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多钟时,忽然下了晴天雨,雨后水汽聚集,一道彩虹悬挂在半空,连工人都从忙碌中抽出空来拍照。
俞辰也举着手机,一旁的赵露滢精神头十足,拿着随身带的素描本写写画画。俞辰凑过去看,被她躲开了。
“别当背后人士!”赵露滢跑得远远的,“就算你是大帅哥也不成!”
俞辰高举双手投降道歉,喊她画完早点回家,赵露滢点头应了,走走停停地,找到个没人的位置,专注地重新开始涂画。
有彩虹和晴空当背景,俞辰给已经搭出雏形的摊位拍照,再附带一张效果图、一张集市活动官方海报,更新到社交动态里,欢迎大家伙来玩。
他的头像已经换成了先前那个向日葵布料画,陶宇旸忙碌半天,傍晚跟助理和项目组准备上高铁前,打开自己主页耷拉着眼皮往下刷,就看到了这朵明晃晃的小花。
俞辰的宣传语里掺杂着不少表情符号,基本能用的都用上了,花里胡哨的,兴奋和期待溢出屏幕。
他转头把图分享到家庭群,留言让二位看着办。怕他们错过,又特意发个五块钱的随机红包,把人引出来。
陶宏马上收了红包,表示了解。他如今把许多事丢给儿子和管理层做,自己的时间还算自由。过一阵韩蕙也收了红包,她朝九晚五,刚下班。
得到了回复,陶宇旸踏实了,给俞辰点赞留言,顺路转发吆喝。把这些该做的都做完,心满意足收了手机,拧开保温杯喝水。
一旁助理有眼力见,直截了当地问,咱是准备人场还是排场。陶宇旸瞅他,心道你这是当助理还是当小弟呢,没让他瞎折腾,只说亲戚朋友要是有空就去,没空也无所谓。
陶宇旸刚已经仔细看过宣传海报上的场地分布图,“四不像”就那么点儿大,人太多,指不定要照顾到别家的生意了,他在这方面心眼比针眼还小点。
喝完水,他坐着休息,一旁候车的人群在聊外面的天空,他也跟着抬头看。
夕阳铺满视野,连地面都被刷上一层橙金色,明亮又炽热。
俞辰绕着摊位转两圈,查缺补漏。场地上人影稀疏,他是这片区域最后一个,马上也要走了。
出口地势略高,他站在门外遥望天边的霞光和层叠群山,晚风和爽,徐徐拂面。不得不承认,这样的景色,如果身边有人一同分享,那的确会很幸福。
俞辰和门卫打招呼离开,顺路给沈蒙留言,让他记得带嫂子来玩。再给小粉丝去个电话,问她有没有安全到家。
赵露滢说早到啦,还发来一张聚餐照片。一家三口冲镜头做鬼脸,赵露滢掌镜,另一只手抓着一根炸鸡腿。
俞辰自己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家庭生活,但看见别人的分享,也不觉得嫉妒羡慕。他是真的很愿意看这些,这让他觉得生活其实还是很热闹的,充满生命力。无论是陶宇旸还是江拙言,亦或是沈蒙,他其实很高兴看见他们在小家庭里过得幸福。因此,几个钟头时间过去,到了此刻,他心里有关于妹妹的那点疑惑和郁闷,亦或是误会,早就消失了。只要他愿意,大多数时间里,他都可以自得其乐,也不觉得那些事情有什么。
停车场是露天的,暮色中,俞辰找到自己的小商务,按车钥匙解锁。
声音一响,车头旁忽然有个小小的人影动了,吓得他浑身过电似的一抖。
他慢慢走过去,到了跟前,那人影也进到了光里,颇具存在感的小白牙闪亮亮的。
“俞叔。”小夏背着包,手上拖个行李箱,冲他笑。
“吓我一跳。”俞辰把心脏按回去,开后备箱盖替他收了东西,“你爸又走了?”
