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换俞辰开车载陶宇旸，出发前，他给赵露滢打电话，小姑娘那头闹哄哄的，说今天和中学同学聚餐，和他约定隔天见。俞辰转而再拨给五金大哥，对方说已经在路上了，不用接。
于是这不长不短的半小时路程，只剩下了他们俩。
陶宇旸问他吃饭没有，俞辰说场地门口有火锅串串，去那吃，打打牙祭。陶宇旸一口气卡在嗓子眼，不上不下的，半晌过去，抱怨怎么不早说。
俞辰嘴里嚼着颗收银台上摸来的泡泡糖，这会儿舌头正在努力，打算吹出个泡，闻言含混不清地说：“看你们要聊事情，而且沈蒙会管。他这个人，明明也经常下馆子，还觉得小吃摊不好。”
陶宇旸想笑：“你是得少吃零食。”
“串串算正餐。”
“那也不能天天吃。”
“早知道不和你说了。”
俞辰怪郁闷，泡泡吹得也不好，又小又瘪，不愿说话了。不过，车子还是开得稳。以陶宇旸的开车习惯，坐俞辰的车，像搭了观光船，路边风景都变得慢悠悠的。
不多时，他们还真就途径了一条河。河上铺着大片大片的睡莲，这个时间，花朵都已经收工休息，只剩青蛙藏在湿润的角落里咯咯咬牙。他往远处看，见两排的建筑都在翻修，有些好奇。
俞辰开着车，不敢乱看，直盯着前方的路回答：“做了统一规划，我们店那条街也要修，排号呢。”他抬手一指，也不知道指的哪里，继续说道：“招商引资，要做科技文化新城，光靠这点旅游收入，养活不了这片地。我看了规划公示图，挺有特色，你们家要不要来撒点钞票，趁现在不贵。”
陶宇旸嘿嘿笑：“可也行，让我爸来，他那矿吃不了一辈子。”
穷人的穷法各式各样，有钱人的“穷”，也是五花八门。俞辰跟着笑了笑，没掺和这话题，车子拐出内街，再过几个公交站，地方也就到了。
入眼是星星点点的光亮，等车子熄火，音乐声也隐约飘进耳朵。
巨大的探照灯亮起来了，场地里人头攒动，俞辰抬眼远眺，一下就瞧见了自家那个存在感十足的大灯牌，“四不像”三个霓虹大字明晃晃的。许多家店都有这东西，各有一些小特色，赵露滢是照着设计界的流行趋势在做东西，格调比其他摊位好一截。
五金大哥朝他们招手，俞辰紧几步跑过去。他刚一靠近，旁边的大拱门就被点亮了，渐变的荧光橙黄色。大哥让他转个身，挺自来熟地招呼站附近的陶宇旸拿手机拍照。
俞辰往后面靠的时候，又有更多的互动灯光陆续亮起，像小烟花，大哥做成了略粗的线条，分散在背后。
上方还有一盏投射灯，蓝白相间的雨滴形状。
陶宇旸半蹲，寻找俞辰上镜的最佳角度，虽说俞辰其实并不是特别需要这种角度。
胳膊举了一阵，都微微打颤了，快门还是没能按下去。俞辰勾勾手，示意陶宇旸起来，两人调换位置，俞辰一秒给他拍了三大张。
“还挺文艺。”俞辰夸赞自己的作品，“蛮好。”
这个“好”应该是说灯光好，陶宇旸不太满意照片，觉得矮了几公分，没有气势，有一张甚至虚焦了，鬼影一样。
他越是看，心里越觉得，俞辰虽然不太直，但许多做派是个纯直男。可转头再一琢磨，又觉得俞辰这样反而挺有意思。
俞辰不懂这人直着眼睛在想什么，踢他膝盖一脚，喊他帮忙看看，还有没有要再补充的东西。
这时五金大哥的手机叮呤咣啷响了起来，大哥一瞧，冲他们笑道：“你们嫂子。”边说边走，接电话去了。
