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宇旸还给俞辰带了一条烟，跟先前在汽车餐厅抽的不一样，是他从滨市出发时，陶宏给的。
陶宏对他说：“俞辰用得上。”
仿佛早就预知了儿子的行动轨迹，认定他一定会去找俞辰。
陶宇旸懒得研究亲爹是怎么看出俞辰抽烟的，他们这帮大佬，向来五感灵敏，火眼金睛。
他不太想拿，陶宏语重心长地劝他：“我看小俞烟瘾不大，既然现在咱们有条件，让他抽点好的。他要是不抽，还可以送人嘛，懂烟的人会喜欢。”
“哪有劝自家人抽烟的。”
“不然你让他怎么办，我看他是变了不少，你得多用心思。帮助他也是帮助你自己，我和你妈是希望你们都好。”
陶宇旸最终还是接过来了，他看着那烟，喃喃发问：“那算是变好还是变差？”
陶宏用力揉了一把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陶宇旸开着车，那条烟躺在副驾。陶宏的话有道理，但他总觉得那反而像是在鼓励俞辰抽烟。不如干脆拿到店里，想着俞辰平时和那些供货商打交道的时候给出去算了。
真是又矛盾又幼稚，他自己也这么觉得。
马上到巷子口了，陶宇旸打着方向盘，心跳伴着车头调转的方向渐渐加快。
再有一天，快闪集市就要开市，参与活动的商家们纷纷挂起统一式样的巨幅海报，瞧着很有排场。“四不像”应该也有，他减速慢行，往远处看。店铺门口聚着不少人，那个以俞辰作为原型设计的大号玩偶斜靠在休息椅上，一副很疲惫要撂挑子的架势。
陶宇旸被逗笑了，哪还会惦记什么海报，马上找地方停好车子，一路小跑。
跑了十多米远，他才注意到，不少人正从自家店门口或楼上的窗户那儿朝外探头探脑。有个小孩子在玩纸飞机，飞机直冲他胸口撞过来，陶宇旸抬手抓住了。他准备还回去，小孩子却被后面追来的一个老太太匆匆忙忙地抱走了。
陶宇旸捏着那飞机，一张打印纸折成的，正反面印着密密麻麻的黑字，字中间还镶嵌着彩印照片。
照片上的人他不陌生。
陶宇旸的颤抖着手，把飞机拆开。飞机的内侧，不，应该算是打印纸的正面，还有一张更大的照片。
这个人，他也认识，是俞辰的姐姐。但他仅仅只是认识那条格子连衣裙，和少女的齐耳短发，并没有见过她躺在一滩暗黑血污里的样子。
他不敢辨认那张五官狰狞的，原本该和俞辰差不多模样的脸。
俞辰呢？
他加快速度，即将要到抵达人群外围时，他忽然又驻了脚，转身绕进一旁的小巷。
“四不像”的后门，俞辰蹲坐在门外台阶上，捏着一沓纸，低着头。
“别看了。”陶宇旸走过去，夺俞辰手里的纸。
俞辰没有松手，死死攥紧，扬起脸看他，还是那张笑着的脸。
“你说，我这辈子还能过上普普通通的日子吗？”俞辰问。
陶宇旸上前把人用力搂进怀里，双手不断抚按俞辰的后背，“当然能。每个人都是普通人，我们现在过的，就是最普通的生活。”
俞辰喘了口气，很轻，若有似无地。
陶宇旸以为他要说话，等了很久，俞辰却一直沉默着。没掉眼泪，也没有明显的情绪波动，平静得不像话。
陶宇旸更加不敢随意放手了，如果放开，没准眼前的人就会消失。
两、三分钟后，察觉到店里有人往这边走，陶宇旸略略松动双臂，拍拍俞辰的胳膊。
俞辰似乎已经好了一些，挣脱开身上的手臂，起身，顺势把半蹲着的陶宇旸也拽起来。陶宇旸腿麻了，摇摇晃晃要倒，俞辰还扶了他一下，力气蛮大，陶宇旸的手腕都被抓得红了一圈。
店员说外面都收拾干净了，俞辰点点头，说：“好，那就继续营业吧。”
陶宇旸和他们一起去到前厅，暂时只有两桌客人。俞辰问他饿不饿，困不困，陶宇旸把同样的问题丢回去，听得俞辰直乐。
“要不你去楼上，给小夏看看作业。”俞辰套起围裙，洗手，视线转向旁边的冰箱，“给他带一支冰淇淋，别偷吃啊。”