“是啊。”小夏帮忙放下箱盖,跑到前面爬上副驾,系安全带。
夏韬每年暑假都会出趟远门,名曰采风写生,充实大脑。俞辰好奇为什么不带儿子去,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虽然可能辛苦一点,但也算一种旅行,哪有把孩子丢下的道理。可这是外人的架势,夏韬不主动提,他也不好主动问。夏韬欣赏他这点好处,两人混熟以后,近两年的暑假,小夏就没再去过外地奶奶家,都跟着俞辰过。
路上小夏的肚子咕噜直响,俞辰从车后座拎过一只袋子,让他自己找东西吃。
小夏认真道声谢谢,翻零食堆,挑了一袋小面包,一根鸡胸肉条。
这小孩平常来往都是我行我素的,不把自己当外人,今天居然讲礼貌了,俞辰觉得稀奇。
小夏跟肉条的真空包装战斗,艰难地答道:“我爸说了,你是有对象的人,我得懂点礼数,凡事讲点规矩。”
俞辰靠边停车,帮他撕开包装后,继续上路,忍笑说:“哪有那么多规矩。”
小夏叼着鸡肉嘿嘿地笑,那模样跟赵露滢挺像,两个生机勃勃的可爱小孩子。
店里忙,俞辰要了双人餐,带他去楼上吃。吃完问他是否需要辅导作业,小夏摇头,表示自己已经成长了,不用辅导,让俞辰专心工作,注意休息。
小孩刚剪过头发,短得令人发指,一颗圆滚滚的卤蛋在眼前晃,俞辰没忍住上手搓了一把,热乎乎的。
小夏人也上道,跟只破壳雏鸟似的,故意在他手掌心里蹭,蹭一会儿,五官摆出规矩的表情,催他快去忙。
俞辰又蹂躏了一把他肉嘟嘟的脸,才意犹未尽地下楼。
大堂乌乌泱泱全是人,连隔壁糕点铺子里的几套桌椅也被占领。“四不像”在搞活动,每桌消费超过199,免费赠送老板卡通形象小挂件和贴纸一套。(该活动经赵露滢提议,俞辰同意。)
还有一个大号卡通立牌摆在门口,赵露滢很会画,俞辰觉得比自己可爱多了,常有人专门过去拍照。
小姑娘有同学在本地一家门户网站实习,走后门用餐饮兑换券央求对方帮忙做了店铺推广。报道写得实用有趣,中间穿插数张老板各角度偷拍照和短视频,热度很高,连友站都跑来申请转载。
俞辰猜到这种宣传可能有点用,但低估了有用的程度,这两天“四不像”一直人满为患,早六点就有顾客上门。
好在店铺是做早点起家,不会手足无措。
他不太理解这些人的热情,哪怕是看脸,也不至于。还担心人手不够,怠慢客人,引来负面影响。
但俞辰也做好了心理准备,这样的人潮,可能过段时间就退了,新鲜感早晚会消失,这是再正常不过的定律。
跑了会儿堂,总有镜头跟着转。他毕竟不是出道艺人,再习惯也觉得不太好,喊来一个口齿伶俐的店员招呼客人,自己躲后厨帮忙。
抽油烟机轰轰作响,灶台上火焰和炒锅上下翻飞,当班的主厨师傅神情专注,双臂肌肉绷得紧实。店员吆喝一声,把新点单挂上墙,师傅应下,起锅装盘,投入到下一道菜的创造。
身处这热腾腾的现场,俞辰才找到一些存在的真实感。利落下刀,打蛋调馅,眨眼的功夫,一盘肉龙茄夹就做成了。
油温升起来,师傅端走茄夹入锅,高温催发出的食物香气治愈人心。
小夏独自在楼上呆得无聊,写完作业,看会儿书,就跑下来了。店员们进进出出,他安静站在一旁,两手抓着门框,看俞辰他们做菜。
俞辰担心小孩儿受伤,找个最小号的围裙给他戴好,派去门口当看板仔。
小夏也是个揽客熟手。刚会走路的时候,就被夏韬带去陶瓷店招呼客人了,记事以后,又常在“四不像”吃饭玩耍,见识多,跟陌生人打交道从不怯场。
他拿一叠折叠单页,手腕上拴只发光气球,只要有人路过,无论男女老少,张嘴便喊:
“欢迎您来‘四不像’!帅气老板,可爱店员,美味佳肴,包您眼福、口服一次性全享受哦!”紧接着甩出单页,“物美价廉,童叟无欺!关注公众号提前订桌,打八五折啦!”
