，“祝福祝福。”
俞辰被逗笑了，喊她小丫头片子。
赵露滢指指他悬挂在胸前的戒指：“你们这算是结婚了吗？”
俞辰把戒指塞回T恤衫里，点头说：“差不多。”
赵露滢跟个老大爷似的拍了拍手：“不错不错。”
小姑娘有双明亮锐利的眼睛，俞辰生怕她继续聊下去，提到一些他没法回答的问题。不过等了挺久，赵露滢也没出声，是又开始玩手机了，听声音应该是游戏，十分投入。
玩了一阵，她有点犯困，哈欠一个接一个，圆滚滚的安全帽东倒西歪的。
俞辰挪过去坐，赵露滢的脑袋赶巧磕在他腿上。有了支点，小姑娘呢喃一声“别动”，就这么睡着了。
等了几分钟，见赵露滢差不多已经睡熟，他划开手机，给江拙言发消息，问她是否过来看集市活动的演出。
订婚的事情不欢而散，江妍又在电话里大闹一场后，兄妹俩还几乎没有联系过，他们很默契地都选择了略过那些事情不再提，也默契地向对方保持着沉默。看演出算是个由头，否则俞辰都不知道该怎么跟妹妹找聊天话题。
江拙言回得很快，说最近有点忙，打算过段时间直接回学校了。
俞辰手指点在屏幕上，光标闪烁了几下，没有来得及敲字，那边江拙言又说道：“老同学过来了，哥我在外面呢，先不聊啦。”
俞辰嘱咐她注意安全，江拙言说“好”。
对话框上方显示着输入的字样，俞辰以为她还有话说，但过去了一阵，江拙言什么都没有发过来，再之后，这个字样消失了，两人的对话就此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