“……那你多久上来。”陶宇旸扒着门框问，问完，觉得自己像个小老婆似的，立刻把后背挺得笔直，补充一句：“等你啊。”
俞辰忍着笑，圈起手指一弹。
陶宇旸眼皮上溅了几滴水，半闭着眼去拿的冰淇淋，离开时路过俞辰身边，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他的后腰。
手感劲瘦，陶宇旸心满意足，捻着手指上楼。小夏站在楼梯口，一路这么瞧着，神色相当复杂。
两人都没说话，一起进到房间里，关门，等到小夏吃完那支冰淇淋，陶宇旸一抬下巴。
小夏抹去嘴角的一点巧克力渍，把纸巾攥在手心里，说：“我让我爸回来，他买票去了。都怪我们，我对不起小俞叔。”
事情倒也不能就这么下定论，陶宇旸心里有数，他有自己的打算。
“没事，不是你的问题。”他不太懂怎么安慰小孩，这事兴许俞辰很擅长。眼前的小家伙，淡淡的眉毛耷拉成个大号八字，嘴唇瘪着，实在有些可怜。
都是些什么事儿。
“把心放肚子里。”他随手拿起桌上的题本翻开，“你小俞叔最怕你受影响，有时候没必要太懂事，什么年纪做什么事，该哭该闹的时候，你就得哭就得闹。”
小夏咬咬嘴唇，垂着脸说道：“小俞叔早之前就把他家里的事儿跟我们都说过了，店里的人也都知道，那都和他没关系，我们也都不在乎。”
“但是他没说过小俞阿姨，我觉得这本来也没必要提，我想让我爸找律师告我小舅他们，您觉得可以吗？”小夏抬起头，语气是寻求建议，目光却有些不同寻常，大约是已经下了决心。
陶宇旸合上题本，拿过垃圾桶，示意他丢掉纸团，对他说：“别瞎想，事情交给大人，你不要操心。”
“那你们能解决吗？”小夏问。
解决？怎么解决？陶宇旸被问住了。这是历史遗留问题，除非事件当中的人都好好活着，否则难以解决了。
所以俞辰才痛苦，无论如何都放不下。
如果世界上真的存在能够有选择地清洗记忆这种办法，他早给俞辰用上了，不至于让俞辰到现在还受折磨。
“能吗？”小夏催问。
小家伙的样子诚恳真挚，的确是想要知道答案，并且充满了怀疑。
陶宇旸给不出确定的答案，但也不想骗人，便说：“我领了任务上来的，给你看作业。”
小夏很惆怅：“这是逃避。”
“有时候示弱或者逃避不是坏事，许多事情本身就没答案，不过学业还是不同的，尽量还是得面对。”
“我知道，我会的。”小夏拿起笔，“这都是我自己的事，大多数我都能自己解决，不懂的会主动提问的。”
聪明又理智的一个小孩，不难理解为什么俞辰会喜欢。
实际上哪怕小夏是个小笨蛋，性格恶劣，可能俞辰也不讨厌。
陶宇旸看着小夏毛茸茸的头顶，过一会儿，这毛茸茸仿佛又想到了什么，忽然往后一仰，露出端正的大半张脸。
他说：“老师让我们读《民法典》。”
陶宇旸很意外：“这么早，字都认全了？我高中才有法律课，你小俞叔是大学。”
小夏晃晃笔：“那不重要，我只是觉得，法律能解决的事情，交给法律就行了，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法律说没问题的，就没问题了。法律说不对的，就算错事。”
陶宇旸一愣，随即笑起来，说：“没错。”
这天，虽然出了不算小的插曲，但一件事的发酵存在周期，“四不像”的顾客流量暂时没有受到太大影响，依然不少人上门。
陶宇旸陪了小夏一个中午，两人一起吃了午饭，后来小孩要睡午觉了，他便下楼去，也讨个围裙穿起来，在店里晃。等到俞辰他们挨个轮班吃饭的时候，他就去那空出的萝卜坑里呆着，大忙帮不了，但也没拖后腿，到手的事情做得稳稳妥妥。
偶尔闲下来，店员们也会主动找他聊天。除了做菜师傅，其他的店员们都喊他“小陶哥”。