两人在小一号的店里逛，四方桌改成了长桌，有两排，能装得下七、八号人。到处都是带着“四不像”元素的大小装饰，瞧着普通，细看又很精致规整。
不太像是寻常小店了，跟那些成熟大品牌在商场做的互动快闪店也差不多。
陶宇旸评价：“为爱发电的是不一样，你们小赵是真爱。”
俞辰伸手捏一把悬挂在入口处的亚克力挂件，看着他笑。外面的霓虹光源已经暗下去了，但店里的照明灯很亮，衬得他这份笑容仿佛晕着光。
“她大学专业是计算机，来年要实习了，我走后门，推荐她去你们公司。”俞辰说。
“我们可不算大厂，她能瞧得上就来。”陶宇旸也去捏那挂件，想要卸一枚下来，“不考研了？现在大家伙都考研，江拙言不也是。”
“说得也对，她平常咋咋呼呼的，但应该成绩不错。”听见妹妹的名字，俞辰的表情有了点变化，可没等陶宇旸张嘴，他就先戳着那些小挂件问他：“想要吗，店里还有一箱，这边只挂了一部分。”
陶宇旸松手，“哦”一声，说：“那我要四个，小金也戴一个。”
扭头打量周围一圈，终于又想到了新话题，问道：“你们现在就弄起来，不怕有人搞破坏？”
俞辰没回话，举着手机拍照片，拍完垂首端详半晌，又把陶宇旸的手机要过去，全方位地拍了个遍。还回去后，让陶宇旸发给自己。
“都不知道你到底算勤快还是懒。”陶宇旸无奈，“你自己弄，我手机密码你知道。”
俞辰茫然：“我怎么知道？”
陶宇旸咬牙：“你戒指都挂起来了，银行卡密码小纸条不是在戒指盒里吗。”
俞辰笑脸一扬：“我以为什么爱情暗号呢，等我回去看看，还放那没动呢。”
陶宇旸吐口气，摆了摆手，随他去了。
俞辰左看右看，看了个够，切断电源，带他往主舞台方向走，顺便回答刚才的问题：“主办方挺用心，夜里有安保。再说明天也来不及啊，上午就开场了。”
陶宇旸亦步亦趋地跟，往旁边看，发现找不着那大哥了。
俞辰说：“被他老婆喊回家了。”
陶宇旸故作震惊状：“你怎么知道，你千里眼？”
俞辰戳自己的耳朵垂，长了小痣的那一边，笑着说：“我有顺风耳呗。”
风有点湿凉，迎着两人的脸刮过来，陶宇旸站在俞辰斜后方，愣神地看。也许是探照灯的缘故，又或者是风吹的，俞辰的脸有些苍白。
陶宇旸看怔了，没注意地上的喷灌出水口，给绊了个趔趄。俞辰扶他，他又一脚把俞辰的鞋后跟踩了下来。
“哎，这……”陶宇旸尴尬，脸红得发烫，幸好天黑，看不明显。
俞辰双手插裤子口袋里，笑得像一根被风刮弯腰的竹竿。陶宇旸假模假式给这家伙一拳，俞辰便顺势往旁边倒，手肘把附近一个雨棚撞得东倒西歪。
陶宇旸看着眼前的人在那晃，心里某处好像忽然碎裂了，露出个大洞。他们分明正沐浴着满场满天的灯光和月光，呼吸着湿润润的空气，但这一切似乎很快又要消失。
“俞辰……”他轻声喊道。
“啊？”俞辰转身向那雨棚道个歉，回头继续往前走。
“你兜里手机刚闪了一下。”陶宇旸提醒。
“哦哦。”俞辰拿出来瞧，“小夏也要来，我不肯，给他发点照片，现在开始跟我刷屏闹脾气了。”
陶宇旸瞄一眼，俩人的对话基本都是表情符号，没什么看头。瞄着瞄着，目光逐渐远离手机屏幕，延伸向别处。俞辰这天穿了条九分休闲裤，脚上是一双运动凉鞋，裤子和鞋都是黑色的，显得脚踝和脚面格外白，占满了陶宇旸的视野。
