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不像”店门口的监控是年初新换的，有两台，2K画质，能自动检测人脸。
设备是沈蒙给装的，他的建筑公司升级安保，问俞辰要不要一起，俞辰嫌麻烦，推脱说等等吧。隔天，沈蒙亲自上门，安装调试一条龙搞定了。
送小夏到辅导班，回来后，他在电脑上一通胡乱操作，额头都熬出汗水，勉强给监控软件升级成功。
他趴在屏幕前研究昨天的视频，是有两个人的状态跟周围愉快的氛围格格不入，不禁感慨小夏的机敏聪慧。
但是，只靠这些，也不能推断出什么。
他在星洲有相熟的片儿警，可过去那些事，他们并不清楚。
再去找曾经收留过他的卢庆成吗？这也是没可能的事情了。
来星洲以后，每年春节，俞辰会给卢庆成转一笔钱。他留言写得明白，是对当年那些事的回报，求他们不要拒绝。
直到前年岁末，卢君铭亲自过来星洲，找到俞辰，同他当面聊这事情，让他以后不要再给钱了。
卢君铭结了婚，举家搬离滨市。那地方和星洲相隔近千公里，没有直达航班和高铁，一路辗转过来，见到俞辰时，卢君铭的脸色很差，仿佛回到了两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时候。
看他风尘仆仆，俞辰也不好再纠结了，对方说什么就是什么。
卢君铭只在星洲停留了一个晚上，他在“四不像”吃过早餐就匆忙地走了。等到那边动车抵达，他才跟俞辰坦白，说这趟来星洲，是父亲的要求。父亲得了肿瘤，这几年一直反复住院，但最近还是恶化了，时睡时醒，脑筋不太清楚，总是叨念过去那些事。
“他不放不下你。”卢君铭这样说，“让我过来亲眼看看。”
所以特意让店员帮两人拍了合照，又录了些店铺内外的视频。俞辰还以为卢君铭转性了，结果居然是这样的理由，心里一时五味杂陈，说不清到底是什么感觉。
其实平常他们还是有联系的，但不太多，一年两三次，互相问候祝福。而且多是视频通话，但也没看出卢庆成哪里不对。
俞辰还是有点发懵：“那我……”
“别过来。”卢君铭没让他把话说完，“我爸谁也不想见，家里的亲戚全都没说，我们搬家，也是他的意思。”
卢君铭痛苦地叹气：“如果你要跟我爸妈联系，千万别提生病的事情，聊点别的，他不让说。”
俞辰说：“明白了。”挂断了电话。
之后他依照卢君铭给的时间，又给卢庆成拨电话。卢庆成的声音果然衰弱了许多，喘气声很重，说完一句话，要休息一阵，才能继续。
俞辰问他身体好不好，听着像是感冒了，卢庆成高兴地夸他猜得没错，说他人很聪明，叮嘱他既然开了店，就用心去做，要遵纪守法。卢庆成甚至还提到了陶宇旸，老爷子已经从卢君铭那儿听说了他和陶宇旸的关系一直很亲密。
“那小孩儿挺好，有出息。”卢庆成说，“有事情，可以找他商量。”
俞辰全都应下来，但能够讲出口的话，也只有“好”、“行”、“听您的”。脑袋里空荡荡，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也没有任何作用了。
而且，他觉得自己的情绪也走到了某个边缘，如果说更多，可能会暴露。
俞辰发着呆，听着卢庆成的话。那边说着说着，忽然呛了一嗓子，他等卢庆成的咳嗽平顺下去，主动说了再见。
这通电话之后，没过一周，卢庆成去世。俞辰接到讣告，只身参加了这场仅限家人到场的朴素葬礼。
他在那边多住了两天，陪方椿说说话，和卢君铭的女儿玩耍。离开时，卢君铭送他到机场，给他一张银行卡。卢庆成专门开了户，把俞辰的钱存到卡里，吩咐儿子，一定找机会还回去。
“你一个人挺辛苦。”卢君铭转述父亲的话，“别随便散财，得为以后着想。”
“这点钱也做不了什么。”俞辰坐在候车大厅里，人群熙攘，灯光明亮，晃得视野一片白花花的。