童声响亮,表情真挚,哪怕不是食客,也愿意驻足逗逗他。
就是……
“咱什么时候有八五折的活动了!”俞辰出来敲他脑袋,“九折!别搞虚假宣传!”
小夏捂着青皮瓢,面朝着围观路人,使出吃奶的劲头:“替我主持公道的朋友,可免费获赠对面陶瓷店铺茶盅一组!市面价格299!”
路人们纷纷回头,对面大门紧闭。小夏“唰啦”从胸口抓出钥匙,再掏口袋送出一沓名片,殷切地跟大家伙说道:“有兴趣吗?可以网络下单,扫描名片上的二维码就成。诸位要是有相中的,我现在就开门,立刻带走!”
有人起哄,对他说:“你个小屁孩子说了算?”
小夏挺起胸膛:“那是当然,我是小老板啊!我爸的店,就是我的店,您如果现在不买,以后来,报上我名号,给您打折嘛!”
“那你够辛苦啊,身兼数职!”
小夏得意,抹一把眉毛,端起架势:“没办法,地球离了我,一天都不能转。”
别人说一句,他回一句,你来我往,把这店门口当成了相声路演专场,引来店里店外阵阵笑声和掌声。
俞辰生怕有人挑刺找茬,在旁边守了一阵,还给小夏拍了段视频发给夏韬看。发完要退出界面时,看见下方顶着小金头像的某人,便顺路增加了一位场外观众。
夏韬回得很快,说这小子太膨胀了,欠揍。
俞辰知道他就是随口一说,小夏聪敏、活泼,敢于表达,会做家事,是夏韬的骄傲,一根指头都不可能动的。
他跟夏韬聊了两句,再抬眼时,那边小夏已经把单页和名片散发到了二十米外,急忙把人拖回来,揪送到楼上。
小夏挺乖,俞辰说的话他都听。夏韬刚才发了张课表,这会儿到点要开始跟读英文会话了。
“能自己听吧?”俞辰还是信任这个小同志的,“我陪你十分钟,剩下的你自己来,听完要是困,就给我打电话。”
小夏点头,看着他,却没有动。
俞辰坐过去:“楼下街上都是人。”
小夏摇头:“不是。”他站去窗边,窗帘是拉上的,他从缝隙里朝楼下看,再坐回来,仍旧是看着俞辰。
俞辰被这小孩的眼神搞得浑身不对劲,过去拍拍他瘦小的背:“夏老师,别这么严肃。”
小夏右手压在桌上,握成拳,小声说:“我觉得刚才那些人里,有一个不太友好。”
俞辰笑:“萝卜青菜各有所爱,不友好太正常了。”
“绝对有问题。”小夏稚嫩的五官聚成一堆,摆出凝重的造型,连嗓音都比平常粗一些:“树大招风,小心别人嫉妒。您有仇人吗,要小心,越和善的人,越有可能树敌。”
俞辰心情复杂,感慨这小家伙的逻辑实在太强。
至于仇人?那当然是有了。
他拿起桌上的英文笔记本,对小夏说:“我会留意,谢谢你提醒。”
“您相信我?”
“信,为什么不信?”
小夏抿着嘴唇,铅笔顶端戳在脸上,眼里充满怀疑。
“谁敢不信你?”俞辰打趣他,“名侦探小夏?你知道有个侦探小说的主角也姓夏吗?他叫夏洛克。”
小夏歪头:“不是姓福尔摩斯吗?”