俞辰握着手机，又开始往前走了。伴着走路的动作，他的筋骨肌肉和皮肤一起协同运动，形成一段赏心悦目的走势形状。
陶宇旸感觉自己的大脑变得有些怪，像被摇匀了，但并不难受，全身的神经莫名其妙地活泛起来，心脏上的洞仿佛又好了。
靠近主舞台的地方，灯光变得更加多彩绚丽，映照在附近的每一个人身上。
“就这里吧。”他听见俞辰说，“太近吵耳朵。”
陶宇旸接过俞辰递来的塑料椅，两人坐在一台冰淇淋机旁边。俞辰似乎和机器的主人认识，又或者他原本就擅长交际，只听见这两位谈了几句天气，俞辰手里就多了支白气腾腾的加量版脆皮冰淇淋。
陶宇旸坐下风口，代可可脂的香甜味一点不落全往他这边飘。
俞辰拿个小木勺，一勺勺地铲，有时候扭头问他，台上唱的什么歌。对于陶宇旸来说，都是些耳熟能详的校园歌曲，可以回答，或者用手机搜索出原唱歌手的模样，拿给俞辰看。俞辰会挺夸张地点点头，说好听，曲子和人都不陌生。
以前俞辰也偶尔听歌，独自呆着的时候，他会用家里的复读机，播放俞舒明收集的音乐磁带。他很熟悉一二十年前那些流行过的曲调，但如果问他最喜欢哪一首，他又需要努力思索很久。最终也得不出明确的答案，只会说“都还可以”。
冰淇淋被铲得只剩个蛋筒，俞辰举到陶宇旸面前，问他吃不吃。陶宇旸伸出手准备接，余光里发现刚才做冰淇淋的那小哥在看他们。
“我不介意。”俞辰那双眼睛似乎已经洞察一切，随即嘴角又一弯，笑着对他说：“你看我是不是很爱你，最喜欢的蛋筒都给你，一口也没咬。”
陶宇旸不得不承认，这人一旦开始说情话，自己除了缴械投降，真是没有任何办法了。
他咬下蛋筒边缘的一小块，“咔嚓”一声脆响，带来满嘴的甜香气。正要开始细细品味，俞辰忽然凑了过来，眼睛睁得很大，观察他。
陶宇旸抓抓脸，身上麻酥酥的：“？”
俞辰问他：“你现在能吃吗？”
陶宇旸狠狠咬一大口，把剩下三分之一塞回俞辰嘴里，俞辰咬着那个小圆锥，笑得痴痴憨憨的。
简直像一只傻鸟。
陶宇旸心里这么想的，顺嘴就这么说出口了，把俞辰给乐得猛拍大腿。
从容过头了啊这位先生……
陶宇旸跟着笑了笑，问：“就这么高兴？”
“我为嘛不高兴？”俞辰抹眼角，“你这不是挺会逗人开心的嘛。”
他们在舞台附近听了约摸一刻钟的彩排，之后，有人给俞辰打电话，俞辰就不看了，让陶宇旸稍等，自己先去聊事情。
陶宇旸对舞台表演毫无兴趣，视觉和听觉努力朝俞辰那边拧。俞辰一边说话，一边悠悠荡荡地散步，越走离这边越远了。
没几个人的地方，灯光很暗，陶宇旸看不清俞辰的脸，只能看见俞辰的一只手搭在裤缝那儿，时不时地会掏进兜里，但很快又会拿出来。
这样的动作变化，应该是取决于和对方聊天的内容。
说话的过程中，俞辰忽然捻了捻手指。
兴许是想抽烟了，陶宇旸猜测。他很希望在俞辰手机里装个窃听软件，时间退回到七、八年前，这事情他一定立刻着手办，现在却只能想一想，不敢动手。
倒也不是要窥探什么隐私，他只是不愿意看俞辰总是孤军奋战。再强大的人，都需要合作和帮助，否则，心态会失控，身体也会在无所察觉的情况下，走向崩溃。
远处，俞辰结束了通话，正在低头看手机屏幕，一张脸被屏幕光线照得又冷又白。