早饭时，方椿捧着碗忽然哭了，他手足无措，就没吃饱饭。坐车赶来机场的路上，又有些晕车，身体沉重疲乏。
“你留给小宝，买点玩具。”俞辰抹了把脸，打开随身的背包，放零食的地方竟然空空如也。
卢君铭趁机就把卡塞进包里去了，手脚麻利地帮忙拉起拉链。
“至少可以买很多早餐饼干。”卢君铭拍拍他的包，然后从自己兜里，变魔术似的，“唰啦”一声掏出一袋酸奶夹心面包。
俞辰接过来，一边扯包装，一边眯着眼笑：“哇，经过小宝同意了吗。”
卢君铭无奈：“这不还是吃得比谁都快？”
俞辰叼着小小的面包笑起来。
就着杂七杂八的回忆，反复看过几遍监控视频后，他把那两人的模样截图，存进手机，出门。
先去看了看已经结束搭建的场地，再到郊区菜场。菜场有个相熟的商户嫁女儿，俞辰随了份礼，被邀请吃酒席。赶巧是午饭时间，提高效率很快吃完，还可以绕道去瞧瞧小夏。
辅导班供应午餐，小孩儿已经吃过饭了，正跟同学挤在一起睡午觉。俞辰和值班老师聊几句，把酒席上得来的一包糖果塞进小夏书包里，悄悄离开了。
回去店里，赵露滢当班，拿着平板电脑向他展示通宵一宿的成果。她想要把集市活动上“四不像”的摊位再装饰一遍，活动后天开始，今天定稿，还来得及。
“我可以去催。”赵露滢的眼睛闪闪亮亮的，“既然咱们最近还挺火，那当然不能让客人失望。”她甚至做了详细的支出方案，触控笔把屏幕敲得当当响，“性价比绝对高！‘四不像’不可能一辈子窝在星洲，它得开到全国，您要做品牌！这样才能赚大钱！为自己和大家谋福利！”
这话如果被韩蕙听到，两人一定能热聊几个钟头。
只是，俞辰没有那样的发展计划，他蛮清楚自己的斤两，至少现在，他是扛不动大目标的。
如果要做，也一定会参考陶宇旸的建议。这当然不只是因为两人之间的关系，陶宇旸在许多事上都有敏锐的触觉，并且经验丰富，有这样的人指导，俞辰会更踏实。
“今天不定稿，就来不及了哦。”赵露滢在他耳边吹风，“我们可以有选择地挑几项，我知道咱们店规模有限啦。”
俞辰其实不太懂，问她：“你认为哪些咱们最需要？”
赵露滢嘴上说都需要，手还是很务实，拿着笔圈出表格里几项她最中意的。
“哪天您真要给咱们店升级，可千万别落下我哦。”小姑娘一心二用，跟印刷公司线上沟通，不忘拉着俞辰聊天，“毕业后我挺想回星洲的，就‘四不像’我最喜欢。”
他们在二楼，俞辰瞧着楼下不断有人路过的街道，笑着说：“我发不起你的薪水，人往高处走，尽量选大企业、好单位，把你的技术和创意发扬出去，也是对自己负责。”
赵露滢皱鼻头，嫌他总是顶着一张好脸讲老气话，不像兄长，更像老父亲。
俞辰收了视线，回过头，开玩笑似的喊：“哎！乖女儿！”
赵露滢不愿意搭理他了，但又忍不住地明着偷看，随时随地。
接触多了，赵露滢渐渐可以在形容俞辰的用词里，增加许多的前缀了。
厚脸皮的，偶尔灵光一现的，常常在走神的，只在切菜颠勺时浑身细胞才会一起支棱的……笨蛋帅美人儿。
虽然有这么多形容，但因为最终的落点还是“帅”和“美”，而俞辰又是那么的温顺和气，所以越看越觉得这个人十分可爱。
有点俗套，但又是事实。
或许也正是因为这些，才能得到陶宇旸那种人的喜欢。那个第一印象就不算特别正面阳光的，看起来有点傲气的年轻男人。除了俞辰，他对任何人都很冷淡，哪怕是在笑，眼里也没有温度。
原来小说也并不夸张，电视剧也没那么悬浮，现实中，的确存在这样一类人。
赵露滢又开始悄悄地打量俞辰，俞辰又在看楼下，专注到目光似乎都有些愣怔了。赵露滢大胆起来，开着静音拍照。
到底是谁？俞辰望着那个曾经出现在监控里的面孔。
对方坐在陶瓷店的台阶上抽烟，时不时地会抬头看一眼对面的“四不像”。偶尔也朝上看，对上俞辰的视线，似乎也没所谓，还特意晃了晃手里的烟。
俞辰既然搞不懂，也就懒得懂，转而看远处的巷子口，有辆中型箱货在掉头，准备开进来。那是给“四不像”供应蔬菜的，他得下楼。
