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辰沉默地坐在派出所走廊休息椅上，一旁的小夏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啃面包。
斜对面的值班室里，沈蒙还在跟警察说话。门关着，有窗，但窗也严丝合缝，只能看出来他们气氛不错。沈蒙握住其中一位中年警察的手，朝俞辰这方向指，俞辰马上起身，向对方鞠躬。
然后他们一起转过脸去，继续聊。几个人的表情更加松弛了，说不定是在约定休息日去哪里钓鱼。
俞辰瞎琢磨。
坐回来后，他胳膊被碰了一下，转头看，小夏捏着一只小面包，眼神是在问他吃不吃。
“咱们还要吃火锅去晦气。”俞辰还是接了过来，一口闷，声音就变得腻乎乎的，“小老弟战斗力很强啊。”
小夏束好透明面包袋，抱在胸前，神情呆呆的。
俞辰戳他的脸：“刚才奋起捶人的不是你？”
小夏摇头否认，撑圆了嘴，打个哈欠。
出事的时候夕阳尚且明亮毒辣，现在却已经是满天繁星，夜风在过道里聚集，吹得人后脑一阵阵发冷。
手机又震了一下，小夏探头看过来。
“公民有隐私权。”俞辰故意举高手机。
“公民也有知情权！”小夏终于开口，直接站了起来。
俞辰息屏，一把捞起小孩，抓着他的手，拍拍值班室的窗户。
二十分钟后，一行三人终于告别了派出所，去吃火锅。
沈蒙这人钟情各类玄学力量，哪怕没胃口，只吃一根面条，时间点不正常，这火锅也是一定要吃的。
照他的说法，今天遇到了真正的无妄之灾，就要被火辣辣的气味熏一熏，心里才能敞亮，否则睡不踏实。
火锅店夜场正沸腾，老板跟他们兄弟俩算认识，留了后院的露天位置。
点完单，小夏要去洗手间，说完就跑，被俞辰一把抓住衣摆，两人一起去。
他们一走，老板立刻冒头，端着一盘西瓜，用瓷盘的边沿捣沈蒙的胳膊。这店跟学校和派出所距离都不远，傍晚的事情早就在附近传遍了，目前正直奔着狗血伦理大剧的方向发展。
老板问他到底什么情况，沈蒙接过瓜，吃一块，摆手让他滚蛋。
老板不依不饶，沈蒙只好回他说：“跟大人小孩都没关系，想知道啥情况，去派出所，人还扣着。”
老板随手拈起一枚盐水花生，边剥边小声说道：“我以为是小俞出什么事了，老沈你知道吧，星洲就这么芝麻粒大小，嘴碎的到处都是，风言风语满大街。”
沈蒙把他剥好的花生夺回来，丢自己嘴里：“什么风言风语？你说说？”
老板笑开了，瞄一眼远处的洗手间，拍两把自己的脸：“行，我知错，我给自己掌嘴，您别介意。”
沈蒙随他一起笑，喊他做点实际的。
老板拱着手倒退着走，俞辰回来看见，问那家伙怎么回事，那么做小伏低的。
沈蒙弯腰去捏小夏的脸，喂小家伙吃颗毛豆，说没事。俞辰自然不相信，但沈蒙的语气很笃定，并且是一副不会再开口解释的样子，他也就不追问了。
菜上得很快，老板亲自端上桌，还额外加赠一斤手切鲜羊肉，说是压压惊。
俞辰谢他大手笔，邀他有时间也去“四不像”坐坐。
老板笑着说：“一定，一定。”
等人走远了，小夏喝着菌汤摇头晃脑：“一定，一定。”
先前在派出所他蔫头蔫脑的，路都懒得走，现在已经恢复了，精神头很好，俞辰也总算可以松口气。
小夏就坐在菜架附近，问他想吃什么，主动帮忙煮菜捞肉。并且很懂礼貌，出锅第一勺先给沈蒙，再是俞辰，最后才是自己。有模有样，一本正经。
俞辰心情复杂。
换做是自己的孩子差点被个莫名其妙的“舅舅”带走，他肯定要立刻赶回来，天大的事也没孩子重要。夏韬却说，自己得完成写生计划，暂时也买不到合适的返程票，来回一趟太折腾，没必要。说完，还给俞辰转了一笔钱。两个意思，一是辛苦俞辰的照顾，二是请俞辰帮忙安慰小夏。