俞辰没想过隐瞒两人的关系，早已经在中午他露面的时候，做了大大方方的介绍，说这是自己的男朋友。后又把他加到“四不像”的员工群里，给他改备注名，叫作“综合岗—小陶”。
小陶在店里，脸就不冷了，何况还要客串看板小哥，更得笑脸相迎，大家伙都觉得他人不错，好相处。
至于“老板的男朋友”这种名号，他们好像也没有太在意，聊天时的态度挺稀松平常。
陶宇旸也不知道俞辰从哪里淘换来的这些人，总觉得大大小小的，都一副淡定做派。就连刚满19、20岁的小青年，看人的眼神都透着老成。
五点多时，沈蒙又来了，陶宇旸心道正好，他要请对方吃饭。原本也该喊保安小哥一起的，但总不能让他们离开岗位，就只拽走其中一个要下班的，三个人在“四不像”吃了顿便饭。另一位没能吃成，陶宇旸私下让沈蒙帮忙，发了个红包。
两位保安小哥都才20出头，一起吃饭那位就是本地人，姓耿，老家在星洲周边的一个小村庄。
饭后，小耿要回去休息了，陶宇旸送他，两人顺便在街上聊了几句。
小耿说：“今天这事也巧。”
陶宇旸问怎么巧，小耿说：“俞哥早晨刚跟我们讲明白，说他家里以前出过一点事情，不太好，他父亲犯过罪，坐过牢，让我们考虑清楚。”
陶宇旸不声不响，看小耿的表情。
对方笑，露出一排白牙。他知道跟前这人是给自己发薪水的正主，仿佛清楚陶宇旸的意思似的，说道：“我们也不在乎这个，干活拿钱，就这么简单。我看店里人都明白，按部就班，该干什么还是干什么。就是大姐的事情，大家挺意外。可要说难过，也是俞哥难过，我们都是外人，谈论别人的家事，能有什么意思啊。”
陶宇旸晓得小耿的履历，高中时学过跆拳道，肄业后辗转各大建筑工地，家里近亲只剩一位奶奶。
学习成绩只是智商的一部分外在表现，看事情简单直接，也算一种智慧。
比起夸奖沈蒙眼光好，不如说，那位亲生的大哥实在是很爱护俞辰，找对了人。
小耿的住处很近，他这天够累，对老板的事情确实没有太大兴趣，和陶宇旸告别，就回去休息了。店里这当口正忙得不可开交，送走人，陶宇旸又戳在了门口迎宾。他一就位，剩下那位保安小哥马上站起来，说要去后门转转，陶宇旸顿时更加佩服沈蒙了。
他心里想着，是应该再加两位，前后门都守住。可这事情就要和俞辰再商量了，怕俞辰不同意，要顾及俞辰的脸面。
街上又走过来一对年轻男女，陶宇旸迈下台阶，正要开口，就听见那女生说道：“不太想进这家。”
男生搂住她的肩膀：“那换一家。”
他们径直路过了“四不像”，脑袋凑在一起看着手机，寻找晚饭落脚处。
瞧，有些东西，单靠寻常人力是拦不住的。
陶宇旸眼巴巴地望着他们走远，回头时，见俞辰正立在自己的玩偶身旁，拿个纸巾，给玩偶擦脸。
一个挺拔高挑，一个圆墩墩的，却都有着差不多的黑眼珠和笑脸，着实可爱。
俞辰转过脸来笑着问他：“有空吗？”
陶宇旸一个大步迈上去，鼻尖差点碰到俞辰的额头，见俞辰下意识眯了眯眼，就趁机亲了一口。
“约会？”
“去看看快闪小店，明晚开场，你估计也呆不到那时候，提前看看彩排也不错，有明星。”
“哪有明星比你好看。”
俞辰乐出声了：“我上镜，一定没他们好看。”
陶宇旸不同意，可也不想抬杠，就说：“想去，我喊小齐。”小齐是此刻守护后门的那位保安小哥。
对讲机刚拿起来，他又陷入了纠结：“这样也不安全。”
俞辰倒是一副很无所谓的样子：“风平浪静的时候，大门都不用关的。”
陶宇旸无奈：“想得挺开啊，吃什么明白药了？该小心还是要小心的，有总比没有强。”
“陶老师教育得对。”俞辰的手摁在自己那大玩偶的头顶，玩偶的圆脸被他压扁，他的肩膀也一起塌下来，“我是想得开，我得使劲想开。”
他说着话，眨了眨眼，挂在睫毛上小水珠被打散了，闪烁的光点洒在眼睛周围，像下了一场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