他一动，胳膊忽然碰到一个硬东西，惊讶地回头，原来是赵露滢夸张的手机壳，图案还是他自己的那个卡通形象。
赵露滢腆着脸，笑得傻乎乎地：“老板，我拍到了相当不错的照片。”
俞辰探头：“给我看看？”
小姑娘躲开了，然后比俞辰快很多地，跑出了房间，手机紧攥在胸前，一脸的欢快。
箱货司机没吃午饭，俞辰在店里招待了他。走时，司机跨上车，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指捻来捻去。
俞辰让他有话直说，司机笑了笑，特别不好意思地询问他，有没有找朋友的打算。
这人有一双清澈黑亮的眼睛，镶嵌在粗糙的麦色面容上，显得格外淳朴憨厚。年龄不算大，从平常的聊天中，大概能猜到是二十岁刚出头的样子，没上过大学，做箱货司机不到半年。
俞辰跟这位年轻的司机一直相处得还不错，感觉自己算是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因此在短暂思索过后，他朝这位一直望过来的，眼含期待的青年说：“我有对象了。”
对方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之后又是那种朴实的笑，继而说道：“我有一个姐姐，研究生毕业，高中老师……”
姐姐？俞辰尴尬不已，红着脸说：“看你就知道，她肯定很优秀、很漂亮，而且我学历不如她……”
青年抓抓头皮，解释道：“是我老板跟爸妈说，你又帅又有事业，他们非要让我问，您别介意。”
俞辰点点头，示意自己明白，让他路上注意安全，青年向他道歉，开车离开了。俞辰望着远去的车屁股，心里也默默地朝对方鞠了一躬。他感觉自己的确是飘了，差点以为这小孩要跟自己告白。
俞辰拍拍自己发烫的脸，回店里。刚才他是从“四不像”后门出去的，现下绕道正门进，一露面，就再次和那个人的目光对上了。
俞辰的内心深处其实还是认为，不应该让赵露滢去发那种推广贴，这对“四不像”来说是个冒进行为。如果当年的那些人来闹事，或者聚集到网络上进行所谓的“爆料”，店铺必然要受到影响。
但另一方面，他又自私地认为，何必在乎。他从小被俞舒明控制行动，对许多事都充满向往，瞻前顾后，只会什么都捞不到。
眼下摆在第一位的当然还是挣钱。
店里顾客多得像赶集，偶有争执，店员发声没用，必须要俞辰这个当老板的亲自出面调停，很费口舌。他忙里忙外，跟陀螺没两样，不知不觉，又一个黄昏到了。
糕点店面包出炉，香气诱人，俞辰去挑了两个，鸡肉咖喱馅和手打豆沙馅，准备带给小夏吃。因为顾客激增，糕点店临时招了兼职店员，是个跟赵露滢差不多年纪的小男生，很喜欢做甜品。新店员一来，店里的面包和小蛋糕都比之前多了花样，味道也不错，俞辰有事没事就会绕过去，从试吃盘里捏点边角料。
边吃边暗自忧虑，他们要是走了怎么办？应该把店员培训加紧做起来了。如今的年轻人，兼职做得比专业人士还上道。
开着车，俞辰的脑筋乱转，到培训学校大门前，意识终于回笼。他计划接到小夏后，带小家伙去看一眼场地。这晚要亮灯了，应该很漂亮，至少官方给出的效果图还可以。
还没到放学时间，他先给陶宇旸回消息。
二十分钟前，陶宇旸问他在做什么，他那时刚好在糕点店研究那些新出炉的小面包。外层焦脆，内里柔软，微甜，有嚼劲。俞辰拍了照，描述了口感，全都发给陶宇旸，然后就退出了软件，出去开车了。
陶宇旸很会抓一些犄角旮旯里的重点，问他照片上那个小孩什么情况。俞辰回复，是新请的兼职店员，很会做甜品，接着又说，自己打算在暑假结束前认对方做老师，学学新手艺。
陶宇旸立刻就拨了语音电话过来，俞辰不太习惯接这东西，每回都手忙脚乱。
总算成功接通以后，他端着手机，开免提，像老年人那样“喂喂？”个不停，这也是每回都有的开场白。