陶宇旸收起椅子，送去舞台边，回来时，俞辰也到了。
俞辰问他：“不看了吗？”
陶宇旸掐腰：“一个个搔首弄姿的，我可是正派人。”
俞辰低头笑个不停，说他最近跟吃错药了似的，像个谐星。
“谐星蛮好，谐星会让人快乐。”陶宇旸昂首挺胸，“我没有做舞台谐星的天赋，但我愿意成为属于你一个人的谐星。”
“哇哇哇。”俞辰抱着肩膀连连后退，“你不要随时随地这样啊，这是情话？”
“什么情话，是真心话，大实话。”
俞辰笑，笑够了，上前用额头碰了碰他的鼻尖，对他说：“谢谢。”
陶宇旸揉揉鼻子，说别客气。
走的时候，他们又去了趟小号“四不像”，俞辰猫着腰，接通所有电源，里里外外逛了几遭。
“是不是比旁边的几家都好看？”俞辰带着自夸的语气，一副称赞自家小孩子的样。
实际上“四不像”也的确就是，而这间被装点起来的小小的快闪店，在这片普通的天地里，闪烁成了一座独一无二的美丽城堡。
他站在城堡前，双手放在标志下方，摆出托举的动作，要求陶宇旸帮忙拍照。
“要全方位，全景、中景、近景，都来几张。”
“拍出场面感。”
“这有点变形了是不是。”
“啊……”
絮絮叨叨拍了挺久，结束时，舞台上的彩排都到后半段了。
俞辰拿着陶宇旸的手机选照片，陶宇旸也凑过来看，给出指导意见。他觉得都还行，不行的自己早已经悄悄删除了，只留那些没虚焦的，俞辰笑开的，小店铺板板正正的。
俞辰翻来覆去地看，手指尖晃个不停，像个加速的催眠钟摆。
陶宇旸看了一阵，终于忍无可忍地抓住眼前的手，说：“可以了。”
俞辰抬头，眼里充满不解。
陶宇旸尽力舒展开眉心，试探着问道：“你饿吗？”
“饿？”俞辰摇头，“其实还行，刚不是吃了冰淇淋么，我出门前还从师父那偷了一个芝麻球。”他说着说着就笑了，眼里闪着光彩，有一点故意为之的活泼，好像是在讨要陶宇旸的揶揄。
陶宇旸没开口，用更大的力气握住了他的手腕。
俞辰的笑渐渐冷下去：“什么意思？”
“你在发抖。”陶宇旸有些忐忑，“俞辰，刚才那个电话谁打的？无论出什么事，我都可以帮忙。如果我做不到，我们还可以找沈蒙，找爸妈。”
俞辰快速地眨了眨眼，五指蜷起来，再抻开。
这么反复玩过几次，他垂下眼睛说：“主办方知道这几天的事情，问我这个店要不要躲躲风头。其实我不愿意躲，你看，这么漂亮，大家都出力了，都挺期待。但从理智的角度讲，我也怕他们来砸场子，搞得整个活动都出问题。负责人让我做决定，我还没想好。”
他话尾的语气里带着些小困扰，程度很轻，人看起来很平静。
没有停顿太久，他抬起头，留给陶宇旸一侧汗湿的鬓角，看着黑沉沉的远处，继续说道：“我有点植物神经紊乱，不严重。你知道吧，很多人都有这个，不算病。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呢，我走不到那条路上去，我脸皮很厚的，不会像我姐。”
“……也不该这么说，挺对不起我姐的。”俞辰深呼吸，回头笑得一脸无奈，“我爸不是在牢里没的么，他心脏其实一直不太好。高中的时候，有段时间我也难受，以为自己也要死了，但医生说我没事，不用怕。”
他柔软的头发被风吹得扫过眉脚，眼睛眯起来。
“祸害呗，能活很久。”
他轻悄悄地说。