这家伙……
俞辰习惯性地搓一把眼前这颗毛刺刺的脑袋,起身把房间灯光调亮些,坐去对面。小夏还在盯着他看,不过没持续太久,他朝俞辰乖巧一笑,埋头开始学英文。
夏韬对儿子的学业没有要求,英文是唯一的。小夏从三岁开始每晚跟读,到现在已经能独立和外国人完成日常交流了,口语说得比同龄人自然流畅许多。
俞辰英文基础很差,听了一阵,听得云里雾里。他大学时四级压线通过,后来舍友邀他一起备战六级,他没参与。有了四级证书,就能拿毕业证,这就够了,他没别的想法。
小夏努力专注的模样太可爱,俞辰忍不住又拍了许多照片和视频,一股脑地全部分享给夏韬。
这事做得太忘我,不知不觉,半个钟就过去了。回神后,他赶紧到楼下,兢兢业业地帮厨。
小夏的话他记着,但归根到底,这属于未知状况,他无法预料。既然无法预料,那便可以等同于无。
这么多年,他最擅长当案板上的鱼。有些事,他晓得要注意,但不会时时刻刻为之忐忑。能做的事情全都尽力去做了,做不到的,哪怕把他杀死,也做不到了。
凌晨一点钟,最后一桌客人离开,店铺打烊。俞辰把熟睡的小夏抱进车里,乘着浓厚的夜色,回去那个朴素的家。
忙碌的一天过后,大脑在入睡前往往会格外清醒。安顿好小夏,他去阳台,窝在藤椅上出神。悬在头顶的衣服被晚风吹得慢慢摇晃,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洗衣液的清香。
氛围宁静舒适,他却忽然怀念起尼古丁的味道了。
最近只在去滨市的路上那次抽过烟,现在想来,竟然觉得恍若隔世。
可他还要跟小朋友同床共枕,那便不能抽烟。
俞辰蹑手蹑脚回去卧室,窗外微弱的光铺洒在小夏幼小的脸上,夜晚都仿佛变柔软了。一旁桌上的手机在闪烁,他有些困了,爬上床,顶着睡意看。是陶宇旸的留言,有两条。
第一条,陶宇旸说:“还行,没小金可爱。我就认可小金当我对手,别的不成。”
俞辰懵了,往上翻,原来小夏学习的那些照片视频,他还顺手发给了陶宇旸。也不知道自己的脑袋当时在想什么,完全没注意。
他笑了笑,看第二条。
字很多,他不得不靠近屏幕才能看清。
陶宇旸说:“你喜欢小孩子,从小就是,讨人嫌的那种你都喜欢(比如我,这算我自夸吗)。你心里在想什么,无论你是否承认,我全明白。说句酸话,你太让我心疼。你大哥,你妹妹,姑且再算上我爸妈,站在你身边的人越来越多,以后还会有更多。说这些,不是让你胡思乱想,是给你喂一把定心丸,我们互相支撑,一定是越来越好的。不说了,我刚到站,困得要命,睡了。你刚下班吧,累了抽根烟没问题,睡前就别抽了,一周顶多两根,好不好?晚安,烦恼留给明天和别人,好好睡。”
俞辰动动手指,很想现在就回复,但是陶宇旸说得对,晚安了,应该好好睡觉。
他换成仰躺的姿势,柔软的夏被堆在胸口,散发着莹莹光芒。
忽然,身边的小夏动了,胳膊甩过来,手背砸在他脸上,嘴里还在叽里咕噜呓语。
俞辰趴过去听,听不太清楚。小半分钟后,呓语渐渐变成了抽泣。
翌日清晨,小夏被尿憋醒,努力许久,才挣脱开圈在身上的桎梏,紧赶慢赶跑进洗手间,成功泄洪。
回去后,见俞辰也醒了,板起小脸表示,今晚得换个房间。
俞辰捋平床单褶皱,眯缝着眼喊他过去睡回笼觉,问为什么。
“你不是胆小鬼吗?”俞辰哈欠连天。
小夏怕黑,这事就俞辰晓得,连夏韬都不知道。小夏说这是两人的秘密,威胁俞辰要保密。
“那也不行。”小夏爬上床,钻进某个大人敞开的被窝里,捏着被沿看天花板。
看了小半分钟,又坐起来,劈手在两人中间捋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哟。”俞辰清醒了,撑起上半身,打量小孩,“干什么,分家啊?”
“啊,是。”小夏皱眉思索片刻,郑重发言:“男男授受不亲,你有家室了,我得知趣,不能当第三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