俞辰简直被气笑了，哪有这么当爹的，不怪老婆要离婚，姥姥想看一眼外孙，还要派小儿子带人跟做贼一样盯梢。
可转而再想，夏韬这个父亲做得是否合格，只有小夏心里清楚，俞辰算外人，没处多嘴。
刚才在洗手间，小孩用颇为冷静的语气问他，是不是爸爸给钱了。俞辰震惊，随即意识到，夏韬应该是个惯犯。
俞辰的下意识反应当然是否认，但小夏却让他不要骗人。
“我爸如果不写生学习，他就没灵感，就做不出好东西，家里会变穷，我就吃不饱穿不暖了。”小夏如是说道。
这下俞辰哑口无言，思来想去，不知道什么话才能算是恰到好处的安慰。他立在洗手池旁绞尽脑汁，那边小夏已经开始洗脸了。水流开得很小，小家伙用手掬起一小捧，扑到脸上。
附近隔间里有人在打电话，醉醺醺地喊“老婆”、“儿子”。分贝很大，显得这边的水流声和小夏搓脸发出的细小声响微不足道。
小夏搓好脸，关水龙头，闭着眼去摸抽纸，俞辰抓住他的手，帮他擦脸擤鼻涕。小夏咕咕哝哝说了句话，俞辰低头问他说的什么，小夏又不回答了。
火锅还在沸腾，空气里充满麻辣鲜香的味道，俞辰的碗里堆起一座小小的肉山。
他眨眨眼，抬起目光，沈蒙在跟他说话。
是在催他动筷子。
俞辰道了谢，夹起肉，蘸了麻酱，送进嘴里。小夏很会把握火候，肉的口感刚刚好。他把那小肉山的山头给吃平，才发现他们的“主厨师傅”不在。
沈蒙说：“我让他去拿两瓶豆奶。”
俞辰“蹭”地站起来，蘸碟差点被掀翻，辣椒粉撒在他的裤子上，红呼呼一片。
“你说你。”沈蒙招呼店员换碟，“这天天脑袋跟住在天宫一样，想什么呢。”他指着远处手拿三瓶豆奶往这边走的小孩，“瞧，安全出现。”
沈蒙跟小夏招招手，笑道：“他爹都没你尽职尽责。”
俞辰看着他高大厚实的背，没头没脑地说：“你也差不多。”
沈蒙回头：“啊？说什么呢？”
俞辰扯起裤脚，朝辣椒粉末吹气，选择沉默。
沈蒙无奈地笑了笑，伸长胳膊，大手盖他头上用力一按，说：“你是我亲弟弟，没事儿少瞎琢磨。”
这院里长着几棵年份久远的老树，正值盛夏，藏在茂盛枝叶里的知了声此起彼伏。风摇动树冠时，月亮会露出来，斑斑驳驳的，像大块的晶石。
沈蒙喝着豆奶说醉话，鼓动俞辰也去搞个院子。他坚持认为“四不像”这个名字更适合火锅烧烤店，一日三餐还是太普通了，利润也少。
俞辰抬头，视线投向几米外。隔着两扇玻璃窗，灯火通明的大堂里，火锅店老板正挨桌敬酒，脸上堆着笑，走路脚底打转。
他垂下眼睛继续剥毛豆，一粒粒青色的豆子围在蘸碟边缘，绕成个圈。
他在年长的人面前，身上的那些幼稚特征会格外明显。哪怕跟沈蒙不是在同一处屋檐下长大，他也很快就习惯了这位兄长的存在，并且也习惯了在懒得开口的时候，就毫无心理负担地把问题晾着。
因为沈蒙是不会怪他的，沈蒙是个宽厚成熟的大人，而俞辰觉得自己远远不是。
他正研究着毛豆，给毛豆留影，耳边传来玻璃瓶的碰撞声。转头看，沈蒙在跟小夏碰杯，还大声咬耳朵。
“你小俞叔，比小学生也差不到哪去。”沈蒙讲道。
“是啊。”小夏还很配合，“一点不错。”
俞辰把毛豆蘸碟端他面前：“吃吗？”
小夏：“吃！”
俞辰捏起一粒豆子，弹到他额头上，小夏捂着头，笑得傻乎乎的。俞辰放下碟子，再竖起两根手指，压在两侧眼角，指尖朝外抹，嘴唇一瘪。
这是在学小孩刚才在卫生间抹眼泪的样，小夏不肯理他了，把俞辰面前的毛豆、花生连带豆奶瓶一并端走。
俞辰嚷嚷：“喂！你这个小白眼狼！”
小夏把东西全堆沈蒙那儿去，扭头冲他吐舌头，不是平常那副正经小老头的模样了。
他这样的状态一直持续到跟俞辰回家，洗澡的时候还故意闹俞辰，朝俞辰脸上泼水。小孩身上全是肥皂泡沫，滑得像泥鳅，俞辰抓捕失败，反而惹自己摔了一跤，相当狼狈。