陶宇旸哭笑不得：“求求你了，不是给你一副耳机吗？”
是有这么回事，回来时陶宇旸塞到他背包里去的。俞辰依照品牌型号搜索，这小小的蓝牙耳机竟然超过了五千块，吓得他不敢用了，生怕一不小心弄丢或弄坏。
俞辰调整了通话音量，终于把手机挪回耳边：“你今天怎么样？”
直接略过耳机话题，陶宇旸习惯了，先卖惨：“累啊，如果你在就好了。”
大前年，他和杨恺暂时结束了合伙人的关系，公司留给杨恺，自己只留一些股份，不怎么插手运营了，偶尔有重要决策会议才出现。他手上有了更多的钱，希望做点更“纯粹”的事情，于是招揽业内大牛，再次创业。
互联网商海没那么好闯，别人已经吃饱喝足，只给他留一杯羹。陶宇旸够拼命，甚至去了江拙言所在的大学，专门学习了通信工程和数字媒体，硬是把一杯羹又变成了一碗荤素均衡的炖菜。
公司在滨市以外还有一支技术团队，新项目发布会在一个月后，结果两个分管负责人一起出事。一个突发阑尾炎，一个女儿闹离家出走，陶宇旸只好亲自带队。
俞辰听完这通絮叨，笑了一下，陶宇旸问他笑什么，俞辰说，谁知道呢。
这对话有点无聊，电话两边顿时一起安静了下去，片刻后，陶宇旸忽然说：“你好像变温柔了啊。”
俞辰抬高嗓子：“有吗？”
陶宇旸：“现在又不温柔了。”
俞辰又开始笑，脸上的酒窝都被挤出来了。他抬头看一眼学校，下课时间到了，有学生陆续走出来，不过小夏是个稳妥小孩，总是走在最后一批，目前还没有出现。
“你去接小夏吗？”陶宇旸问他，“这小孩昨天给我发了课表，还跟我报备行踪，真有意思。”
“啊，嗯。”俞辰眨眨眼，视线往校门一侧飘。
“怎么三心二意的。”
“有吗？”
“你最近经常走神。”
“最近？”俞辰又笑，“咱俩最近才见了几回。”
“从个案可以推断出规律。”陶宇旸大有要跟他聊很久的架势，“而且你不是一次两次了，是很多次，短短几次面就走神很多次了。”
“啊……”俞辰觉得有道理，应了一声，但小夏刚巧也出来了，于是说，“我们准备走了。”
“别挂断，其实我在吃饭，挺无聊的。”
“不专心，对胃不好。”
“这不是有你吗，你可以治愈我。”
“别吓人。”俞辰抖了抖胳膊，给手机调低音量后，又打开了免提，锁屏塞上衣兜里。
他提着面包，过去等在人行道旁，心里默默计划，明天可以提早十分钟。刚才过来时，校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的家长和车子，他的车只能隔着马路停靠。
帮忙看护小夏这个事，一般人看来是个麻烦，俞辰不觉得，反而乐在其中。
左胸口不时传来轻微的震动，陶宇旸还在嘟嘟囔囔地说话，都是工作上的琐碎事情，比如程序员们的怪癖和生活习惯，比如公司餐厅做饭阿姨的喜好。仿佛有个小号的陶宇旸在衣兜里呆着，俞辰这么想象着，觉得那种形象的陶宇旸其实也很可爱。
他眯起眼睛，在发烫的夕阳光线里，不自觉地露着足以抵消这份热烫的笑容。
远处，小夏朝他挥手，他也举起胳膊晃了晃，面包袋哗啦响。
也就一两秒的时间，俞辰被阳光照射到，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有个中等个头的男人已经走到了小夏面前。
男人穿着一件枣红短T恤衫，他觉得眼熟，随即脑中浮现出监控里的画面。
俞辰顿时从头冷到脚，他看见男人去拉拽小夏的胳膊，小夏在拒绝，一旁的门卫和老师都围拢了过去，家长们也渐渐聚集，他被阻挡在人圈之外了。
“俞辰？”陶宇旸喊他，“怎么了？”
俞辰的耳朵抽搐发疼，几乎听不见周围的任何声音。
他拔腿开跑，路过的车子紧急刹闸，尖锐的鸣笛声和辱骂声响起来。
“俞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