已经是深夜了，接近十一点钟，俞辰催他早点睡，小夏不肯。洗完澡，还要按部就班完成日课，做数学题，背古诗，读英文。
小孩挺自觉，让俞辰有事忙事，没事早点睡，记得给男朋友报平安。
俞辰哭笑不得，但也被小夏的话提醒，去看一眼手机。
离开派出所去火锅店的路上，他和陶宇旸短暂通了电话。事情他早先已经跟对方留言讲清楚了，何况小夏还在车里，两人默契地没有多聊，只说有事发消息。
他刚走到阳台，陶宇旸的电话就打了进来，接通后，陶宇旸中气十足地问他：“怎么样啊？”
俞辰拉起阳台门，坐藤椅上，笑着说：“什么怎么样，大半夜你喝高了吗，元气满满的。”
陶宇旸故作神秘地笑：“你不惊讶我时间掐得准？”
俞辰面无表情称赞：“哇，好准。”
陶宇旸又笑：“是那小子偷偷通知我。”
深夜的风凉飕飕的，俞辰起来关窗，去客厅拿了毛毯盖在腿上，“我就说，小东西老戳手机。”
说完，等着陶宇旸开口。但陶宇旸意外的挺安静，俞辰不太适应，催他说话，陶宇旸傻不愣登地“汪！”了一声。
“你是小金啊，堂堂企业掌舵人学狗叫。”
“取悦你呗，跟你逗个乐。”
“那我谢谢您。”俞辰搓搓鼻头，“太晚了，聪明人都知道该睡觉了。”
陶宇旸特别起劲：“我不聪明。”
“那你就是笨蛋。”
“笨蛋你不要吗？”
“不要，我喜欢聪明人。”
“……你搞歧视！”
俞辰叹气，准备挂电话了，结果陶宇旸不肯，硬要求再聊五块钱的。
就这么说着，竟然真发来个红包，俞辰收了，点开发现是五十块。陶宇旸给红包备注——多聊点。
俞辰心里生出些诡异的感觉，耳后根发烫，心脏鼓胀胀的。他面对着两人聊天的对话框，忽然就手足无措起来。
也许初中生都比自己从容，他苦笑。
这时，窗边忽然闪烁起点点黄绿色的光芒。萤火虫？俞辰慢慢靠近了看，小虫趴在纱窗外，米粒大的腹部一下下地缩动，尾巴尖像个小灯泡。
他屏住呼吸看了几秒钟，见小虫一直没飞走，就想要录一段小视频。但是手臂刚刚有动的趋势，那点亮光就轻盈盈地飞远、消失了。
陶宇旸见他收了钱又不说话，问他是不是跑路了。俞辰回答说，是啊，跟萤火虫私奔了。
陶宇旸笑得打嗝，俞辰听着，说他根本不是可爱的小狗了，是大驴。陶宇旸更起劲，“呜嗷呜嗷”个不停，嚎得投入，把原本待在卧室的小夏都引过来了。
小夏扒着阳台门，问俞辰：“哪儿来的驴啊？”
这会儿陶宇旸已经知趣噤声，俞辰把两人的通话界面展示给小孩：“你旸旸叔一展歌喉呢。”
小夏故意张大嘴：“哇，这么厉害，跟真驴一样！”
陶宇旸憋不住了，吼道：“我可听见了啊！臭小子！”
小夏不解：“是你自己在叫，难道让我说叫得不像吗，这多不尊重你的努力。”
陶宇旸愤怒：“我们这叫……乐趣！你滚去写作业，别来瞎掺和！”
小夏趿拉着拖鞋往后倒退着走，动作跟慢放似的，他一边关门，一边说道：“我懂，情趣，我是单身汉嘛，但单身有单身的优势。月色真美，祝你们有个美好的夜晚……”
片刻后，小孩早已经离开，声音却仿佛还在阳台附近飘荡，俞辰和陶宇旸双双沉默了。
又过去了大约半分钟，陶宇旸说：“这位祖宗是不是太早熟了。”
俞辰憋笑憋得肚子疼：“啊？我看跟你小时候挺像。”
“我没那么酸腐吧？”陶宇旸觉得离谱，“起码到大学才懂‘月色真美’什么意思。”
俞辰抬头看窗外：“对，月亮不睡你不睡，你是人间小宝贝。”
“写诗赶客啊？”
“我这还有点事，你刚出院，能不能好好休息？”
陶宇旸发出一声慨叹，又惆怅又委屈：“你对我厌倦了。”
“是真有事，我大半天没去店里了。”
“都这么晚了。”
“你不也是在拼命？”
“哎……”陶宇旸又叹气，哼哼唧唧的。
俞辰没给他继续发腻的机会，转手把电话给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